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让太平入主东宫,绝对比三郎与四郎更让他踏实。可惜,太平是个公主,天下从来没有公主入主东宫,天下也从来没有出现过皇太女。 所以,这个念头不过一瞬而过。李治欣慰地覆上太平的手背,“你怎么会突然带兵过来?”他很快便冷静了下来,这个疑惑便很快地生了出来。 “回父皇,今日太子哥哥没有邀请儿去东宫赴宴,儿在宫里实在是无趣,便去了马球场打了两局马球,看天色渐暗,便从马球场往清晖阁走。哪知……”太平看向了兀自挣扎不休的剩余叛军们,“回去路上,儿瞧见了一队羽林军鬼鬼祟祟地偏离了巡宫路线,儿总觉蹊跷,以防万一,儿便斗胆调动了宫卫。”说着,太平将调动宫卫用的令符拿了出来,双手奉还,“还请父皇收回令符,责儿妄动宫卫之罪。” 李治瞥了一眼太平手中的令符,他确实想收回令符,经历了今晚这惊心动魄的一场厮杀,他如何还放心把宫卫的调动权放给旁人?可若没有眼前这个小公主,今晚他已经完了,他若在这个时候收回令符,责罚太平,只会寒了太平的心。 李治覆上了令符,却是连着太平的手一起捏住,“太平你救驾有功,父皇很高兴,怎会责罚你呢?这令符你收着,父皇放心。” 太平眼圈一红,感激地道:“父皇你没事便好!” “太平长大了,会保护父皇了,朕很欣慰。”李治轻轻地拍了拍太平的后脑,“可今晚之事尚未解决,等朕处置了这些叛贼,再好好嘉赏朕的太平。” “儿不要嘉赏,只要父皇安康。”太平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 李治只觉心窝的柔软处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他没有再多言什么,眼下的正事要紧。 “抓一个过来,朕亲自审问!” “诺!” 宫卫用绳子一套,拴住了一个叛军的脑袋,狠狠一扯,便将此人硬生生地从叛军丛中拔了出来。 他手中藏了短匕首,出来的一瞬,割断了脖子上的绳子,不管不顾地朝着李治捅来。 “父皇小心!” 太平挺身走至李治身前,看着这个亡命徒被宫卫拔剑削断了双臂,还是受不了眼前这血腥的画面,别过了脸去。 李治温声道:“不怕,不怕。”安抚两句后,他从太平身后走了出来,走至这个亡命徒的身前。看见他想袭咬龙鞋,李治往后退了半步,这人瞬间被左右宫卫按得再难动弹。 “说,谁指使你的?” “呵……呵呵……老子不会告诉你的!” 这亡命徒只说了这一句,便咬舌自尽了。很快地,那些个被盾兵困在殿中的叛军纷纷效仿,李治此时下令阻拦,却已是迟了。 盾兵往后接连退了三步,中心的叛军一一倒在了地上。宫卫上前探看颈脉,这剩下的十余名叛军,皆已自尽,没有一个活口留下。 李治恼怒之极,“查!给朕追查到底!” “这些死士,出自东宫。”武后的声音突然在寝殿外响起,兵甲声大起,她亲率三百羽林军赶至此处。 她匆匆扫了一眼满地血渍,示意羽林军原地待命,只带了婉儿一人走入寝殿之中。 明知这样是僭越,可婉儿从踏入院落的那时起,就不断在视线里找寻太平的身影。这里的血腥味浓重得让人心惊,她知道太平会来这里,她只想知道太平是否一切安好。 终于,她走入寝殿后,抬眼便撞上了太平的眸光。 她的眸光一如既往地让人心安,只要注目着她,眸光深处流淌的便是太平独许她一人的温柔。 一切安好。 婉儿悬着的心终是放了下来,可很快地,她的余光便发现了天子盛怒的模样。她连忙垂首,跟紧了武后。 “来人!拿下上官婉儿!” 李治突然下令,虽说知情之人都知道会有这一出,可太平还是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婉儿说过,她有法子过关,她也答应了婉儿,这次绝对不冲动出来袒护婉儿,相信婉儿可以全身而退。 说不紧张,都是假话。 太平垂下双臂,暗暗握紧了拳头,眸光一刻也没从婉儿身上离开。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武后故作疑惑,徐徐问道。 李治知道今日的东宫家宴是场鸿门宴,他其实更想看见一个受伤的,或是已死的媚娘回来,可看媚娘如今妆容未花,凤袍未沾一滴血色,他已经明白,李贤是彻底输了。他没有立即回答武后,反倒是问道:“媚娘你说这些死士,出自东宫?” “李贤不孝,设下鸿门宴,妄图杀母逼宫,坐上龙椅。”武后满面哀戚,没有一丝虚伪之色,“若不是他东宫的下属提前密报,今晚我怕是见不到陛下了。” 李治自嘲苦笑,“好一个太子啊!” 他以为李贤会是一把好刀,却连媚娘的衣袍一角都斩不下来,实属无能! “陛下临时不适,静养宫中,他准备好的死士便开始了行动。”武后上前,挽住了李治的手臂,牵着他一起坐在龙榻之上,“我来的路上,找到了好些剥了甲胄的羽林军尸首,这些穿着羽林军甲胄的叛军,正是李贤豢养的死士。” 李治冷嗤,媚娘倒是摘得干净。 “谋逆者,死有余辜。”武后的声音冰凉,眸底涌起一抹恨色,她缓缓看向被宫卫拿着跪在地上的婉儿,“陛下,她也谋逆了么?” 李治欲言又止,可现下他并无人证,只有婉儿给他的一封密信。他若在这个时候拿出来指证婉儿,无疑是在武后心里种上一枚利刃。 夫妻一场,明知东宫宴有埋伏,却只字不提任由武后赴宴,说起来反倒还是他理亏。 “她……”李治只得另找一个罪名,“太子谋逆,已是事实,她与太子交往甚密,只怕也是共谋!朕,留不得她!”
