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答应过她不会食言,今晚,她也不准她食言。 她的视线沿着人群一路望去,最后落在了那个人身上——她裹着大氅,双手拂开帷帽,抬起脸来,恰好瞧见了她。 这个酒楼,婉儿记得。 那是那年上元节,她与太平最后嬉笑的地方。 西市并不小,可婉儿就是知道,她的太平会在那个地方。 在哪里告别,便在哪里重聚。 婉儿只觉鼻中一酸,在灯火下嫣然一笑,灯火照亮了她眼底涌动的泪花,像是星光一样落入了太平的眼底,撞得太平的心砰砰作响。 太平嘴角微扬,眸底漾满了温柔,终是看见了她的心上人,她也一样觉得眼眶发烫。 春夏知趣地早就跑下了楼去,跑近婉儿身边,小声道:“快些上楼吧,大人。”说完,目光情不自禁地往婉儿身后瞟了一眼红蕊。 红蕊哪敢看她,故作无视地别过了脸去。
第80章 柘枝 婉儿上了二楼, 未及取下帷帽,便见太平递来了右手。她伸手握住,掌心相贴,真实的温度熨入彼此肌肤, 这一刻, 两人终是相信这是重聚了。 “今日婉儿是我的上宾。”太平微笑开口,牵着婉儿走入二楼的大间, 让婉儿坐在了主座之上。 胡姬忍不住偷瞧婉儿, 这姑娘戴着帷帽,隔着薄纱并不能看清楚容颜。可从这紫衣郎君的目光看来, 这姑娘定是这位公子的心上人。胡姬自忖见过不少多情公子,可包下一楼,只为一人的多情公子,她这是头一次见。 说不羡慕, 都是假话。 胡姬哑然笑笑, 眼波中藏了复杂的光泽。她取了鼓来, 在一旁坐下,准备击鼓。她也想瞧瞧,这位公子能把《柘枝舞》跳出什么味道来?《柘枝舞》出自西域石国, 胡姬尤其擅长。此舞多是旋舞, 女子常穿宽裙旋舞, 舞到酣处, 便像是鲜花怒放,甚是炫目。不少胡姬还喜欢在手腕或是脚腕上带上小铃铛,旋舞之事,铃铛叮铃作响,伴着鼓声甚是悦耳。 胡姬见过许多族人跳《柘枝曲》, 可公子跳这样的舞,她也是头一次见。 她想得有些出神,以至于太平走近,她竟不察。 “胡姬,把你的腕铃借我一用。”太平对她伸手,语气温和得像是秋日的清风。 胡姬回神,不敢顾看太平的面庞,垂头解下腕铃时,霞色已红透了耳根。她双手奉上,“公子,给。” “准备击鼓,击得好,有赏。”太平含笑说完,便将婉玲戴上了左腕,对着婉儿眨眼轻笑,“婉儿,看好啦!” 婉儿摘下了帷帽,笑意盈满脸庞。这紫袍玉带的打扮,婉儿已经猜到她想跳什么舞了。隔了整整一世,此时的心情与那时大不相同。上辈子是小心翼翼地顾看最娇媚的大唐小公主,这辈子是坦坦荡荡地欣赏心上人太平。 红蕊与春夏将大间的隔门掩上,防止有人听见动静,悄悄跑上来窥看。两人关好门后,一左一右伺候在婉儿身侧,一个提壶斟酒,一个给婉儿夹了佳肴入盘。 若是公主妃,这样的待遇实属寻常,正因还不是,所以太平给她这样的荣宠,方显珍贵。 婉儿有些不太习惯,左右示意春夏与红蕊坐下陪伴。 正当这时,胡姬的鼓声击响。 “咚!咚咚!” 太平站在宴席之前的空庭里,双臂平举,身子微微前倾,细瞧她的双足,一足站定,一足点立,旋舞起势正是如此。 胡姬从未想过,世上还有郎君能把《柘枝舞》跳出别样的风韵来。她一边击鼓,一边紧紧盯着太平旋舞的身子。 那是一朵盛放在大漠月下的紫色曼珠沙华—— 分明是少年模样,却舞姿妙曼,分明是旋舞,却融合了宫舞的盈袖招展。