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只觉耳根一烧,太平昨晚确实是只小野猫,一时激动,竟在她背上挠了两把,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烧着。 武后眸光微亮,“好一句,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 婉儿不敢答话,这会儿将脸沉下,生怕被武后看出什么端倪来。 武后品完诗句,便开始细看写这几句诗的书道,有几句是太平的字迹,有几句是婉儿的字迹,自家公主跟婉儿比起来,确实略逊一筹,是该再给太平找个好的书法大家,点拨点拨。 “裴氏。” “奴婢在。” “把诗收好。” 武后似是心情不错,将诗文递给裴氏后,起身走至婉儿面前,“随本宫上朝吧。” 婉儿领命,低声道:“臣在路上遇上了德安公公。” 武后负手轻笑,“你办事,本宫放心。” “臣惶恐。”武后不细问,婉儿反倒是不踏实了。 “字如其人,你那句‘相乱欲何如’中的‘乱’字,写得极是端正,是怕本宫从书道中品出什么来么?”武后直接点明了她发现的细节。 婉儿大惊,她之所以好好写了那个“乱”字,就是怕武后觉察了什么。 武后瞥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色,“聪明人,往往不刻意掩饰什么。”说着,她紧紧盯着婉儿的眸子,“你是另一种聪明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本宫既然信你,你以后便不必再做这种多余之事,徒增惶恐。” “诺。”婉儿跪地叩首。 武后看着凤袍边上的婉儿,这个丫头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她转眸看向殿外欲明的天幕,离那一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走吧,朝臣们已经在含元殿候着了。” 婉儿起身,走近武后。 武后嗅到了她身上的梨花香味,不禁深望了一眼婉儿,瞧见她颊上的胭脂色似比往日还要浓些。 婉儿主动从怀中拿出一个全新的胭脂盒,双手奉上,“殿下说,这盒梨花味的胭脂很好用,若是天后瞧了喜欢,以后她每个月都送一盒过来。” 武后接过胭脂盒,拿在手中看了看,冷笑道:“果然还是个孩子。”说着,武后将胭脂盒还给了婉儿,“下次你再去她那儿,带句话给她,让她收收心,八月将至,不要总沉溺在胭脂水粉里,不知孰轻孰重。” 婉儿低首,却帮太平说了好话,“终究是殿下的一份心意。” 武后脸上没有笑意,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婉儿。 婉儿垂头,不敢与武后对视。 “果然是拿人手短。”武后斜觑婉儿,“无事送胭脂,定是又想跟本宫讨要什么,你告诉她,从今往后,想要什么只能凭本事拿。” “诺。” 武后走了几步,坐上銮轿后,忽然对婉儿伸出了手来,“胭脂给本宫。” 婉儿双手奉上。 武后打开轻嗅了一口,心道:“还算有良心,难得送阿娘个礼物。”她面上依旧绷着霜色,肃声问道:“她想要什么?” 婉儿摇头,“臣不知道。” 武后盖上盒子,端声道:“早朝之后,你去请公主来紫宸殿,本宫亲自来问。” “诺。”婉儿垂头窃笑,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是武后也好,还是武皇也好,她总是最疼太平的阿娘。 “婉儿,你想你阿娘了么?”忽然,武后的声音响起。 婉儿愣了一下,如实答道:“臣想。” “今年中秋,本宫把她接到长安来,让你们见一面。” “谢天后!” 这既是武后的恩宠,又是武后的要挟,八月长安将乱,武后总要给办事的人敲敲钟,安安心。 帝王之道,大抵如此。 可即便如此,婉儿确实想母亲郑氏了,算到如今,她已有整整两年没有见过她了。
第56章 秋香 为了避嫌, 太平鲜少来紫宸殿走动。每日晨省,也只是象征性地对武后行个礼就走,反倒是李治那边,太平几乎每日都会过去陪父皇聊上半个时辰。 公主的选择, 在百官看来已是明显之极。即便是先前有过龃龉的太子李贤, 看在太平站他这边的份上,对太平的态度也缓和了很多。有时候在父皇那边遇上太平, 也会像个哥哥一样, 嘘寒问暖几句。 大明宫中维系着这样的风平浪静,终是入了八月, 桂子的幽香弥漫在宫苑之中,尤其是东宫的桂花,今年开得比往年还要灿烂,金灿灿地缀了满树。太子李贤专门命人采摘桂花, 或是酿酒, 或是入糕蒸制, 今年很早便传出了消息,准备在东宫安排一场家宴,一家人好好地过个中秋。 可谁都知道, 这个中秋只怕谁也不会好过。 这日, 太平循例来到紫宸殿晨省。她今日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裙衫, 臂上缠着鹅黄色的披帛, 粉肩半露,踏入紫宸殿时,像极了一朵冬日暖阳下盛放的小红花,明艳地让人移不开眼睛。 果然是年少明媚,每次看见这样的太平, 武后打从心底喜欢,甚至还多了一丝羡慕。 她若是再年轻个十载,她相信她可以做更多的事,如今确实是老了。武后低头看了看握着朱笔的手,即便已是用了心思保养,这褶子还是生出来了。 “儿给母后请安。” 太平对着武后行了礼,余光自然而然地瞥向了阿娘身侧,今日竟不见婉儿的身影。 武后不用抬眼,便知道太平会有这样的小动作,这两个丫头向来感情好,武后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请安便是请安,心里还想着旁人,这是不把母后放心里的意思?”武后冷冷开口,随时教训,却还是做了解释,“郑氏今日从洛阳来了长安,本宫给她赐了一处院子,正好让婉儿出去看着入宅安家。” 太平大喜,却只能绷着微笑,不敢太过狂喜。 “若无旁事,退下吧。”武后淡淡下令。 “其实儿今日前来……”太平左右看了看,瞧见宫人们都是阿娘的心腹,胆子便壮了起来,微微提起裙角,走近了武后,卷了卷衣袖,给武后揉捏起肩膀来,“是有一事相求。” 武后多少猜到一些,“无理之请,最好不要说,免得本宫听了心烦。” “也不是无理之请……”太平小声嘟囔,“儿想去东宫走一趟……” 武后蹙眉,侧脸看她,“东宫?” “儿现下与太子哥哥的关系颇好,儿去东宫打探一二,他应该不会防备儿。”说着,太平双臂往前一伸,从后圈住了武后的颈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可是阿娘专门给儿备注的话!” 武后原以为太平是想央求出宫,借机去看看婉儿,没想到她竟是为了正事。 “这个时候去,未免太过刻意了。”武后提醒太平,有些事是过犹不及。 “儿也是有备而去!”太平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一本小册子,“上回太子哥哥跟儿要阿娘喜欢的菜肴,那时儿说,容儿想想,今日送去,也算合情合理。” 武后眸光沉下,“他要这个做什么?”