第63章 幸事 “敢问陛下, 何谓往来甚密?”婉儿的声音忽然响起,她依旧垂着脑袋,语气不急不慢,半分惊惶也听不出来。 “宫中传言……”李治才开口, 便发现这个理由很是苍白。 “单凭一个传言, 便定奴婢之罪。”婉儿徐徐抬起脸来,坦荡无比地与天子对视, “人证何在, 物证又何在?陛下今晚若是用这样的理由杀了奴婢,当真不怕被世人诟病么?” 李治倒抽一口凉气, 怒声道:“放肆!胆敢直视朕,此乃大不敬!”他终是抓到了一个可以治婉儿的罪名,“来人,拖下去, 就地正法!” “父皇!”太平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她斜眼瞥了一眼婉儿, 压低了声音道,“此事如此处置,只怕要遭人非议的。”说话间, 她给武后递了个眼色, 希望这个时候阿娘帮帮她。 武后却看向了一旁, 仿佛此事与己毫无干系。 李治不悦, “朕知道你与上官婉儿向来交好,可现下是国事!不是后宫小事!你不要公私不分,骄纵胡闹!” 太平急道:“正因为此事是国事,事涉谋反大罪,才该妥当处置。否则……”太平凑到了李治耳畔, “恐遭他人利用。” 事已至此,东宫叛乱已定,李治不懂,处置一个上官婉儿,会招来什么非议? 太平再道:“殿外的羽林军人数可比宫卫的人数多……” 这句话戳到了李治的心虚处,他下意识地用余光一扫旁边气定神闲的武后,媚娘似乎在看戏,满脸都是期待之色。 这个表情,像极了她当年看着上官仪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 也是从那年开始,朝堂之上无人敢再提废后之事。杀上官仪事小,涨了媚娘的势力事大。李治对下旨抄灭上官氏一事,多少是后悔的。 明明上官婉儿无权无势,杀了她也不会掀起什么大浪来,强按一个谋逆大罪,对天下人也算是交代了。可媚娘为何是这样的表情?她到底还留了什么后招?还是说……她早知东宫有变,早知上官婉儿是天子的细作,所以放任上官婉儿私发密信,布下了今晚这个局? 羽林军向来是媚娘的亲信执掌,以李贤的本事,把那么多个死士混进来,却半点没惊动羽林军,那是万万不可能的。羽林军平日操练也勤,选入军中的也都是武功好手,怎会轻易被人刺杀剥衣? 若不是媚娘放任,东宫死士不可能那么容易杀至他的寝殿…… 李治越想越背心发凉,今晚若不是太平赶至,明摆是个双杀之局!东宫谋逆,死,东宫死士刺杀天子,死,大唐一夜之内,天子与太子暴毙,最大的受益人只会是媚娘。 三郎李显懦弱,以后太后辅政,不出三年,武氏的势力便会遍布朝堂…… 李治忽然懂了,上官婉儿不过是媚娘的一枚弃子罢了,甚至,她的死能给媚娘一个天子暴毙的好说辞。 上官婉儿为报私仇,谋逆弑君,被当殿格杀。 合情,合理。 东宫谋逆,不过是这个局的开端,李治以为大局已定,却不知现下这一步才是生死较量。羽林军在外,宫卫势弱,媚娘早与太平罅隙多月,今晚他们的命早就悬在了媚娘的一念之间。 想到这里,李治骤然扶额,佯作头风痛苦之状,一把抓住了太平的手臂,“朕头疼,太平,你扶朕换个地方歇息。” 太平敬声道:“诺。”她满心牵挂婉儿,却不敢多看婉儿一眼,等到父皇这句话,便意味着今晚婉儿捡回一条命,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足够了。
“陛下。”武后突然轻唤,“上官婉儿,还杀不杀?” 李治眉头紧锁,斜眼觑了一眼婉儿,“她与东宫之事,朕会亲自审问清楚,朕要活口。”他刻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这是皇命!” “诺。”武后低眉领命。 太平扶着李治走至宫院门前,发现羽林军并没有让路的意思,太平怒喝道:“好大的狗胆!让开!” “你们都瞎了么?还不快些让陛下跟公主出去?”武后慵懒的声音落下,羽林军终是让出一条道来,放天子带着宫卫们离开这里。 武后目送他们走远之后,侧脸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婉儿,话却是说给羽林军听的,“收拾干净这里。” “德安公公的尸首……”一名羽林将士小声问道。 武后冷笑:“擦洗干净,给他换身新衣裳,厚葬。” “诺。” “还不走?”武后这次问的是婉儿。 婉儿恭敬起身,跟着武后离开了寝殿。 约莫走了十余步后,武后微微抬手,身后跟着的羽林军便知趣地放慢脚步,与她们保持了十步之遥。 武后望着幽长的宫道,淡淡道:“看来是本宫赢了。” “臣愿赌服输。”婉儿哑声回答。 武后却笑了,“你那些说辞,说出来是死,不说出来也是死。不是你高估了自己的分量,是你高估了陛下。” 婉儿确实高估了李治,以为他会在意帝家声名与青史记载,所以想了一肚子的说辞,今晚挺直腰杆要一个“死”得心服口服。她笃定了天子不敢在武后面前提及密信之事,笃定了她与太子李贤的传闻只是传闻,无凭无据,天子应该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武后的内臣。却没想到,她确实高估了他。盛怒之下,他只是手握奴婢生死的上位者,可以不顾唐律,不顾公理,蛮横地以天子之姿索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5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