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抿着嘴:“那窗边呢?” “说到起居室的窗边,”潘德小姐望着我,顿了顿,道,“你不觉得那里很像是酒店的办公桌吗?我甚至都猜想得到你出差在外的模样。” 我无从反驳。 潘德小姐拍了拍我的手背:“既然现在我是你生活中的一部分,对于我,你看起来也很满意——” “我超级满意的。”我插了句话。 她被我逗笑了,看上去有一点得意,又接着说:“——我想要你过得好一些。我希望你内心不安定的部分能够找到什么东西安顿下来,我希望你能得到休息。” “那听上去很像是希望我即刻长眠之类的。”我看了看她。 潘德小姐这回没再笑,挑起眉毛,语气平静:“我认真的。” “对不起。”我回望她,犹豫了两三秒,道,“呃,你可能觉得有点儿难以想象,但这其实是我第一次跟别人提起我家里的事情。所以,呃——我有一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是故意打断你或者把话题引去别的方向……”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握住我的手,“你有意转移话题的时候,手法要流畅得多。” 我默了默:“那听上去又像是讽刺,又像是在夸赞我。” 她的眉峰很俏皮地动了一下:“为什么不能两者兼有呢?” 我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 是什么在起作用呢,尚未代谢完毕的酒精、冷暖适宜的光线,还是灯光下的她?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潘德小姐的话轻易就在我心中留下了痕迹,我慢慢咀嚼着,一方面只想要回避,另一边,又不自觉陷入思考。 我已经安全了。 我有了可以托付后背的人,那么,在保护她的同时,我能否试着面对我自己磕磕绊绊一路遭遇的裂缝呢? “你觉得我该从哪里做起?”我抬起头,认真问她。 潘德小姐看着我:“今天为什么喝酒?我知道你喜欢保持克制。” “我今天刚知道了一件事。”我轻轻反握她的手,“我非常尊敬的人私德有亏。” 她只是看我,既不显得惊讶,也没表露出任何审视的意思,问:“像你的榜样一样的人吗?” 我点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提到你父亲的事?”她见我应声,放慢了语速,道,“他们都不是你。你是不同的人,你有能力控制自己的人生。” “他们都很优秀……” “但他们不是圣人。”潘德小姐今晚的语调格外温柔,她冷静、坚定,向来的强势却毫无踪影。 我还以为自我暴露会让我置身险境。 我真的安全了。 “他们不是完美的,我知道。我也没有要求自己追求完美……” 潘德小姐打断了我:“你确实追求完美,你自己清楚的。” 我吸了口气。她说得对。 我改口道:“好吧。你觉得问题在于我把自己的标准强加到别人身上了吗?” 她没有随口答我,认真想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不是那样。至少,你没有给我那种感觉。如果你问我,我会说你做了很多包裹。” “包裹?”我微微皱眉。 “每当你遇到一件事,它让你感觉到无力解决或是没有去解决的立场,你就将它们打包、将包裹存放在一个什么位置。也许你已经忘记了它们的存在,”潘德小姐抿着唇,“很遗憾,在人类的思维当中,存在一种叫作‘潜意识’的空间。那些包裹会一直在那儿,没有人做清洁工作的话……你还记得你次卧之前的样子吗?” 我望向她:“你是说,也许我应该拆一些包裹。”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这是你的自由。我只希望你知道,姚——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第一百五十二章
十一月底,新加坡已完全进入雨季。天气预报上的“特大暴雨”字眼全无变化,偶尔会让人有每日都重复着同一天的错觉。 公司的情况日新月异,我的行程表五彩斑斓,提醒着我日界线的更变——当然,是往好的一面更变。 凯文和我彻底撕破了脸。 我已秘密地将此前的录音整理归类交给了乔瑟琳,这场漫长的潜伏终于盼来了曙光。COO方面作为集团嫡系反而不动声色,我感觉有些不对劲,特意准备了匿名的渠道,等到尘埃落定,再给他那边儿送份大礼。 只要不是落到白纸黑字上的事,那就全都说不上十拿九稳。如今我们的计划按部就班地实施着,时刻提防的来自身后的暗箭迟迟不见踪迹,我却无法克服这份多疑,无法劝说自己那只是杯弓蛇影。退一步说,即便我们大获全胜,集团仍旧在重要事务上对我司保有着相当程度的话语权,外力是赶不走的,要想取得平衡,就得趁早留后手。 我手头的证据非常硬,只要大老板想动凯文,他即使不进局子也得脱层皮。 问题在于,凯文虽非集团嫡系,到底又与钦定“太子”过从甚密,和BCG那边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要是不离场,那个秋后算账的局面,我哪怕就是想象一下,都觉得后背生寒。 不过,凯文可没少利用COO。假如大老板当真做了重耳,“忘记”我这个为他打拼江山的介子推,东西交给COO一份,我在暗中至少又多了个敌人的敌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真理是颠扑不破的。