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背过身去,望着东海湖景,出神地想着什么。 她忽然不说话了,婉儿反倒觉得气氛变得很是难受,她悄悄地往前走了小半步。太平忽然回头,婉儿连忙退了半步。 “婉……”太平发现了她的距离变化,忍不住笑出声来。 婉儿明知故问,“殿下笑什么?” “天知,地知,我知道……”太平笑意更浓了几分,往前走近半步,几乎贴上了婉儿,“想必……你也知道。” 最后几个字几乎只有气音,却比任何字都要滚烫,烙红了婉儿的心,也晕红了婉儿的双颊。 婉儿慌然后退,太平倒也不拦着她。婉儿不习惯与人亲近,太平倒已习惯婉儿给人的距离感。 春夏快步从远处走近,恭敬地对着太平一拜,“殿下,船已备好。” “走!”太平游湖的兴致很高,迈步就走在了前头。 春夏在追,婉儿也执伞在追。 太平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婉儿。往后的岁月,只要婉儿愿意一直这样跟着,等她有足够的能力许她一世太平,她便停下来,握住她的手,认真而真挚地对她说:“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这个场景,太平已经在心底想了千百次。只是上辈子太过天真,她以为她来得及,却终是迟了一步。 唐隆元年那一日,她本可第一时间赶至清晖阁,可她牢牢记着许诺给婉儿的话——韦后给了她三巴掌,她便还韦后三巴掌。 她想,婉儿有遗诏在手,哪怕李隆基想要她的命,只要她迟迟不写三哥的落款,李隆基就不会杀她。婉儿在阿娘身边数十年,她相信婉儿自保的能力。可是,她并不知道婉儿那时候已经存了必死之念,所以,当她打回那三巴掌,兴冲冲地赶回清晖阁时,看到的只有被斩首祭旗的心上人尸首。 上辈子那一幕撕心裂肺的场景涌上心头,太平连忙驻足闭眼,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她不禁湿了眼眶。 春夏绕至太平身前,关切问道:“殿下怎么了?” 太平揉了揉眼睛,佯作被沙子迷了眼,哑声道:“眼睛里进沙子了……” 婉儿瞧见太平还想揉眼睛,连忙扣住了她的手腕,温声道:“别动,会越揉越疼。” “可是……难受啊……”太平只能继续演下去。 婉儿将纸伞递给了春夏,歉声道:“妾僭越了。”说完,便温柔地凑了过去,不轻不重地吹了一下。 温暖的气息吹过泪痕,太平的身子瞬间绷紧,怔怔然看着婉儿。 忍住! 太平垂手握拳,压抑住想亲吻她的念头。她离她这般近,她是这般想念她,那些久违的气息对她来说是莫大的诱惑,勾得她的心弦痒痒轻响。 “舒服些了么?”婉儿轻声问道。 太平下意识地点点头,反应过来后,又摇摇头。 婉儿蹙眉,“沙子还在?” 太平贪恋她的气息,她想再被她吹一次,于是她点点头,“嗯。” “呼……”婉儿再吹了一口。她很快在太平眼底捕捉到一丝得逞的笑意,婉儿当即反应了过来,沉了脸色道:“殿下胡闹!” 太平无辜又委屈,“方才是真的进沙子了!” 婉儿也不好与她争辩什么,“现下应当没事了。” “本宫只是没想到……”太平含笑负手,“原来你可以这样温柔的。” “妾只是……”婉儿只想辩解,免得被太平误会什么。 太平得意地昂起脸来,“我懂的,你跟春夏一样关心我。”这句话本该重音落在“春夏”上,太平的重音却落在了“关心”上。 春夏没觉察其中的差别,婉儿却很快听懂了太平的言外之意。她确实是僭越了,明明只是初识,怎的就这般关心她? “放心,你只要真心待我,我也不会欺负你。”太平说着,斜眼觑了一眼春夏,“春夏才来伺候我那一年,没少做错事,我也没把她打回去,重新换个人伺候。” 春夏听得害怕,急忙道:“奴婢笨手笨脚,若有做不好的地方,殿下尽管责骂。” “春夏可好了,我可舍不得责骂。”太平说话间,对上了婉儿的眸子,“今日你待我的好,我记下了!” 婉儿垂首,“这是妾应该……”本来是随口的应和话,可说了一半,婉儿惊觉这话不能用在这里。 “对!这是你应该做的!”太平逮到了婉儿的话头,一句话点到了实在处,“不许忘了!”说完,她高兴极了,像只雀跃的小鹦鹉,不时蹦跳两下,朝着码头走去。 春夏跟着太平的时日也不短了,她鲜少瞧见公主这样逗弄一个人。见公主这般高兴,想必公主是满意天后给她安排的这个伴读才人的。她执伞往前追了几步,回头对着怔然立在原处的婉儿招了招手,“上官才人,殿下已经走远了。” 婉儿回过神来,自忖今日实在是不该有这些情不自禁的举动。她收敛心神,快步跟上春夏,暗暗告诫自己莫要再做这种逾越之举。 三人走到码头上,内侍们将游湖的船只稳稳靠岸后,拿了踏板来,放在了船只与码头之间。 内侍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太平上了船,哪知太平忽然回头,定定地瞧向了其中一名内侍,“你有些眼熟,本宫似是在哪里见过你?” 这内侍生得极是斯文,受宠若惊地对着太平一拜,“奴婢数月前在球场当值,那回太子殿下与英王殿下球场比试,公主也去了。” “原来如此……”太平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陈七。”内侍如实回答。 听见这个名字时,婉儿猝然沉了眸子。此人是马场管事陈公公的侄儿,太子贤造反,武后第一个处置的便是这位陈公公。那时候婉儿还不解其中缘由,后来常年陪伴武后,方才从武后口中得知,陈公公是谣传太子贤身世的源头。武后那时候很是愤怒,当即下令格杀了与陈公公有关联的所有人,其中便有这陈七。 婉儿本想明日寻个机会去马场走走,花些心思与陈公公走近些,再慢慢查他的实证,最后拿了他交给武后,当做她给武后的第一个定心丸。没想到今日公主突然起兴来此,竟让她遇上了与陈公公有关的人。 这可是个好机会,她得想法子抓住。
