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新加坡的中餐馆在环境和味道之间只能选一样,没一个例外的。但我们这一行好像都不大会做饭,不能奢求面面俱到。 吃完饭,我提议去乌节路买泡芙。我请了客,自己那份则打包享用——接着便说要去附近买个东西。人都到这儿了,哪有不作陪的道理,我便把泡芙交给了做设计的两个同事,让他们代为放到茶水间小冰箱里,并且特意叮嘱了,要写上我的名字。 安宁和小丁都悄悄在那儿笑,可能以为我没看见。 我表露出为难的样子:“要不你们也先回去?” “没事,今天不是特别忙。”安宁说。 小丁当然是跟我一块儿。 这条路上有几家日资百货大楼,其中有间卖并木钢笔的,就是我妈送我的那个牌子。那支笔确实是来自她的礼物,而且一直躺在我包里:但它只用作签字,从没当过记录用笔,除了昨天。无它,这种价格的钢笔都比较重,莳绘也不是做来供你记笔记时分心用的。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到要送她钢笔。一切只是个巧合,我也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 这种可能就属于天助我也吧。我一边隐晦地表露出犹豫一边往上走,说:“我去那儿看一下,你们随便逛逛等我一会儿吧。” 小丁看了眼店名,冲安宁挑了挑眉毛。 笔是比照着我的买的,工艺上跟我的有些区别——老大给的预算不够——但外表很相近。我一眼相中那支笔,很快就出来了,不过故意到了收银台时才把外包装放进包里。走出店门,我笑着说:“久等了吧。” 小丁摇摇头:“你就去了一下下。” 我没立即接话。北方一般不这么用叠词,陡然听着一个同事这么说还是挺那什么的,我忍了忍,说:“走呗?” “走吧。”安宁应声道。她一副才注意到我的样子。 太好了,我心里松了口气,她上钩了。 至于泡芙,最终我并没有吃。那是安宁爱吃的东西。 我把收银小票和外包装都仔细收好,这么贵的东西,潘德小姐不收的话肯定是要尽快退回去的,我可不想就这么砸手里。大扫除是势在必行了,我要找到我的书——大学教材都非常非常贵,当然了,“钱本主义”社会,教科书连年修订,贵一点是肯定的。当时我并不知道还有二手书这种选择,饶是搬家时困难一点儿,当年那些教科书也都因为其昂贵的价格被我一路带到波士顿,继而又漂流至新加坡。 我那时是个刚毕业的本科生,有天真的一面。我真的以为自己闲下来可能会翻看。 在当中找到张作业纸并不难。我刻意忽略了因为工程量太大而被搁置在次卧的那些箱子,装作客厅已然收拾一新。拿作业纸的空白面作为外包装,我把价值与我的冰箱相当的钢笔裹了进去,两头堵死,缠了根绳子。接着是真正的包装:我把它放进了个环保纸做的食物打包袋。 我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不知为什么有点兴奋。 这就是作弊的快乐吗? 今天的安宁让我感觉非常陌生。人有时对事物变迁很敏感,对人则不然。在我印象当中,安宁还是最开始那个小孩儿。当然这种印象很可笑,纯粹是无视了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 我与十年前也不会是同一个我了。 潘德小姐十年前是什么样?我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脑袋,可下一秒,又没来由想起她现在的模样。她会收这个礼物吗?如果是和我一块儿吃意面、送口罩给我的潘德小姐,也许很容易就收下了——但平常在公司的她又会怎么样?她的转变与一动一静都浑然天成,自然得让人感觉不到她在掌控一切。而她的掌控是确凿无疑的,有了昨天碰头会的体验,我对此已十分确信。 潘德小姐不会超过三十二岁。富裕的资源可以让项目经理变成合伙人,但无法直接把人从小朋友变成项目经理。她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已至深夜,圣保罗的消息如洪水般涌进我的邮箱,提示音响个没完。我置若罔闻,盯着放在沙发上的食物打包袋发了会儿呆。 她会喜欢吗?