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是个平平无奇的周一。 我请了一天假。 今天我三十一岁了。 时隔十年之久,三十一岁的我再次收到了来自我妈的红包。她倒是大方,出手四个六,我回了个更大的,她又发来个五位数。如此反复三次,我腻了,收下了她的钱,满足她的愧疚作祟。 我没感谢她生下我,她也没祝福我生日快乐。 只是过了约莫半个小时,我妈发来一句:“如明年安全,你可带朋友来东京玩。我邀请你们看女排比赛。” 我回复说好。 这个懒觉睡得我很舒服,潘德小姐的床比我家的要硬一些,兴许是枕头的关系?只是我更喜欢床放在房间的正中,她的则贴墙放,中途有一次醒来,是我不小心踢到了墙,把我自己给吓醒的。 她早就去上班了,临走前又在冰箱里给我留了早餐的半成品——现在是“早午餐”了。我没敢辜负这份心意,打开音响煎了鸡胸肉,又坐在吧台前将食物一一用毕。屋子的主人确实比我要会享受生活得多,就是这个听音乐的品味实在是很……老派。潘德小姐的CD柜里甚至有几张皇后乐队的黑胶唱片,但全都没拆封,家里也没有黑胶机,应该只是她的收藏。 与她相反,别说是音乐专辑了,我家里的实体书都相当有限。勉强找了张尚能入耳的《小偷小摸(Sticky Fingers)》,我活动着肩膀准备热身,在窗前开始一天的锻炼。 手机在桌上狂震,新一周的汇报与交接已进入白热化状态。我充耳不闻,这些事自有老黄操心,过生日的人应当愉快地享受生活。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潘德小姐给我下了死命令,今天如非情况紧急,否则我都不能工作:再无聊也不行,无聊了就翻书。 我看了看她书柜里的这些收藏,反复扫视,反复浏览。 她似乎仍保持着在校时的阅读习惯,涉猎甚广,又显然有轻重之分,非虚构类作品很少,大多都是现在工作上能用得着的专著或工具书。有少量几本小说,书脊显得很旧,抽出来之后我发现有明显翻阅痕迹。她在文学上品味与我相近,但到底专攻于此,书架上自然少不了名不见经传的冷门作家。 我拿了其中一本翻看两页,继而又放了回去。严肃的文学作品似乎已难以成为我的消遣之选,我只是一行一行浏览着或新或旧的书脊:书主人的思绪是无法捕捉了,可那段时光仍然能够被想象。 最后我翻起了《轻松学中文》的少儿版。 潘德小姐的练习册上有大量笔记,她的汉字字迹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一笔一划极其工整,不过也明显看得出有的字是“画”出来的,而不是写出来的,笔画顺序想必一塌糊涂。我原本只是翻着玩,顺带帮她检查检查正误,不曾想每个单元的空白处都能看见她练字。 女字旁写得不怎么样,上下结构的“李”字倒很不错。 她练的是我的名字。 窗外是倾盆大雨。 我心中有止不住的暖意溢出。 三点多的时候,潘德小姐通知我她可以在六点以前赶回来。我没料到她那边结束得那么早,手忙脚乱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准备。今天由我下厨是我提的主意,兴许是我信心满满的状态镇住了她——也可能潘德小姐就是单纯地不忍打击我的积极性——她象征性地鼓励了我,并表示不论如何她都会吃掉它们。 我提前查过了食谱,至少这会儿不至于一边翻看手机一边忙碌。主食很简单,牛排嘛,是个人都能做,我已清理过血水、涂了层油放回保鲜室备用了;汤和甜点都是现成的;难的是冷盘。 虾,中午用过午饭,我就煮熟并一只一只剔虾线剥壳。至于调味,这有点儿困难,我已决定相信网上查到的配方,材料精准到零点一克、用厨房秤进行调配。 难的是蔬菜。 准确地说,难的是洗菜。 我已经搓了这颗西蓝花超过二十分钟,除却花蕾不间断地掉下来以外,它完全就没有被洗净的态度。如果是问我,我会觉得这颗西蓝花工作态度很不端正,应当送回垃圾桶重修“如何做好一颗蔬菜”——但不行。我没有备用食材。
我拍了张“洗净、大约是洗净、我认为不太干净”的三种蔬菜合照给潘德小姐,附文字道:“你觉得它们看起来足够干净了吗?” 发完消息后我又切去和我爸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仍然停留在前几日,他答复我说下周一的下午六点之后有空,可以同我视频。从朋友圈的情况来推测,他确实非常忙,有几个大单要签。我稍微觉得有那么点儿滑稽,毕竟就算是和我妈讲话我也不用提前预约:但我并未纠结于此。 逝者不可追,我与他确实说不上多么亲近。 潘德小姐的消息进来了:“我无法用肉眼判断。也许你可以试着摸一下它的皮,确保蜡都洗干净了。” 潘德小姐:“不要再碰那颗西蓝花。” 第二句话是全大写。 我没反驳什么,在这种事上她比我要有经验得多。检查好了水果,桌上又传来一阵振动声。 我点开来:“顺便一提,不管你洗了多久,假如你在用过手机之后直接接触它们的话……” 潘德小姐:“你知道的。” ……我敢说她现在正握着手机偷笑。 雨停的时候,我刚刚处理好冷盘。调味汁就在一旁备着,时间已接近下午五点五十。潘德小姐就快回到家了,我没来由地紧张,却说不出自己紧张的究竟是什么,是我有待检查的晚餐作业,是她,还是我努力去拆的“包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1 首页 上一页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