最重要的是,一个女皇广选男子充盈后宫,以后史官笔下会如何记载这一段历史,后世之人又会如何评说这段艳事?他们这些在朝官员,竟会奉一个淫、乱之女为帝,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人生的一大污点。 明明一切合情合理,可后世大多只会认为这个朝代很“脏”。 李显当初让位,为的就是崇茂,他怎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他再次进言,“裴侍郎方才说了,自古只有皇后管理后宫!”说着,李显对着太平一拜,“从未有什么皇夫管理后宫的道理!” “那总要有人帮朕打理后宫吧?”太平苦笑。 李显接口道:“臣请陛下立后。” “朕可是女子,岂能立后?”太平佯作惊色,连连摆手,“如此一来,天下臣民会如何看朕?” 李显劝慰道:“此一时,彼一时也,皇后只须打理后宫,陛下便可专心处理朝政。”说完,他的声音扬起,“想必诸位大人与本王的想法一样。” 臣子们面面相觑,还在思忖当中的利弊。 太平也面露难色,迟疑不决。 李显跪地请求,“臣与陛下是一家人,岂会陷害陛下?”他刻意念重“一家人”三个字,只是想提醒太平,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如若谁敢背地里拿此事中伤陛下,臣愿为陛下彻查到底!” “这……”太平还在“犹豫”。 跪在地上多时的婉儿早就心跳到了喉口,她岂会不知太平唱的什么戏,如此大费周章的绕弯子,目的就是立她为后,实现年少时的心愿。 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太平从未忘记她的承诺。 她要她成为名正言顺的妻,她是公主,她便是公主妃,她是天子,她便是皇后。 地狱再苦,太平也咬牙走到了今日。她只要婉儿与她生共枕,死同穴,她绝对不会放过任何立后的机会,若是今日不成,那便后面再筹谋一回。 面对太平的情深似海,婉儿满心温暖,良人如斯,痴傻得让她心酸欲哭,只能在心底默默地唤了一声,“傻子。” 狄仁杰皱了皱眉,提醒道:“陛下可要慎重,封妃尚可,可立后……总会有人非议。” 听见“非议”二字,婉儿不忍太平为她背上这样的骂名,当即叩首道:“狄公所言极是,还请陛下三思!” 李显听出婉儿的推辞之意,接了话茬道:“上官大人如此识大体,他日打理后宫定然知道分寸!陛下系社稷于身,多一人分忧后宫杂务,于陛下龙体有益。臣请陛下早日立后,以安六宫!”说完,李显重重叩首。 李显一再请求,李唐旧臣们岂会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 权衡再三后,确实立后是最好的选择,他们乐于帮李显推波助澜,给崇茂守好储君之位。 “臣附议。”张柬之当先叩拜。 看清时事的朝臣们也纷纷跪倒附议。 狄仁杰长叹一声,最后也跪了下去,却一言不发。 太平眉心紧蹙,心头已经乐开了花,她佯作极不情愿的模样,“如此,朕只有……” “立后如此大事,皇帝可曾问过哀家?”太平的话尚未说完,便听殿门处响起了武曌的声音。
第206章 昭仪 武曌今日并未着朝服, 可即便只穿了常服,她杵着凤杖踏入万象神宫时,那迫人的气度还是让朝上的臣子们不由自主地心颤了颤。 裴氏上前欲扶武曌,武曌回头道:“照顾好长安与崇茂, 哀家办完正事便来。” “诺。”裴氏领命退下。 众臣这才发现, 殿门口探出了一双脑袋,正是公主长安与太子崇茂。 太平快步迎上前来, 武曌避开了她的手, 苍老的眸光扫了一眼众臣,沉声问道:“谁给皇帝出的立后主意?” 李显听得心惊, 暗忖今日定是惹上大祸了,慌乱无比地跪到母亲脚下,哀求道:“臣愚钝,胡乱进言, 还请母皇恕罪。” 这种荒唐事, 确实只有李显做得出来。 武曌强忍怒意, 冷冷刮视太平,“皇帝曾经任职礼部,这些年礼制都白读了么?” 太平心虚, 躬身道:“母皇教训得是。” “你们是大唐的臣子, 岂可任由天子胡闹, 立后一事非同儿戏, 你们就不怕后世拿此事笑话尔等?!”武曌显然是怒了,话音刚落便重重地杵了一下手中的凤杖。 声音闷响,震得朝臣们噤若寒蝉。 “婉儿。”武曌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婉儿身上,眼底流动着一抹失望,“哀家留你伺候皇帝, 你就是这样伺候的?” 当年那个为了太平,可以以死规劝的上官婉儿去哪里了? 婉儿惭愧,不敢抬首,哑声道:“臣知错,还请太上皇责罚。” 武曌眸光深沉,忽然沉默不语。 众臣心跳狂乱,不知今日这早朝将会如何收场? “哀家还没死,后宫之事该由哀家来决断,众卿以为是也不是?”武曌良久之后,终于开了口,问的却是文武百官。 武崇训抢先附议,“太上皇所言极是。” “你们呢?”武曌显然是不满只有一个声音的。 狄仁杰轻舒一口气,领头附议,“自当如此。” 听见狄仁杰开了口,百官们也跟着附议起来。 太平每听一声,都觉得心跳凉一分,此事惊动了阿娘出马,只怕以后再难立后。她不禁黯然,忽觉武曌像她投来锐利的目光,太平连忙收敛心神,低眉恭敬回答:“儿都听母皇的。” “抬头。”