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角度考虑,除了好运以外,我感到自己什么也不欠缺。”我故作轻松。 “有时好运很虚无缥缈,”她似有所指,沉默了片刻,“有时,好运只是事前准备的代名词。” 她又看着我,难以猜透。 网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下载文件的时候它总显得高效而稳定,而往往只需要一场游戏、一个视频,你就发现,Ping值揭露了它波动而脆弱的本质,仅仅是把线一拔,万象资讯与眼前绚烂的景色,顷刻间无影无踪。 最后剩下的只有液晶的残影,黑暗中模糊的一团白光像烟雾一样散去,遗留的只是与虚空对垒的薄薄一张屏幕,和代言虚无本身的网络上的一条狗。 潘德小姐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往往当她那边出现音画不同步的时候,她的美貌就不那么具有杀伤力了。她充满故事的微卷的头发像打了十字星的痂,眼里的光成了模糊的噪点,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潜台词。 而当波动趋于稳定,在刹那间,潘德小姐就会攫取全部的注意力。她的暗示隐晦而有迹可循,带有种事前计划的阴谋味道。在眼神恢复流动的时候,潘德小姐再度开口:“站在CEO的角度,你会怎么样去考虑新公司的人员分配呢?” 坏女人。 我知道她又想给我镜花水月的希望,实则不过是让我临时充个BCG的智囊。但在此拆穿她,未免显得不雅,我便权当没有领悟她的深意,问:“我应该怎么理解这个‘人员分配’?” “你知道,整个部门独立出去以后,母公司仍然需要保留一定的相关人士,以便在业务上进行联络和配合。另一方面,子公司也存在对于技术支援以及人力资源管理的需求。这些缺口是通过内调还是外招来得到满足?” 我有点意外:“从前我没有涉及过这些领域。” “我以为你说,除了好运以外,你已经具备了一个CEO所需要的全部素质。”她很平静。 我挑了挑眉。这是故意的? “为什么沉默?” “我在想,”我说,“那可真是很大的信息量。我在想你是否是在暗示什么。” 她偏着头:“你都想了些什么?” “我在考虑标准。关于选人的标准。”我看了看她,决定收敛锋芒,“这还需要更深入和彻底的考虑。” 她没再坚持:“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你可以再想想。不论什么时候,讨论这个决策我都是很欢迎的。” 看来这是一道题。 有哪些人准备答题呢?我不禁想。换作我在她的位置,不论是为集团选定子公司CEO的人选也好,还是于目前的局面中,希望找到BCG语境下的“识时务者”也罢,复数的候选人都会是更好的选择。 但当处在被选择的那一方——特别是,我答应成为候选的原因并不单纯,那么人的忐忑就不言而喻了。 “考虑到公平,”潘德小姐忽然说,“有一些事我需要告诉你。” 我陡然警觉。 “昨天凯文向我问起,能否给他推荐好的羊绒针织短袖的成衣品牌。”她很有分寸,只说了这么一句,看看我,道,“你觉得什么好?” 我眼皮一跳。 难怪没来找我,凯文的诉状直接上达天听了。昨天没有进行大会,如果不是潘德小姐出席了什么与欧洲部门间的高层商讨会议,那么这状是怎么告的……就算是她给我的明示了。 我随口接了话:“拉夫劳伦紫标不错。不打折的话性价比比较低,但想必他不在乎。”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拉夫劳伦太乏味。”她仿佛是在闲聊,听了我的话,恰到好处地给了点意外的反应。 “是有一点。”我故意说,“乏味的品牌正好适合乏味的男人。” 潘德小姐被我逗笑了:“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凯文?” “我不讨厌他!”我一口否认,“只是对他谈不上喜欢。你知道,我们没有共事的经历,而在会议上接触,又常常伴有……微妙的争论。” “为什么是微妙的争论?”她有些不解,“讨论还可以同时轻微但激烈吗?” 我笑了笑:“你说得对,应该是‘激烈的讨论’。我们三个人的风格差异还是挺大的,同时处理这些信息的你让人不敢低估。” “什么三个人?”她因为我的笑容而出现的微笑纹丝不动,就好像只是听到了我的口误那般。 我早有预估,挑明道:“鲁德拉不是你的候选人之一吗?” 潘德小姐眼睛眯了眯,淡淡地说:“很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第五十七章
我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僵持着,谁也没说话。 其实说对视也不准确。我们毕竟在视频会议当中,对于她神情的理解,我除了大脑以外,最主要的凭仗是实时分辨率:而且我们的视线也无法相交。 这算是名副其实的跟空气斗智斗勇吧。 然而我知道她在看我。 要说为什么,我也答不上来。从摄像头的角度判断,她的视线分明是聚焦于屏幕,而一块电脑屏幕可以显示的东西很多,至少不仅仅是我的脸。也许她就是单纯地盯着这块四方形的发光体出了神也说不定,也许她对于这种语义含糊的对决,早已疲惫到厌恶。 但我就是知道。她在看我。 “看来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我的细胞甚至都因为这样想象中的凝视而活跃起来,说出的话大胆至极,换了平时,我肯定要再三斟酌,“你知道,人与人的互动模式往往会受到对方的影响。