左腕上的铃铛声声作响,像是生了耳朵似的,紧随鼓声叮铃作响,妙绝又恰到好处。 婉儿起初还能分神顾看太平的眉眼,可随着太平的酣畅旋舞,婉儿的目光全部都聚焦在了太平身上。她仿佛看见了一只青雀从紫色曼珠沙华中浴火而出,全身熠熠生光。 这支《柘枝曲》,太平跳得比上辈子还要动情,跳得比上辈子还要绚丽。 婉儿上辈子跟随武皇多年,见过太多舞姬忘情一舞,却只有太平的这一支,让她看得心颤也心烫。 太平旋舞近前,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像是一块烙铁狠狠地撞在了婉儿的心房上,婉儿心跳猛烈,霎时红了脸颊。她忍不住轻咬下唇,忍下了想亲吻太平的冲动。 太平旋舞忽远忽近,鼓声却越鼓越快。 那是《柘枝曲》最高潮的部分,太平身姿旋动如陀螺,淡紫色的衣摆彻底旋舞展开,像是汲取月光的花妖,全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魅惑。 婉儿明明没有喝酒,只是闻了片刻酒盏中敞露的葡萄酿酒香,可她已经醉了,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的殿下。 莫说是婉儿醉了,就连红蕊与春夏也惊呆了。 红蕊从未见过公主旋舞,春夏虽然见过公主学舞,却从未见过公主学过这样的舞。从未学过,竟跳得这般娴熟,竟比宫中最好的舞姬还要跳得好。 春夏惊瞪双眸,眨都不能一眨。 这……还是她伺候多年的殿下么? “咚咚!咚!” 胡姬的鼓声终是收敛,旋舞的太平放慢了旋舞,缓缓蹲下。她喘息着,深情地望着婉儿,眼神中的热烈似是要把婉儿给烫化了。 “好不好看?”她问她。 婉儿心神俱荡,红着眼眶哑声道:“好看。” 太平起身,大步走了上来。 红蕊轻咳一声,连忙揪了一下兀自陷在惊怔中的春夏。 春夏回过神来,知趣地给红蕊递了个眼神。 两人一起垂首退至胡姬身侧,低声提醒,“退下吧。” 胡姬抱着鼓站起,对着太平福身一拜。 “你叫什么名字?”太平忽然回头,莞尔问道。 胡姬受宠若惊,低声答道:“奴叫阿依。” 太平解下了左腕上的铃铛,“还你。” 阿依趋步上前,双手接下铃铛。 太平低首将玉带上的玉佩取下,递给了阿依,“赏你!” 阿依从未受过这样贵重的礼物,这块玉佩的价值足以让她给自己赎身。她错愕地看看玉佩,却不敢去接,“太贵重了。” “你应得的。”太平轻笑,把玉佩往阿依掌心一塞,“退下吧。” 阿依没想到会遇上这般心善的公子,她本想说一句,愿为公子奴婢,伺候公子一辈子。可她余光瞥见了婉儿的眸光后,忍下了想说的话,默默地退出了大间。 春夏与红蕊也退出了大间,重新将隔门掩上,候在了大间之外。 “殿下的舞……我还是头一次见。”红蕊还陷在方才的惊艳中。 春夏点头,“我也是。” 两人不觉往彼此走近了半步,肩头相触,狂乱跳动的心终是踏实下来。 春夏悄悄看了看红蕊,红蕊也悄悄看了看春夏。 两人总觉得有好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竟不知先说哪一句,最后只得哑声一笑,干脆一句都不说好了。 太平在婉儿身边一坐,凑近了脑袋,娇声道:“婉儿给我擦擦。” 虽说外面还是碎雪纷纷,太平却已跳得满头大汗。 婉儿忍笑,拿出帕子,温柔地给太平擦起了额汗。 “这一程殿下定是赶得很辛苦吧?” “这几日婉儿也谋得很辛苦吧?” 太平并没有回答婉儿的话,学着婉儿的语气,也问了她一句。 “是臣先问殿下的。” “本宫是君,你是臣,你该先回答本宫。” “你……” “怎么?见了本宫,也不行礼?” 婉儿知道太平在与她说笑,可也顺着太平的话站起身来,尚未行礼,便被太平一手勾住腰杆,拉着侧坐在了太平腿上。 太平在东宫便饮了两盏酒,跳完《柘枝曲》后,酒气都散了出来,这会儿终于有机会与婉儿温存片刻,她岂能放过? “我想你……”太平直勾勾地盯着婉儿,眸光中涌起的浓烈欲色让婉儿觉得莫名地心慌。 婉儿抵住太平的心口,提醒道:“这儿……不成……” “婉儿想哪里去了?我只想抱抱你,抱抱就好。”太平笑话她的旖念,顺势在婉儿脸上亲了一口,“该罚!” 婉儿只觉脸颊烧得难受,羞嗔道:“殿下每次都说就抱一下,可每次都是孟浪到底。”说到情浓处,她不禁迎上了太平的炽热眸光,“臣已不信殿下的话了。” 太平的笑意更盛,低哑问道:“一句都不信么?” 婉儿知道殿下情浓起来,总是不管不顾的。她也很想太平,只是在这儿实在是不成。虽说这里有隔门阻拦,可东面是敞开的,只垂了三条竹帘子,即便全部放下,也不能完全遮掩住这里。 殿下若是真孟浪起来,这儿可不比当年看烟火的小阁,外间的高阁里倘若有人想细看这里,那也是能见的。 “今晚……还请殿下……” “我懂的。” 太平自然明白婉儿在担心什么,即便是很想,她也克制着自己。她拿起酒盏,喂向婉儿,笑道:“今晚我们就喝酒聊天,旁的什么都不做。” 婉儿确实有不少话想对太平说,她温柔一笑,“好。”她本想来接太平递来的酒盏,可太平执意要喂,她只得轻启唇瓣,衔住酒盏边沿,将这杯酒饮下。 可毕竟不是自己动手,有些酒汁便从唇边流了下来,沿着颈边,一路淌到了锁骨上的小窝里。 葡萄酿本就是大红葡萄所酿,酒汁透着一抹红色。如今这一线酒汁,被婉儿的雪白肌肤一衬,对太平而言是别样的诱惑。 “别动!”太平的声音微颤,放下了酒盏。 婉儿原以为太平会拿帕子给她擦了,却没想到太平竟是一口吻了上去,从锁骨到嘴角,一线舔舐而上,最后撩拨似的点吻了一口婉儿的唇。 她眸色深沉,像是一只急待抚慰的小猫儿,渴望地紧紧望着婉儿的眸子,“是婉儿诱惑本宫的,婉儿你说你该不该罚?” 太平是君,她是臣,君要臣死,臣岂能不死? 婉儿圈住了太平的颈子,额头抵住了太平的额头,绷着最后的一丝理智之弦,沙哑问道:“殿下一定要在这儿么?” 太平耳鼓发胀,热烈问道:“婉儿不想我么?” 婉儿又羞又恼,“殿下又说话不算话。” “我只想……亲亲你罢了。” “不解衣裳!” 婉儿相信太平说的许多话,可这些“什么什么罢了”一类的,她一个字都不信。 太平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就在这儿……”婉儿不知是那盏酒的缘故,还是理智决堤的缘故,她咬了咬下唇,抛却一切礼节与自持,凑近了太平的耳侧。牵了牵太平的手,指尖抵达之前,她终是说出了那句话,“殿下亲自检阅,臣想不想殿下?” 《柘枝曲》一舞,婉儿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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