武曌不喜看见这样的太平。 太平只得抬头,迎上武曌的目光。 武曌的目光如刀,似是要将太平所有的掩饰一刀撕开,“皇帝非要婉儿打理后宫么?” 太平怔了一下。 武曌再问,“她可是在应天门下指点过天下士子文章的上官婉儿。你真的想好了?” 太平有如醍醐灌顶,顿时明白了阿娘真正生气的地方。 百官们竖着耳朵听见了这句话,汗毛不禁竖起,如若真让上官婉儿入朝为官,那才是有违祖制的大事。 太平心头苦涩,婉儿若以五品内舍人的身份继续参知政事,迟早会招来臣子们的群起而攻之。让婉儿化明为暗,借着打理后宫的名,行辅佐政事之实,这是太平能为婉儿争取到的权,也是太平的夙愿。 她就想让婉儿成为她名正言顺的妻。 当年无法把这些宣之于口,如今她已是天子,她有能力保护好婉儿,她必须张口说出她想要之事,“儿想好了。” 婉儿身子微颤,没有想到太平竟敢在众目睽睽下说出这句话。 武曌眼底涌动着复杂的光泽,“果真是长大了。”语气森寒,让人听了心颤。 太平躬身一拜,“儿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儿打理后宫。”说着,太平坚定无比地昂起头来,“非上官婉儿不可。” “好,好得很呐!”武曌冷嗤,目光却投向了婉儿。 众人一时不知,这句话究竟是对太平说的,还是对婉儿说的。 太平自幼便与婉儿亲厚,所谓“信得过”,也确实如此。 “传哀家令旨。”武曌背过身去,不再顾看太平与婉儿,“册立上官婉儿为昭仪,皇夫未立之前,代皇夫暂理六宫。”她料到这些臣子定然不会立即领旨,便将矛头对向了太平,“皇帝对哀家的令旨不服?” 太平不可立后,只能册立皇夫,这是武曌帮太平悬在众臣心间的一把利刃,也是帝王制衡的权术;武曌亲口册立昭仪,等于是帮太平担下骂名,她就要天下人朝拜一个干干净净的君王。 对众臣来说,这样的结果,就算不服又能如何? 太平深吸一口气,对着武曌拱手一拜,“儿领旨。” 天子都已领旨,众臣怎敢不从?于是,众臣跪拜,当殿领旨。 “皇帝好好上朝,至于昭仪……” “妾自当回后宫。” 婉儿只能顺着武曌的话应声,对着武曌叩拜之后,又对着太平一拜,这才垂首起身,准备退出万象神宫。 哪知武曌对着她伸出手去,“先扶哀家回上阳宫。” 婉儿恭然扶住武曌,小心地扶着她走出了万象神宫,不敢多言一句。
太平恭送武曌走远,只觉忐忑难安。阿娘当着众臣册立昭仪,太平笃定阿娘不会太过为难婉儿,可婉儿跟随她回上阳宫,说一点不担心,都是假话。 婉儿扶着武曌一路走下了宫阶,武曌的凤辇就停在宫阶之下,她却不急着上辇回宫,示意裴氏先带两个孙儿回宫。 “陪哀家走走。”武曌的语气平静,让人猜不到心思。 婉儿领旨,“诺。”她扶着武曌沿着宫墙缓缓走着,九月底桂子香味正浓,秋风徐来,便将香气吹过墙来,香气扑鼻。 武曌突然停了下来,挥手示意跟着的宫人们退后。 宫人们知趣地退至十余步外,安静地候着。 武曌沿着宫墙望向天外,“你甘心一辈子囿于禁庭么?” 婉儿认真答道:“自是不甘的。” 武曌的神色终是有了一丝暖意,“这次为何不死谏呢?” “陛下初登大宝,诸事繁杂,妾担心陛下身子。”婉儿说的是实话,“只要能帮上陛下,哪怕只是个倒恭桶的婢子,妾也愿意做。” “你是该帮她,却不能以皇后的身份。”武曌心知肚明,“太平只顾护你周全,却忘了她是君王,君王最忌失德。一时立后看似风平浪静,可一世为后那可是大大的错事。”她转头看着婉儿,“聪慧如你,真不知此中利害么?” “妾知道,一旦立后,便等于断了陛下立皇夫的可能。”婉儿怎会不懂这些,“正中那些人的下怀。” 武曌蹙眉。“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跟着太平一起胡闹?” “若是皇后,能帮天下女子做的事便多一些。”婉儿答得真诚,“妾寿数有限,其实当不得陛下的一世皇后,所以现下能为陛下多做一件,妾便多赚一件。” 武曌眸光暗下,“太医如何说?” 婉儿莞尔,“寿数天定,终有回天乏术之时。” 武曌心绪复杂,半晌才问道:“太平知道么?” “不知。”对婉儿而言,这一世能与太平走这一程,已是上苍眷顾。 只是,她也是个寻常姑娘,每过一日,她的舍不得便浓烈一分。真到离别那一日,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忍下眼泪,笑着劝慰太平好好当君王,实现她的抱负。 武曌起初恼怒,是因为婉儿竟然不顾大局跟着太平胡闹,可听见婉儿的这些话,多年前的揣测再次浮现心头。 “你与太平……” “妾油尽灯枯之前,自会写下罪己书,还陛下一个清清白白。” 婉儿猜到武曌想问什么,她故意绕开武曌的话,似是答了,又似是没有回答,“绝不会让后世非议陛下一个两女成悦的污名。” 武曌不得不承认,婉儿自始至终都是最懂分寸的那一个。 婉儿与太平之间到底是什么感情?武曌忽然参不透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5 首页 上一页 193 194 195 196 197 19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