第12章 坠水 “哦,陈七。”太平悠然再念了一遍。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了心思,不知公主突然如此,到底是起了什么念头?上位者的心思最是难猜,但凡摸准一二,都能捞到不少好处。 公主顽皮之名在外多时,应该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其他的意思。陈七在心底快速盘算了一遍,叔叔总让他谨言慎行,若无必要,少说少错,所以他选择垂首恭听。只是,他总觉有人在悄悄打量着他,他下意识循着视线望去,却又无人看他。 太平没有再说什么,命宫人们划动船桨,在东海游湖一周。兴致过了,她便命人将船靠岸,准备带着春夏与婉儿回千秋殿。 船板再次搭好,春夏连忙去搀扶太平,担心公主不慎落水。 太平沉眸,“你扶好上官才人,本宫有的是人扶。”说话间,看了一眼陈七。 陈七哪敢怠慢,当即躬身上前,作势要搀扶太平,“殿下慢些走。”心跳不禁快了些,他背心悄然沁汗。 公主似乎对他印象不错,莫非是想调入千秋殿留用?公主可是陛下与天后最疼爱的小公主,若是把公主伺候好了,日后荣华富贵只怕是享之不尽。 “嗯。”太平端着身姿,轻哼一声,手侧随意搭上了陈七的掌心。虽说她不知母后当初为何第一个处置这陈七的叔叔,可陈七既然与陈公公有关,自当先扣住这条线头,再慢慢清算流言的源头。 所以—— 太平在踏板上走了两步,突然一个脚滑,猛地撞在了陈七身上。公主现下年岁不大,陈七没想过公主这一撞,竟这般有力,脚下一个不稳,竟与公主一起栽入湖中。 哗啦啦! 水花飞溅,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婉儿下意识地去抓,却抓了个空。她很快冷静下来,对着湖中扑腾的太平伸出手去,急声道:“殿下!抓住我!” 太平循声伸手,被婉儿一瞬扣住。 东海湖水并不浅,太平想过一起坠湖并不安全,所以当婉儿扣住她的手时,她原本腾起的恐惧,终是四散开来。 婉儿牵着她,紧紧地牵着,生怕一松手,太平就会被冰凉的湖水吞没。 “春夏,来帮忙!”婉儿急呼,狠狠一瞪边上的内侍,“还不下湖把公主救上来!” 内侍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跃入了湖中。 虽然太平落水很是狼狈,可总算是有惊无险。她安然上岸后,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陈七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也不知是因为衣裳全湿,还是自知闯了大祸。 “公主饶命!饶命啊!” 他在喊饶命,周围的内侍们也吓没了魂,万一公主因此染了风寒,天后定会重重治他们的罪。 公主坠湖的动静惊动了附近巡逻的宫卫,他们很快便赶至湖边,瞧见公主浑身狼狈,纷纷跪地道:“末将来迟!” “拿下陈七,阿嚏!”太平只下了一道令,不禁又打了一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继续道,“关入禁室,断水断粮!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公主似是愤怒之极,下了命令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千秋殿的方向走去。 婉儿欲言又止,回头看了一眼陈七,快步跟上了太平。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陈七被宫卫们拖了下去,求饶声越来越远。 婉儿不发一言,心头的疑惑越来越浓。陈七虽说是内侍,可也不至于一撞就倒,太平那身姿也不至于有那么沉的力量。 即便是不该问,婉儿也想先弄明白。今日这事只是个意外,还是太平故意而为之? 公主沐浴更衣后,春夏送来了驱寒的暖汤。 太平裹着暖裘坐在榻上,只觉鼻中痒痒,总想打喷嚏。她喝了一口暖汤,眉头皱了个紧,这暖汤中的姜味太重,实在是难喝。 “殿下要喝完。”婉儿捧着暖炉走了进来,坐在了太平身侧,把暖炉递了过去。 太平接过暖炉,递了个眼色给春夏。 春夏懂事地退出了寝殿,顺势把殿门掩上。 “想问什么?”太平抱着暖炉,眯眼对着婉儿笑了笑。 婉儿怔了怔,没想到竟是太平先开的口。 太平揉了揉鼻子,手指摩挲着暖炉,“给我打伞都站那么远,这会儿却亲自送了暖炉过来,常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婉儿眸底闪过一抹惊色,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小公主,她记得上辈子这时候的太平,绝不会这般观察入微。 太平半晌听不到她说话,索性身子一歪,枕在了她的膝上。
“殿……”婉儿大惊,却怕骤然站起,累及太平从榻上滚下来,“妾不是……”“宫人”二字,她忽然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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