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其他人吗?” 我抿了抿嘴唇:“这就足够了。我不希望影响到别的同事的选择权。” 老大慢慢地,吐出一个名字:“修文。修文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假如一切顺利,我能在老大离职之后挑大梁,那么不管是公司得以保留、还是重组为新公司的情况,能有老黄一块儿合作肯定都是最好的。 但绿超人是出了名的大方。老黄跟着老大过去,薪水肯定会暴涨,股权就不说了,更重要的是可以成为嫡系…… 我还在犹豫,老大看过来,脸上有着明显的笑意:“姚。” “嗯?”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略显无奈地抱着手臂,又道,“你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相信你,即便我们有了什么误会,只要你解释,我们也能达成理解上的一致。你就直说你的顾虑吧。” 我有些脸红。老大对我是如此坦诚相告,他离职在即,我还别别扭扭的,显得有点儿小家子气。 我于是说:“绿超人的薪资据说很诱人。修文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不想因为自己轻飘飘的一个念头就左右了他的前程。” “我会和他谈。”老大点点头,“他如果留下的话会成为你的有力竞争者。” 我笑起来:“是啊。但与此同时,修文也是我最强壮的伙伴。” 老大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我和老大说了会儿闲话。居家隔离期间他的二女儿琴艺突飞猛进,指法当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精进的,进步主要是体现在音乐领悟力上,有点儿脱离了琴童、晋升少年演奏者的意思。老大的四个孩子我都见过,与父亲不同,不论长幼/男女,都特别爱笑,像那种在蜜罐里长大的小孩儿,生来就自信且热忱,不怕天不怕地的。 令人羡慕。 “我想问一个有点儿蠢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我扶着额,脸上还带有轻松的笑意,“洁西卡谭发给过你一些欧洲部门的文件……” “噢!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一直问我那个?”老大恍然,倒没有过于深思,紧接着就答我,“记得两个部门刚分开的时候,我们相互刺探军情吗?菲律宾项目因为最开始是由桑杰领导,在划分上,我们还讨论过一段时间。” 我脑海中支离破碎的线索一瞬间连贯起来:“是那时候——” 洁西卡谭竟然让文件在电脑里保存了那么久。那么至少自那时起…… “凯文的美梦恐怕无法成真了。”我道,“实情会很快查清。” 老大淡淡的:“我希望能如此。” “鲁德拉,假如你能在公司多待两个月,情形一定会迎来反转。” “很有可能。”老大听到我的话,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但到那时候,公司还存在吗?” 我陷入沉默。 是啊,凯文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而且老大早有离职计划,无形中天秤已倒向了另一边。仅仅依赖于坚持,人就像滑进了油瓶里、在必然的命运中无知挣扎着的小虫子,浑身淋湿,无从依托,筋疲力尽,最后窒息而亡。 带了一肚子油。 那算是一种幸福的终局吗? “你要小心桑妮亚。这是我的忠告。”在最后,老大说。
☆、第八十一章
今天我们谈得很开。老大将他的顾虑和看法都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我,我们到底立场相近,对公司的未来以及拆分重组后的前景都很悲观。他选择在这时离场,位置光鲜,议价能力也最强,是该祝福的事。 我对于是否要跟他走尚在犹豫,可老大似乎笃定了我会留下似的,又给予我大量建议,并叮嘱说,随时欢迎我去找他聊聊。 因为气氛正好,集团与公司之间的矛盾,我也挑明了向他询问。按说他是公司的老人了,但知道得也不比我更多,只是听说集团主席与我们大老板,近年来确实略有龃龉,对于把新市场的拓展重心放在巴西还是国内,有些观念之争。 在这方面,有一线工作经验的人肯定都同意大老板的判断。国内北有豺狼,杭州世居猛虎,上海还异军突起了蚁群般蚕食下沉市场的新贵,连雨林公司那样的全球霸主都占不到便宜的市场,我们在国内根基尚且薄弱,实在不宜冒进。钱扔到水里,容易,我们集团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可要是只听了个响……怎么跟股东交代? 股东只会想“断腕”。 新加坡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多种族社会,华人为主,奉行高效、中立之道,在外交上,是小国的典范。然而经济层面,“外”得很严重:具体到互联网领域,人们能说得出名字的企业,要么背后是国内的资本,要么创始人干脆就是国内出身,经由SM2一类的项目来到这儿,并基于种种考虑,选择了深耕于此。 我们公司就不说了,背靠集团,集团后边儿又是千丝万缕的,扒到最后总能看见某南方巨头的身影,几年前该巨头占股就超过百分之三十。至于隔壁公司,基本就是“某司驻东南亚前哨站”,连CEO都曾从国内空降。