“说是这次东宫家宴,要好好孝敬阿娘。”这句话莫说武后不信,太平也不相信,这次家宴李贤为了什么,太平比谁都清楚。 “看来,他真的很用心。”武后拍了拍太平的手,“去吧,早些回来。”说完,便拿了一块令牌出来,递给了太平。 “诺!”太平高兴地接过令牌,一时激动,忍不住在武后脸颊上亲了一口。 武后忍笑,“你这孩子……” “阿娘用儿送的胭脂了!”太平高兴地戳破了武后,不等武后出言“凶”她,她便提着裙角跑出了紫宸殿。 武后蹙眉苦笑,平日威严无比的她,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流露一点难得的温情。余光瞥见左右宫婢垂头窃笑,武后重咳了一声,几人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哪敢继续偷笑。 “研墨。”武后轻叩龙案,示意伺候的宫人重新研些朱砂墨。 宫人急忙垂首磨墨。 武后提笔沾起些许,写上奏折,便眉心一拧。果然,就婉儿研磨的朱砂墨不浓不淡,少她伺候这一刻,确实少点什么。 “淡了。”武后冷冷道。 宫人慌乱地再磨了一会儿朱砂墨条。 武后提笔沾墨,这次又浓了,可看在太平哄得她高兴,她便忍下了责备的话,挥袖示意宫人退远些。 今年这多事之秋,希望一切平安顺遂。 公主的马车停在了玄德门外,往内通传了一声,李贤便打发了随侍六信前来迎接公主。太平在春夏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望着玄德门的巍峨城门,她不禁心湖微漾。 终有一日,她会以皇太女的身份,进驻此地。经年耳濡目染,加上上辈子在政治漩涡中淌过一回,说没有半点野心,也都是假话。 “太子哥哥这儿颇是气派啊。” 太平随口赞了一句,这并不是东宫的正门,可毕竟是一国储君的内廷所在,自比其他皇子的宅子气派许多。 六信弓腰敬声道:“殿下,请。” 太平整了整裙角,双手负在身后,微微昂着头,随着六信踏入了东宫的内院。 宜秋宫是东宫内坊,这次家宴便选在这里。尚未走入此地,便已能嗅到一股浓郁的桂子香味。太平在石阶上微微踮起脚尖,放眼望向那一排金灿灿的桂树,忽然起了一个念想。 “殿下!”六信觉察太平提起裙角就跑,生怕公主不慎摔伤,急忙追着太平去了。 春夏也担心公主不小心绊倒,一边追,一边道:“殿下,你慢些跑,当心摔了!” “不会!”太平回头明媚一笑,眉眼长开的她透着一股妩媚的风情。 只见她跑入宜秋宫,踩着树下的桂花花瓣一路跑了过去,不时拍打几下桂树,好让桂树纷落下更多的花瓣。 花瓣徐徐飘落,像是千片金灿灿的雪花簌簌而落。 桂子花瓣落上太平的团花与肩头,偶有几瓣沾在了上面,公主浑然不觉,只觉有趣,跑到尽头后,又依样画葫芦地跑了回来。 “殿下,你可别再拍了,桂花要留着家宴赏的。”六信焦急大呼,想要劝阻太平。 太平却玩心大起,六信越是不准,她越是想多拍下些花瓣。 “太子哥哥可没那么小气,大不了,从旁的地方移栽几株过来!” 六信是真的要哭了,瘪了瘪嘴,求救地看向了一旁的春夏。春夏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公主一旦起了玩心,岂是只字片语可以劝听的? “殿下,当心些,小心摔了。”在院中干活的宫人们也围了过来,确实害怕二圣最宠爱的小公主今日在这里磕了还是撞了,到时候免不得一顿板子。 看见这阵仗,太平顿觉索然无味,松了裙角,斜眼瞥了一眼旁边的宫阙宜秋宫,“春夏,本宫累了!”说完,便往宜秋宫内走。 六信连忙拦住公主,敬声道:“殿下,这里面还在清洗,这会儿脏得很,还请殿下移步承恩殿,太子殿下还在那儿等着殿下呢。” 太平轻笑,“也好。”说着,她环视了一眼附近,暗中记下了这宫中的陈设布景,等她回宫后,定要画出来呈给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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