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眸光大亮,“多谢阿娘!” 武后正色道:“读书可以明智,你可别听世人的那套,女子只须相夫教子。” 太平恳切点头,“儿谨遵阿娘教诲!”她已经经历了一世,见识过母亲的政治手腕,见识过母亲治下的大周盛世,她怎会相信“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 “母后有些乏了。”武后倦声开口。 太平恭敬地站了起来,对着武后行了礼,“儿先告退了。” 武后默然点头。 在太平走到殿门前时,武后突然唤住了她,“太平。” “阿娘,我在。”太平转身垂首。殿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鹅黄色的披帛与雪色长裙相衬甚雅——今日的太平妆容,素雅中透着一丝沉静,与往日的太平迥然不同。 “你今日的妆容……”武后缓缓开口。 太平嘴角微扬,还是往昔那种天真中裹着骄傲的笑容,“好看么?” 武后淡淡笑道:“尚好。” “改日画个阿娘喜欢的妆容来!”太平笑意渐浓。 武后却沉声道:“女子妆容,只是悦己,莫要取悦他人。” “嗯!阿娘,我回去了!”太平昂头一笑,转身提裙,迈步踏出了殿门。候在殿外的春夏连忙执伞追上公主,给她遮阳。 武后望着太平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想到了什么,“召四郎来,本宫有事问他。” 身边女官行了礼,“诺。” 太平走出甘露殿的院门后,脚步渐渐放缓。 她细思着母后的细微表情,倘若母后真是怒极,应当不会平心静气地与她聊那么多。也就是说,可能今日母后根本就没有宣婉儿来考问文才。 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太平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千步廊口,若不是春夏轻唤,她还不知走岔了路。 “殿下,千秋殿该往这边走。”春夏小声提醒。 太平抬眼看向千步廊的另一端尽头,走过千步廊,那便是掖庭的大门——嘉猷门。 婉儿没有奉诏,便出不了掖庭。 可是…… 太平蓦地浮起一个念头,她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日晴空如碧,微风徐徐,若是在这廊外的空庭中放飞纸鸢,纸鸢若能断线落入掖庭,她带人走进掖庭捡拾纸鸢,也算合情合理。 “春夏。” “奴婢在。” “去把纸鸢拿来。” “诺。” 公主向来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春夏也不敢迟疑半分,当下收起纸伞,趋步赶回千秋殿。 没过多久,春夏便拿着纸鸢过来。 太平兴致盎然地拿过了纸鸢,“春夏,你帮本宫把纸鸢抛起来!” 春夏点头,拉着纸鸢往后走了七八步,用力往上一抛。 太平牵着线轱辘往前一跑,纸鸢在空中上下飘荡一会儿,便迎着风飞了起来。太平一边牵线,一边放线,她遥望着纸鸢乘风往掖庭的方向飘去,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日的风向正好,这会儿也是掖庭罪女们集中干活的时候,她的纸鸢只要落入掖庭,她一定可以见到婉儿。 春夏还是头一次看见公主放纸鸢这么欢喜的,不过公主心情一好,赏赐便会不少。想到这里,春夏也不禁笑了笑。 差不多了。 太平估算了一下高度,纸鸢放得太高,只怕要被风吹出太极宫去,现在这个高度,刚刚好。 一念及此,她的指甲掐上了长线。 “啊!”春夏惊呼一声,只见断线的纸鸢在空中打了个旋,便缓缓落了下去。 “春夏,给本宫捡回来!”太平顺势下令。 春夏慌然点头,提裙便沿着纸鸢下坠的方向跑去。 太平忍笑,也安静地跟了过去。 彼时,婉儿已回到了掖庭。就算是作诗,她也只能晚上作,这会儿正是劳作之时,她回房换了劳作时穿的粗布衣裳,便匆匆赶往了浆洗宫中衣物的浣衣处。 几个上了年岁的宫娥瞧见了她,左右递了个眼色。 婉儿只觉今日的气氛不对,在宫娥之中找寻母亲郑氏的踪影——郑氏一人蹲在角落,正在专心捶洗衣裳,并没有注意到她。 婉儿径直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把衣袖用襻膊系好。 “阿娘……”婉儿在郑氏面前蹲下,正欲帮她捶洗衣裳,却发现母亲的脸颊上多了一个巴掌印。 “是谁……”婉儿刚欲起身询问,却被郑氏扯住了手腕。 郑氏低声道:“先洗衣裳。” “阿娘。”婉儿心疼地想要摸摸母亲的脸,母亲摇头,示意她不要难过。 “呦!还以为真的飞上枝头了,还不是一样灰溜溜地回来了。”身后响起了一个宫娥的声音。 “每晚教书习字吵了十多年,瞧瞧,费尽心机,得到了什么?”又一个宫娥冷言冷语地应和着。 管事女官轻咳一声,“都没事干了么?上官婉儿,那边是你今早该洗的衣裳,还不快去洗了?”说着,她指了指一旁的大木盆,上面堆满了衣裳。 婉儿忍怒,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掖庭这段时光总是这样苦涩。 七日,还有七日,不论如何,她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诺。” 婉儿哑声领命,默然走向那个大木盆。 忽地,天上飘落一只纸鸢,落在了她的身前。 