☆、第二十章
我一直把那支钢笔随身携带,但迟迟没见到收礼物的人。 原本以为最晚到周四,潘德小姐就会出现——我的如意算盘落了个空,一民他们这个级别又肯定不知道她的具体行程,贸然套话容易打草惊蛇。 我在周五开最后一个会之前给她发了个消息:“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你。” 那时已经是六点半了,刚好介于工作与私人时间之间。会开完我也没得到回复,心里有了点数,想着笔或许无法在下周派上用场。这周很忙,原本的工作不说,我们部门跟BCG方乃至凯文他们那边打太极全是我领头在做,实在无暇分心于大老板给的任务。因为见不到本人,我也只是试试,没抱多大希望。 刚好吹头发的时候,手机震了。我拿手机的时候还有点儿怕,结果摁开一看,虽然也是绿图标,但消息并不来自我害怕的那个俩气泡对话叠在一起的logo,图标上只有一个电话听筒—— “潘德小姐发来了一张图片” 潘德小姐:“偶尔你需要抬头看看星星。” 她的图片上是市政厅附近的一家预约制精酿吧的内景。原来还在外面谈工作,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虽然时间很尴尬,但我没办法不回,打字道:“别忘了光污染。我抬头能看见的只有啤酒,没有星星。” 发出去的消息后面跟着的两道小勾瞬间变蓝了,她正拿着手机。 潘德小姐:“那你还没有彻底找过‘任何地方’。我在啤酒后面。” 我得快点儿回,因为我也没关已读回执,她应该已经注意到我看到了。但这应该怎么回?我很不擅长这个,应该说没有人擅长这个,只要能见面,谈工作就绝对不会用邮件,这方面大家应该都一样。是因为我不擅长理解文字吗?为什么她的话看上去那么俏皮? 但由于无法知道表情,我又不能揣测太多。 我挤了两分钟,只憋出一个emoji。想要打字补充的时候上一条消息已经变蓝了,我飞快地键入道:“过分热情的客户和过分单纯的啤酒,很棒的周五。” 潘德小姐:“我讨厌精酿啤酒。” 她回得好快!没等我说些什么,下一条消息已经到了:“客户已经走了。我在应付过分单纯的啤酒。” 我有点儿意外。她确实是在跟我闲聊——在周五的午夜。我回复道:“为什么不弃置掉你讨厌的东西?” 她随即发来一张图片。我留意了一下数量和出厂品牌,不禁感叹他们的奢侈:当然店铺的存货也很惊人,精酿啤酒小众就小众在产量少,主理人显然很有门路。这会儿潘德小姐应该是在忙着签存酒单。我在想她肯定是刚完成和非常讲究排场的潜在客户的会面。 “你喜欢普通的啤酒吗?”我是指和精酿啤酒相区别的工业产品,就是大家随便走进一家店就能买到的那种。因为成本很低,原料上当然就不会“过分单纯”。 潘德小姐:“比如?IPA?淡皮尔森?” 这可能是在讨论什么啤酒的酿制工艺?我打字道:“百威,喜力,诸如此类。” 她还是回得很快:“更正:我讨厌啤酒。” “啤酒”甚至大写了。 我回复说:“令人尊敬。你比我懂啤酒得多,但更讨厌它。” 潘德小姐:“你弄错了因果关系。也许正是因为知道得更多,我才更讨厌啤酒呢?” “不。”我键入得很快,“你先是讨厌它,然后才了解了更多。令人尊敬的咨询人,就像我刚说的那样。” 潘德小姐:“哈哈。” 她的“哈哈”以句号结尾。肯定是念去声的那种“哈哈”——去声的“哈哈”等同于“这一点也不好笑”。 她没给我时间细想。新消息内容是:“猜对了。想要什么作为你的奖品?” “我能去‘任何地方’吗?”我即刻回复。消息后面的两道灰色小勾也即刻变成了蓝色,这下撤回也来不及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发了什么,一开始我只是想试着首尾呼应,毕竟今天开始对话的消息就是这个——这样单独拎出来看也太轻佻了。她们直女是这样说话的吗?还是我想太多了,其实人家不会想到别处去的?我心里有点乱,正在犹豫要不要引用一下自己最开始的消息作解释。 潘德小姐:“能找到我的‘任何地方’?” 好吧。她懂了。 我试图回忆自己知道的所有词,什么SAT、GRE词库的高级词汇此刻都不管用,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摁下Y开头的几个字母:“是的。” 我又赶紧补充:“如果你有空的话。” 她已读了。 谢天谢地这不是见面聊天——不,见面聊天我根本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这个软件到底为什么要开发已读这种让人降低智慧的功能?我以为除了想要压榨全部剩余生产力的坏蛋之外不会有人做这种事。 潘德小姐:“你可以直接问。奖品应该是什么实物。” 问你什么啊!问你要不要跟我出去吗! 我感觉气血都在往头上走,这时英语是不是母语的差距就体现出来了,对于母语使用者而言天经地义的表达,我们后天习得者则多多少少会联想到那些固定搭配。有时多想是好事,多想些可能性能让你得到更多引申信息——有时则单纯是降低你的智慧,跟已读功能一样。我最后挑了个跟罗曼蒂克完全无缘的词约她出来:“我如果直接问,就有可能被拒绝,但那永远不会发生在得奖者身上。总之如果能安排一次会面的话我会很荣幸。” 潘德小姐:“我们的同事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吗?” 我赶紧改口:“不是那种会见,我是说一起出来玩。” 潘德小姐:“所以你在约我出去。” 我…… 我打字说:“我是说,我没有要做你的朋友聚会的不速之客的意思。但如果你有空的话我会非常乐意和你一起度过周六。” 这样措辞就既回避了商务会谈又回避了约会的概念。 潘德小姐:“我这周六没有计划。” 这是同意了吗? 潘德小姐:“你可以再想想奖品。” 我顺杆往上爬:“我们明天去做什么?” 潘德小姐:“羽毛球怎么样?” 我哪儿有不同意的份,随即就立刻响应了。 她没有再发来别的消息。我脑子还乱着,干脆把电脑从休眠中唤醒,看了看今晚老大抄送给我的邮件和下周开会要用的材料——我这周写了二十页slides,都是利用晚饭后到睡觉以前完成的,人的潜力真是无穷。睡前又翻了一遍和潘德小姐的聊天记录,这会儿我很冷静,发觉其实也没有我当时感觉的那么糟。 但我想要见到她的事被暴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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