假如你希望别人对你坦诚,最好的办法是一开始就对对方保持坦率。” “听起来像是伪科学。”她的嘴角勾了勾,“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就很诚实。但你完全没有朝这个标准靠近的意思……还是说,懂得这条规则的人就可以从规则中获得豁免?” “我不会说你不诚实。那是很严重的指控,得有证据。”我顿了顿,“但毫无疑问地,你有所隐瞒。” “我签过很多份合同。不可计数。”她不动声色,“隐瞒本身就是我的工作之一。” “那更像是一种有选择性的诚实。” “如果你坚持的话。” 我决定赌一把。在短暂的沉默后,我问:“鲁德拉是候选人之一吗?” 她没再回避:“什么的候选人?” 是啊,她倒是点醒我了。明面上,我不过是在问,老大是否属于BCG属意的子公司CEO人选——但这原本就是个幌子,她和我都知道我真实的关心所在。然而问题到了最接近真相的那一层,我又偏偏无法开口。 她又能怎么答我? 我的满心疑惑愈发浓厚,想往外漫延,却受困于四面极高的墙。 潘德小姐总不会搭救于我。她原本就喜欢戏耍我的好奇心。 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让她为自己的恶作剧付出代价。 “是我的问题太不合适了。”我道,“我问得一点儿都不专业。” 她并不追问,只说:“我以为你讨厌问问题的技巧。” “技巧似乎不总是意味着专业。” 潘德小姐的眼睛眯了眯:“你今晚真的很大胆。” “你不喜欢吗?”我下意识就道。 视频两端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潘德小姐的脸色几乎是眨眼间就生动起来。她的脸颊变得粉扑扑的,即使是这么低的像素也不能掩盖:然而又见不到笑意。也不能说她没有笑,因为她的神情有种恍然的意味,仿佛是谁伸手去扯掉了她的面纱。 忽然之间,潘德小姐眼神空前地晦暗不明,竟分不出究竟是她太过隐晦,还是我始终不愿读懂。 但我看出了她的恼火,这一点是无疑的。 “我还以为你喜欢我诚实。”我说,“做决定的人总要冒些风险,勇敢的比懦夫要好,不是吗?” “大胆和勇敢可不是一回事。”她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初,“你要知道你的立场,如果不清楚,就思考到你彻底理解为止。” 我听出来她声音有些冷,又夹杂着几不可查的犹豫,几乎是立马便说:“这是当然的。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关于下周一的会议,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吗?” 她怔了怔,道:“没什么特别的。相信下周我们会听到更多关于你对自研系统的理解。” 议程似乎已经全部过完了。 今天流程过得很快,现在还不到十点半。我们的会议常常进入到一种近乎于天马行空的漫谈当中,潘德小姐是个谈话高手,她的发问,通常既重要,又不至于让我提高警惕,无形中我就讲了很多对于公司结构的理解,还有未来方向的一些猜测。 我知道这些谈论都在变相地帮助BCG的工作,有时就说得十分激进,基本没有实现可能,但她仍然表露出赞许。 像是梦中才会出现的人。 这么早结束对于我们来说好像还是第一次,潘德小姐迟迟没有提到挂断,两三分钟才和我说一句话,都是闲聊。我猜她在同时处理一些什么工作,原本也想悄悄地打开邮箱检查一下,结果竟然看不进去:拉丁字母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蝌蚪文。 但我好像一点儿都不累。 潘德小姐切回来了,看了看我,很小声地道了歉,说是刚刚有一项亟待确认的事得立刻处理。我在她开口之前就发现她回来了,明明没有证据,但我竟然是那么地肯定。 该挂断了吧? 她应该还要加班,而我想趁睡前做一组腿部锻炼。她就快开口了吧? 我们又陷入了那种奇怪的对视。此刻我忽然意识到,这确实不是对视,对视是要有眼神交锋的,既像无声的交流,又像眼神的对抗——可如果只讨论当下,我们根本没在对抗。 至少我心中既没有刀也没有盾。我两手空空,不着寸缕,只不过是在看她。 这应该叫作相互凝视。对抗的语境因着屏幕间隔被消解了,我成了一处反馈,她也不过是某种真随机的图像模拟。到了这样的情境中,凝视往往是人的主动选择。 她当然值得被凝视。出于礼貌,在线下,当我们眼神交接、当我不受控制地在她那里过多停留的时候,我总是即刻就回避,生怕她感觉到不舒服;我也怕我的企图暴露,因此即便是陷入讨论,我的目光都有所克制。但现在她成了完全的客体…… 我的注意力竟然移不开。 潘德小姐又为什么看我呢?企图看穿我谎言之下的谎言吗?但不管她多努力,我都不会露出破绽。这倒不是出于自信——我在她面前就是个全然的虚假的集合体。假如她有一双慧眼,层层剥开以后就会发现一切是空。 她想要的那些东西,我一件都不拥有。 而她还在看我。 ——够了。 “那么,下一次会议定在什么时候?”我率先开口,脸上挂着层虚伪的笑容,“我知道你更倾向于在大会当晚和我碰面,不过周一晚上我有个很重要的会议……如果能改期到周二的话,我会很感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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