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忍泪,别过脸去,默默擦去了眼泪。 李治缓了好几口气,这才缓过气来,看向了武后,“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武后很是惊讶,原以为李治今晚会把事情都说明白,下旨让她退居后宫,万万没想到李治最后还是给了她权。 李治无奈,太子到底是什么资质,他心知肚明,为防日后君弱臣强,朝堂动荡,李治必须给太子一个最有力的盾。即便这个盾很是危险,李治也只能赌一赌。而且他说的是“军国大事”不决,用的也是“兼取”二字,既给了媚娘权,也节制了媚娘权。 武后细细琢磨清楚后,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夫妻一场,临到最后他果然还是不信她。 “太平……”李治吃力地唤了太平。 太平强忍眼泪,在李治身前跪下,哑声道:“儿在。” 李治轻抚她的眉梢,这个女儿是他最后的希望,“朕……给你一道特旨……不必写在遗诏之中……” 婉儿闻声停下笔来。 “朕的公主……她的婚事……由她做主……”李治这十二个字,皆是说给武后听的。他怕武后用太平与武氏联姻,怕太平孤掌难鸣,不能用婚姻拉拢可靠的其他世家,所以他最后给了太平这个特旨。 这是他留给武后的一刀,持刀者是太平,何时磨好锋刃,何时挥刀拱卫李唐山河,皆由太平自己来定。 婉儿眸光微沉,望向了太平。 太平知道这道旨意只是开局。她若只是公主,婚事自主,即便选了武后不喜之人,武后也有法子除之,可她不仅仅是公主,她手里还有一道允她参政的密旨。那道密旨一宣,武后便知道这个女儿瞒了她,瞒下了一道最不该瞒的密旨。 她跟阿娘一旦生了罅隙,以阿娘的心性,她绝对不会允许太平的势力坐大。 到时,太平选的驸马便不仅仅是驸马,她挑选的也不仅仅只是一个世家,而是一个足以与武氏对抗的势力,如此一来,她才能在朝堂上自保。 只是,如此一来,她便会成为一根芒刺,扎入阿娘的心间,不死不休。 这是一招明晃晃的“离间”,比当初用流言“离间”阿娘与二哥还要狠的“诛心”之计。 “太平……还不领旨……”李治看她呆在了原处,便哑声催促。 太平迟疑地看了一眼阿娘。 武后没有给她任何暗示,她只是不解,雉奴最后的这道特旨有什么深意? 太平犹豫间,听见婉儿小声轻唤,“殿下,领旨吧。”说着,悄然在案边扯了扯她的衣袖。 “儿……领旨……”太平终是跪了下来,听见了婉儿的声音,她只觉踏实许多。回想那日婉儿的劝诫,婉儿让她瞒下这道密旨,说另有法子让她参与政事。 忽觉衣袖又被婉儿牵了一下。 太平心暖,她知道那是婉儿在告诉她,她在。 一如那日婉儿说的,殿下只要往前走,婉儿便会一直跟着。 脑海之中,蓦然响起那日婉儿说的话—— “臣有其他法子让殿下得到这个‘名正言顺’,还请殿下继续藏拙,莫要妄动。” 这一霎,太平不得不承认,论起敏锐,她的婉儿比她厉害百倍。有婉儿一路相随,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第100章 请旨 天子驾崩, 国丧开启。 小敛之后,太子李显在帝奠前即位,当日,殿中王公贵族临哭不休, 殿外百官哀嚎如潮, 整个紫微城陷入了愁云惨淡之中。 新帝跪在最前面,扶棺哭得最惨, 不过片刻便几欲窒息。若不是身侧的韦滟及时搀扶, 只怕要两眼一瞪,晕厥当地。 太平冷眼看着三哥与韦滟的哭嚎, 是真是假,她早有决断。此时她着素服跪在殿上,眼圈通红,眼泪却一颗也滴不下来。她记得父皇临终时, 还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他只期待他最后的这把刀, 可以挡住媚娘的野心。 只是,她注定要让父皇失望了。 阿娘治下的大周,是世上最珍贵的红妆时代。太平自忖, 绝不能成为阿娘称帝路上的绊脚石, 所以她必须先避开洛阳的一切, 不可在洛阳多做停留。 想到这里, 太平在视线中找寻阿娘的踪迹,这才发现阿娘并不在殿上。 于武后而言,这几日尤为关键。裴炎是李治最后指定的顾命大臣,新帝资质愚钝,他担心新帝无法稳住朝局, 便与武后合谋,以新帝尚未正式登基为由,宣布在先帝丧仪完成之前,军国大事先由太后决断。 武后先是依照遗诏所言,下旨加封了李唐宗室,大肆安抚。随后加强军备,命程务挺与张虔勖执掌左右羽林军,稳定东都。当夜,她又想到了不安之处,当即下旨,将自己的心腹派往并州、益州、荆州、扬州当大都督,以安地方。等外事稍安后,她便开始整顿朝臣。动不了的便留任西京长安,动得了的便明升暗降,把自己的心腹官员再提拔几个起来,最后作为回礼,她任命了裴炎做中书令。 裴炎得了实权,每次武后与宰相们开会,皆由裴炎主持。彼时,他已算是万人之上的宰相之首。 短短二十七日,李治的丧仪完成之日,武后的布局也完成得七七八八。 正月初一,武后退居徽猷殿,李显改元嗣圣,正式亲政,于贞观殿召见众臣。 