她下意识地去接,纸鸢上熟悉的字迹印入眼底——愁。 婉儿记得,上辈子太平放飞的纸鸢上,总会有这么一个字。旧时回忆涌上心头,婉儿只觉戳心的暖。 记得那时…… 婉儿看着太平在纸鸢上写下这个字,“愁?” “嗯!”太平轻笑,把纸鸢递给了婉儿,笑道:“把愁的事都放纸鸢上,然后放飞它。” “放得了么?”婉儿淡淡问道。 太平得意回答,“旁人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的我知道。”说完,她对着婉儿撒娇道,“婉儿,你抛纸鸢,我来放!” “诺。”婉儿领命。 当纸鸢飞上天空,太平忽地把线轱辘递了过来,“拿着。” 婉儿接了过来,却见太平忽然掐断了线。 “纸鸢飞了!” “婉儿的烦心事也没了。” 那时候的太平,笑容温暖又天真,在阳光下极是耀眼,她后来的那句话,如今想来也同样余温尚在。 她说—— “若是纸鸢想飞出去,我便让她飞,若是纸鸢想留下,我便紧紧牵着。” “发什么愣呢?”管事女官不悦的声音响起,“还不快去干活!”她欲抢夺纸鸢,婉儿却下意识地想护着纸鸢,拉扯之间,纸鸢竟被撕成了两半。 婉儿怔怔地看着手中残破的纸鸢,裂开的不仅仅是纸鸢。 “还愣着?!”管事女官恼怒地推搡了一下上官婉儿。 婉儿低首,哑声道:“大人,请您把另外一半给奴婢吧。” 管事女官嫌弃地把纸鸢塞了过来,“快干活!” 婉儿紧紧捏住纸鸢,心间微酸,垂头走至大木盆边时,便听见院外响起了一串兵甲声。 “将军,这是怎么了?”管事女官迎上领头的宫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宫卫长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便响起了一个久违的温暖声音。 “本宫掉了一只纸鸢在此,谁捡着了?”
第5章 醍醐 “公主息怒……”管事女官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连忙跪地,眼珠子一转,便想到了一个推卸责任的说辞。 “纸鸢被这婢子给撕坏了。” 自始至终,婉儿都背对着太平,哪怕是上辈子,太平也不曾见过她在掖庭的狼狈模样。况且,重活一回,太平与她不过初识,怎会像上辈子那样,事事护着她? “哪个婢子这般大胆?”太平踏入浣衣处的第一眼便看见了婉儿。这个姑娘即便是放在芸芸众生中,太平也能一眼发现她的与众不同。 也许上官家骨子里就带着高傲,她转过身来,虽是跪地叩首,语气却不带一丝哀求。 “奴婢拜见公主。” 太平看着这熟悉的身影,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这一世,她与她只是初见,她若表现得太过熟稔,对婉儿来说并不是好事。
她的视线落在了婉儿手中的纸鸢上,纸鸢已被撕扯两半,太平惑声问道:“为何要撕毁本宫的纸鸢?” 婉儿扬起脸来,眸光坦荡地对上了太平的眸子,“若是奴婢说,这纸鸢并非奴婢撕毁,殿下可信?”即便已经做好了准备,强压下了再见太平的激动,可在眸光交织的瞬间,还是让她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甚至语声中多了一线沙哑。 很快地,婉儿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记忆中的太平,是不会穿这般素雅的衣裳。即便是重活一回,太平或许已不是上辈子的太平,甚至也不是那个骄纵而恣意的姑娘。 心,微微一涩。 婉儿垂首,不等太平开口,便先低下了头。 管事女官本想趁机落井下石一番,浣衣处的宫人们谁也不敢得罪她,即便人人都看见了,只要她说是上官婉儿撕坏的,便无人敢站出来说句“不是”。 既然上官婉儿识趣,管事女官自然不必费那么多口舌,“来人,准备板子。” “是我!是奴婢不小心撕坏的纸鸢!”郑氏心疼女儿,慌乱地跪地求饶,“殿下,是奴婢!” 婉儿急声道:“阿娘!” 太平端声道:“本宫知你爱女心切,可你双手潮湿,若真是你撕的,这纸鸢为何半点水渍都没有?” 一句话切中要害。 郑氏沉默。 管事女官害怕夜长梦多,“殿下,这里就交给奴婢处置吧。” “殿下,撕坏殿下纸鸢者,另有其人。”婉儿深吸一口气,朗朗开口,“还请殿下明鉴。” 管事女官忙给边上的宫人们递了个眼色。 宫娥冷声道:“上官婉儿,做错事认罚便是,我们都瞧见是你。” “不错!这里就你的手没有水渍,除了你还有谁?”另外个宫娥附和道。 太平本想一句“不过是只纸鸢”敷衍了事,没想到婉儿竟将两半纸鸢拼在了一起,高高举起,“今日这里手掌干净之人,除了奴婢,还有这位管事的大人。这纸鸢上有抓破的残迹,殿下可以比对奴婢与大人的指印大小,看看到底是谁撕破的纸鸢?” 管事女官只觉背心一凉,狠瞪了婉儿两眼,辩解道:“纸鸢一直被这贱婢抓在手里,她为了脱罪,一定动了手脚……”觉察到太平的眸光中多了一丝冷咧之气,管事女官暗觉不妙,连忙噤声。 太平逼近管事女官,凌厉的气势让管事女官越发地害怕。 “你方才……唤她什么?” 管事女官张口结舌,“贱……婢……” 太平冷嗤一声,“谁是贱婢?”话是说给管事女官听的,也是说给那两名附和的宫人听的。 看见公主脸上有了愠色,众人谁也不敢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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