可惜那边办公室斗争更为激烈,统共待了不到一年,人就又回去了。 人家本土市场都不够分,开荒开到东南亚来,你还想杀进去? 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怕办不到,就怕想不到。 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集团主席早已成为亿万富豪,而我还在打工吧。 我给资本家打了个电话。 “下班啦?”潘德小姐语气有些轻快,“我在金沙酒店,今天和客户的晚餐结束得很早,但我几乎什么也没吃。你在公司吗?” “我在家。”我不自觉多了点儿笑意,“听起来你的周五有了个完美的收尾。” 她温柔极了:“不可以打听哦,姚。我们定了规矩。” “我真嫉妒。”我说,“你可以选择什么时候遵守规则,而什么时候不遵守,我却只有一种单调的立场。” 她轻轻笑起来,转而道:“我有什么能为你服务的吗?” “我在想,自己是否有荣幸见到这位正与我通话的女士。”我清了清嗓子,“现在请你用晚餐,会太突然了吗?” 我也没想到周五和第三方的会议能结束得这么快。几乎是一注意到这个空隙我就开始计划了,她明天安排很满,要是今晚不见面,不知又得等到什么时候。 人生苦短,女孩儿要学会主动。 潘德小姐的声音慢下来些许:“你是说,像是个约会吗?” “是啊。你之前想去用午餐的店已经开了门,我五分钟前刚刚订好今晚的最后一个露天座位。”我故意说,“早早结束工作的周五晚上再适合约会不过了,我在想是否有人赏光。” 潘德小姐轻轻吸了口气:“要是我不去,你打算约谁?” “这个嘛……”我尽量不动声色,一边又暗暗期待着她答应,“你会来吗?” 莱佛士酒店这几年一直在翻修,毕竟也存续一百多年了,餐饮部还算拿得出手。巧克力蛋糕尤其做得好,层次丰富,口感细腻高级:价格当然也高级,但称得上是物有所值。我们今天是在庭院用餐,遮阳伞下放着宽大的木质桌椅,沙发后的地灯已然点亮,白色的殖民地建筑沐浴在黄昏中,隐约能被人窥见昔日风采。 我今晚上有个约会。 潘德小姐被我盯得低下了头,小声道:“你为什么那样笑?” “我喜欢看你坐在风景很好的地方。”我感觉自己笑得有点儿傻,“你真好看。” “别闹。”潘德小姐一手托住下巴,正好掩住嘴,好像这样我就看不出来她也在笑一般,“这会儿天气不错,很凉爽,还有一点点太阳光。中午我出来时还在下小雨。” “嗯,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大雨。你要出门谈事情的话最好不要穿这么称你的衣服。”我道,“再好的西装也禁不住暴雨冲刷。你真的好适合穿棕色,是小时候跟什么大地色的精灵签过合作协议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她终于忍不住笑了,“算了,我根本就不该试着反驳。” 我的心神随潘德小姐而动。她无疑是美的,任何人都不能质疑这一点,然而在那流畅的轮廓下,在那深邃的眼神中,我却发现了更为迷人的东西。 不论工作还是生活,她都显得游刃有余。这需要强大的底气和魄力,需要智慧,还需要对手。潘德小姐沉着、狡猾,像深夜的火焰,又比火要热烈,比火要深刻,更趋近于永恒。仿佛这世上的每一种造物对她都满怀爱意,不曾欠缺过分毫,仿佛她典当了好运,为自己的美支付高昂代价。 而她又被好运眷顾,像宠儿的范本。 潘德小姐远胜过范本。 她更生动。我回想起每一次交锋,她的得胜,她的愤怒,她的螳螂在后……时间与运势都在她那一边,而我——她对我到底算是手下留情了吗? 不。 她拿我没有办法。 潘德小姐还是更像水。水更温柔,更细腻,也更有力量。我心中早已干涸的河床竟然又复苏了,最开始只有小雨,是名副其实的无根之水,不知从何处来。 尚未留意的时候,已有了小溪。而当水流抚过空洞,抚过伤痕,抚平对立的沟壑,它就势不可挡。它终于是朝我袭来了,前兆的水雾密得像利剑,危险的气味已充斥我的鼻间。水雾贴合又凝在我的脸颊,我的耳根,我的皮肤,像死前的吻。 但我竟又胆大起来。 让我小心她? 她该小心我。 黄昏顷刻之间被乌云吞噬,远处灰蒙蒙中已有了浓浓的黑意。雨几乎是一瞬间就下来了,夜晚将夕阳最后的温存驱逐到天际,无声无息中,匆匆地绞杀殆尽,嗅不到一分温柔。雨声将我们隔绝在伞下,她脸的明暗取决于我:只要我一动,挡住光,她就湮没于傍晚的豪雨。 如果我想的话…… 我将地灯的光源全让出来,几乎是侧着身子在吃饭了。切开又老又绵的薯饼,我问:“你能看清楚食物吗?” “我在想,”潘德小姐故弄玄虚,沉默了片刻,才道,“如果看不清的话,也许会更好吃一点。” “再好吃也好吃不到哪儿去。这里的东西差到像是从早上的自助餐剩下来的,我敢说有些酒店的员工餐都高于这个水平。”我与她说着玩笑话,“餐饮部的人该好好反思一下。” “你也要反思。”她塞了一块什么到嘴里,“我用过最差的第二次约会的菜品。” 我掩住嘴,清了清嗓子:“你选的店,虽然是几周之前了。责任不在我。” 潘德小姐明显不同意,吸了口气,抬起头来,望着我却又一副不晓得如何反驳的样子。就在我以为她已快放弃的时候,潘德小姐开了口:“我会给四星。” “满分五星的四星?”见她肯定,我几乎是瞠目结舌,“你太慷慨了。如果是我,我只能给环境一颗星,食物最多负两颗星——这已经是额外留情了,连摆盘都毫不用心的主食,甚至比不上便利店的饭团。让我请你吃第三顿饭来作为弥补。我保证,我会找到一家值得打出十颗星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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