这是李显作为新帝第一次上朝,也是第一次正式接受百官山呼万岁。武后垂帘在后,只是旁听政事,不再像当初那样二圣并坐。 百官跪拜之后,李显端着架子说了“平身”二字后,只觉激动不已。如今他独坐龙椅之上,穿的是龙袍,戴的是龙冠,大局已定,他迫不及待地想颁布他想了许久的诏令。 “陛下,公主在殿外求见。” 李显才清了下喉咙,便听见内侍入殿禀告。 太平来得正是时候! 李显本就想当殿颁布诏令,如今太平来了,一并说了便是。 “宣!” 隔着垂帘,武后远远看着太平身穿素衣,徐徐走入大殿。这几日她顾不得太平,今日太平突然上殿,也不知为的是什么。武后猜不准太平,只得掀起垂帘,看向裴炎。 恰好裴炎也不知公主来此是什么意思,也往武后这边看来。 两人交换了眼神,不必言语,裴炎便猜到了武后的意思。倘若公主今日在殿上妄语,他便打断公主的话,以公主哀父情切、神智已乱为由,命禁卫将她带出贞观殿。 “臣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平素白色的长裙迆在身后,妆容淡雅,今日一言一行,皆是皇家风范。 “免礼。”李显含笑看着太平,“皇妹来得正好,朕正要宣旨。” “陛下,臣请随先皇灵柩回返长安。”太平不给李显宣诏的机会,在这个时候,她绝不能让类似公主参政的诏令当着百官念出来。 李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怎么突然……”李显正值用人之际,这个时候太平跑了,满朝上下,还有谁能帮他? “臣还请陛下允准,允臣守陵三年,以尽孝义。”太平跪地,对着李显再拜,“请陛下允准。” “太平,朕还想让你……” “请陛下允准!” 太平打断了他的话,重重叩首。 李显当天子第一日便遇上这种拆台之事,不悦道:“朕不准!” “咳咳!”垂帘之后,响起了武后的咳嗽声。 李显只觉背心一凉,不由得皱眉回头,低声道:“母后,守陵太苦了,朕只是担心太平捱不住。” “太平有此孝心,皇帝无端拦阻,意欲何为啊?”武后的声音不大不小,李显能听见,站在前排的几名重臣也能听见。 虽说舍不得太平去吃这样的苦,可太平在这个时候离开洛阳也是好事。 裴炎当即执笏板出列,朗声道:“公主纯孝,陛下应当允准。” “可是,朕还要封她做镇国公主……”李显不乐意了,话没说完,便被武后当即打断。只见武后起身,缓缓从垂帘后走了出来,只在龙台上一站,便有睥睨天下的气势。 李显下意识地觉得害怕,只得忍了话。 “公主无功,如何镇国?”武后凛声反问,目光犀利地一扫众臣,“新帝初登大宝,正需诸位同心同德,尽力辅佐。怎的?如今皇帝胡闹,你们一个两个的哑了作甚?” 此话一出,众臣齐跪。 “请陛下允准公主所请,全公主一番孝心。” 李显看见这样的阵势,哪里还敢说“不准”二字,“准了!朕准了便是!” “臣,谢陛下。”太平朝着李显重重叩首,虽未抬首,她已经感觉到了阿娘投来的目光。 直到此时,武后终是明白雉奴最后那个特旨是什么意思。 太平若是得了诏令,可以参知政事,她今后的驸马若不是武氏,那太平便是大患。她该谢谢太平,以这样的法子退出洛阳,避开政事,给她的称帝之路让了道。 “公主孝义,倘若真的守陵三年,当记大功。”武后的声音响起,“哀家等你回来。”她本该不说最后那句话,可若不说这句话,她担心朝堂上的心腹们不长眼睛,暗中对太平下手。 毕竟这些年来,她们母女二人在外人看来颇是不睦,底下之人为了邀功,势必会用非常手段。 “儿领旨。”太平起身,对着武后一拜后,便从朝堂上退了出来。 李显初次朝堂不顺,憋了一肚子火,后来他下诏立后,册立太子,百官皆一一领旨,到了提拔自己老丈人时,却被裴炎当场驳回。 “朕是天子,朕封赏国丈皆是循例!裴炎,你是什么意思?!” “陛下可以循例,却不能越级提拔。” 裴炎挺直腰杆,半点不惧新帝,在他眼里,新帝实在是难当大任,“这是国家法度,若是陛下徇私破之,今后人人效仿,官不以才量之,只以姻亲许之,只会寒了天下有才之士之心,乱了朝廷纲纪。” 国丈韦玄贞才干平庸,李显一来就想把他提拔成门下侍中,于裴炎来说,一是不屑与这样的庸才为伍,二是厌恶这样的人分他的封驳诏令之权。 他绝不同意。 朝堂之上瞬间鸦雀无声,纷纷向天子身边的武后投去目光。 武后轻笑,看向李显,“皇帝又要胡闹么?” 这一激,直接让李显憋了许久的怒气彻底爆发。 “朕是天子!朕的诏令你们一个都不听,一个两个的封驳得头头是道!怎么?”李显索性豁出去了,“就算我把天下交给韦玄贞,有何不可?!他怎么就做不得侍中啊!”他的话无疑是一记闷拳,狠狠地捶在了朝臣的心坎上。 外戚分疆,此乃国之大忌! 武后不怒不笑,徐徐道:“皇帝累了,今日早朝,到此为止。” “母后,朕还没有说完!” “闭嘴!” 武后一记狠戾的眼神剜了过去,当先带着自己的宫人大步走出了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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