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这辈子她还是只有四十余岁的寿命,减去十年,她便只有三十余年保护婉儿,实在是太短。 好不容易能与婉儿从头开始,好不容易能有机会重新许婉儿一个太平长安,她贪心地想要多几日寿元。 “愿佛怜悯……” 当太平虔诚许愿结束,睁眼才发现武后已经看了她许久。 武后微笑,“太平许了什么愿?” 太平也笑了笑,“阿娘呢?” “佛曰,不可说。” “那儿的也不可说。” 武后回头,示意紧跟的宫人退下,“退下。” “诺。”婉儿与宫人们一起行礼,退至羽林军前。 偌大的卢舍那大佛前只剩下了武后与公主,只见武后拿出了密信,递向了太平,“拆开看看。” 太平接过密信,上面的火漆尚在,“阿娘没看?” 武后似笑非笑,“你看便是。” 太平把火漆拆开,把信笺从信封里拿了出来,看完后震惊地看了看武后,低声问道:“二哥在削阿娘的权?”转念一想,更觉不妙,“阿娘不该离开长安!” 武后轻笑,“为何不该离开长安?” 太平正色道:“阿娘在长安坐镇,二哥行事便有顾忌……” “既然结果都一样,坐不坐镇并无区别。”说着,武后扶起太平,仰头望着卢舍那大佛的脸庞,那张脸庞与她很是相似,只是是她鲜少出现的慈祥模样,“不入地狱,焉能成佛?” 太平满脸疑惑地看了看大佛,又看了看母亲。 “掌局如下棋,有些子该舍时,切勿不可迟疑。”武后摸了摸太平的后脑,“等你真正懂得这句话,你便可以谋你想谋之事了。” 太平一直以为,谋事当先下手为强,可看阿娘这胸有成竹的模样,想必是做好了后发制人的准备。 “善谋者,知进退。”武后又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你越想要一个东西,就越要克制自己,远离那样东西。”声音沉下,“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的心思。” “儿受教了。”太平恭敬地对着武后一拜。 武后脸上重新有了笑意,眸光瞥向远处的婉儿,“需要阿娘教你如何驯人么?”
太平连忙道:“阿娘,儿可以的!” 武后从太平手中拿过了密信,不说可否,反倒换了一句,“天色也不早了,回宫吧。”
第24章 术道 月亮爬上洛阳城郭, 清辉洒满整座洛阳城,万家灯火通明,与月华相映成趣。 随驾女眷皆安顿在了紫微城后苑,一路舟车劳顿, 众人各入各宫, 安顿妥当后,便早早就寝。 天子李治初到洛阳, 头风又犯, 便下令免去了洛阳官员的朝拜。 与此同时,武后的一道懿旨传至太平寝宫——“宣上官才人觐见天后。” 太平惴惴不安了一夜, 没想到阿娘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婉儿收拾妥当后,便准备跟随传旨内侍一起去贞观殿面见天后。临行时,她往太平那边多看了一眼,只见太平低头翻书, 似是根本不把武后传召当回事。 如此也好, 免得太平与武后因她起什么争端。 “春夏, 外间日头正烈,你打伞陪才人走一趟。”太平淡淡开口,递了个眼色给春夏。 春夏点头, 急忙拿了纸伞出来, 跟上了婉儿。 待婉儿走远后, 太平才敢肆无忌惮地目送她走至视野尽头。 卢舍那大佛之前, 阿娘对她敲打的那些话言犹在耳,连上在清晖阁中阿娘说的那些话,她意识到自己错了太多。 她现下只是公主,公主再得宠也无兵无权。无兵无权之人,拿什么保护在乎之人?她如今这样明晃晃地护着婉儿, 徒惹善妒者记恨,甚至还会引更多的人注意到婉儿,这岂是护她周全? 骄纵该有度,她在洛阳这几年,也该为自己谋点什么才是。 太平想了一会儿,立即唤了宫婢来,“随本宫去探望父皇。” 婉儿随着内侍,沿着贞观殿左边的长阶步入宫阙,安静候在殿门前等待武后传召。内侍入内禀告武后之后,便听见武后冷声应了一声,“传。” 婉儿垂首趋步走入殿中,对着武后行礼叩拜,“妾,上官婉儿拜见天后。” “就你一个人来?”武后颇是惊讶,放下了折子,抬眼往殿门口瞥了一眼,只有春夏,并不见太平的踪影。 婉儿如实道:“回天后,就妾一人。” 武后轻笑,“看来,还不算愚笨。”说完,她并没有让婉儿起身的意思,抬眼看向身侧陪侍的女官裴氏,“把人带上来吧。” “诺。” 裴氏领命,走出贞观殿不久,便引了一名民妇进来。 “民妇郑氏,拜见天后。”民妇的声音温和,足以让婉儿忍不住转过脸来。 是阿娘! 婉儿已经数月未见阿娘,现下瞧见阿娘,只觉她清减了不少。心头酸涩,却不敢在天后面前失仪,只得咬住下唇,忍下那一声“阿娘”。 武后将婉儿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笑道:“见到阿娘,怎的不喊一声?” 婉儿恭敬叩拜,“未得天后允准,妾不敢失礼。” 武后随便拿了本折子起来,信手翻阅,“本宫准你们母女相聚片刻。” “谢天后!”婉儿的声音轻颤,得了旨意后,终是忍不住张臂拥住了母亲,久违地唤了一句,“阿娘。” 郑氏已是热泪盈眶,却还是先帮女儿拭去眼泪,“婉儿……不哭……不哭……”声音温柔,声声戳心。 武后眉角微跳,倒也不打断她们两个母女情深。她抬眼看向裴氏,裴氏心领神会地再次退出殿去,没过多久便端着一个红漆盒子走了进来。 婉儿觉察殿中气氛有变,不敢再与母亲多言,当下擦干净了眼泪,与郑氏一样,恭敬地跪在武后面前,不发一言。 “说完了?”武后淡声问道。 婉儿垂眸,准备聆听圣训。 “知道今日为何宣你们至此么?”武后徐徐问完,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注了几句,便合上了折子,放到了一旁。 郑氏忧心忡忡,握紧了婉儿的手。 婉儿认真答道:“还请天后示下。” “本宫命你伴读太平,意在公主功课精进。”武后搁下朱笔,直勾勾地盯着婉儿,“你倒是厉害,公主功课确有进步,可骄纵心性不减反增,你说本宫该赏你还是该罚你?” 婉儿坦然抬眼,对上了武后的眸子,“妾该罚。” 武后饶有深意地道:“哦?” “一,未能规劝公主修身养性,妾之过也;二,无端招惹太子垂青,妾大过也。”婉儿说完,对着武后再拜,“三,妾怕死,是以蛊惑公主护之,妾最大过也。” 武后眸底闪过一抹狐疑,“你竟怕死?” “妾怕。”婉儿干脆回答,郑氏吓得紧了紧她的手,单只听这三罪,哪个都是可以重罚的。 武后没有说话,似是等待婉儿把话说完。 婉儿眸光坦荡无邪,甚至多了一丝热烈的光芒,“妾怕有辱家门,空学十余载,未能学以致用,沦为庸才,年少而终。” “妾怕阿娘年岁愈高,他年不能侍奉膝下,累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为不孝。”她的声音掷地有声,虽然命如草芥,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意。 武后安静地看着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上官仪垂首认罪的那一幕。上官婉儿虽是女子,却继承了上官家的脊梁,调、教数年,必见风骨。她忽然有些理解太平,为何对这小小才人如此袒护?非要凭一己之力,驯服这匹倔强的狮子骢。 郑氏窥看武后的脸色越发地严肃,担心女儿触怒武后,连忙叩首。 可是,她还来不及把那些话说出口,武后便先开了口,“裴氏。” 裴氏走至婉儿身前,屈膝将红漆盒子打开,把里面的镶金玉佩亮在了婉儿眼前。 “伶牙俐齿,倒还算有自知之明。”武后斜觑婉儿,“本宫念及上官氏只剩你这点血脉,再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婉儿的余光已经瞥见那裴氏腰间也悬着这样一块玉佩。 这次武后没有说选择是什么,婉儿却已经了然。她深吸了一口气,侧脸看了看母亲。 郑氏在掖庭辛苦教她那么多年,并不想让她做个寻常百姓,可若成了武后之人,世人皆知武后的手段,也不知会有多少毒辣事情沾染婉儿的双手。 “阿娘,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没想到这辈子伴读太平的岁月竟这般短,武后因为太子之事既然对她生了罅隙,这一天便是迟早之事。 出宫是死路,这是她一早就明白的。 婉儿双手接过玉佩,恭敬地高举过头,“妾选这条路。” 郑氏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眼泪只能噙在眼眶之中,不断打转。 “你想好了?”武后再问。 婉儿坚定答道:“上官家不止男儿,妾也姓上官。” “好一个,妾也姓上官。”武后语意深沉,“裴氏,带郑氏下去。” 郑氏不舍婉儿,下意识紧了紧婉儿的手。 婉儿抽手,轻拍母亲手背,只要她做得好,武后就算拿母亲为质,她与母亲皆可活。 “郑氏,走吧。”裴氏端声轻唤。 郑氏再拜,跟着裴氏退出了贞观殿。 “回去吧。”武后打开一本新折子,没有再看婉儿。 婉儿愕然,“回……公主那边?” 武后嘴角扬笑,笑意并没有温度,“你想留下,要拿出更多的诚意。” “诺。” 婉儿往殿外走了几步,回头望向此殿匾额——贞观。 那是太宗皇帝的年号,也是武后从年少时燃起的初心。太宗盛名在外,即便也曾手段毒辣,杀兄逼父,可青史之上,是他有意装点也好,是他勤政搏名也罢,他明君之名已成。成王败寇,那是太宗之道,从谏如流,这是太宗之术。 每位帝王的道与术,皆是自修。武后难在女儿身,是以术需强于道,她只有够狠,才能恫吓住环伺之人。 若是太平呢? 婉儿不得不往这边想。她出身上官氏,当年因废后之谈落魄至此,武后不留她,反倒让她回到太平身边,以婉儿的敏锐,她已经嗅到了武后野心的味道。 上辈子的太平至情至性,虽说也曾染指权势,却从未认真修过自己的道术。让太平意识到危险,沉下心修自己的道术,这才是武后给她的真正任务。 既然可以蛊惑公主,自然能够引导公主。 婉儿握紧玉佩,望向前路,若有所思。 春夏撑伞给她遮住烈焰,小声问询,“才人,你没事吧?” “无碍。”婉儿温和地对着春夏笑笑,“回去了。” 与此同时,太平来到李治所在的徽猷殿,入殿探视父皇。 李治头风难受,此时饮了汤药,正在休养。 太平走至李治榻前,尚未行礼,便瞧见李治对着她招招手,“太平,过来。” “诺。”太平坐到李治身边,关切问道,“父皇可是难受得紧?儿帮父皇揉揉。”说着,便温柔地贴上李治的额角,轻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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