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现在同意你们系主任有文字洁癖了?”我问。 她睨了我一眼:“这是两回事。” 天色已全亮了。我们还在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但潘德小姐半点催促的意思也没有,她的头发干了七八成,只有发尾与深处还积着夜里的水露。我一阵恍惚,今天竟然真的不想去工作了。 但即便我从会议中临阵脱逃,在最后一分钟疏远我的岗位——我总不可能独留于此。 潘德小姐终究是要去忙的。 然而她却全无整装待发的觉悟。潘德小姐略显疲倦的嗓音中,又有种贪恋着什么的线索,她的声音在我耳边扩散,让我不愿挣脱:“坦白说,我没有什么特别交心的白人朋友。但你和安妮特——你们甚至在录取过程中聊到那么尖锐的话题。我想你们一定是非常亲密了?” 我噎了口气:“——对。” 说完话自己都笑了。 潘德小姐当即就听懂了弦外之音:“现在很少联系?” “对。我……”我说,尽量拣着好的词,“我是那种很‘独立’的朋友。” 她挪开了一点,转过来,握了我的手说:“我相信人们的友谊可以长存心底。” 我没看她:“亲情也是吗?” “取决于具体的人。”她像安慰似的拍在我手背上,“有时距离也是安全感的一种。如果哪一天,有我在的环境也让你觉得是安全的,我会很愿意听你讲你希望倾诉的一切。” 我抬头望向她。 潘德小姐吻住了我。 “但很难说这是不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她慢慢道,“我是指我们现在才约会。” 我回忆了一下本科时期的我自己:“你不会喜欢我的。” “你不知道我以前什么样。”她眯了眯眼睛。 “但我知道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我说。 她可能没料到我也有说话这么直白的时候,怔住片刻,笑着说:“我很高兴。” 潘德小姐又慢慢地开始讲:“现在线条已经很短了,我有两个同学直接认识安妮特,而安妮特认识你。假设先锋谷那次没办法挽救,但她刚好来波士顿找你玩,我和我的同学又跟你们偶遇的话……” 我忍不住笑。 “喂!”潘德小姐拍了拍我的胳膊,“你为什么又笑了?我在很认真地说呢。” “你知道,”我说,“领英上我们有二十几个共同人脉,其实不用绕那么远的。” “他们当中一半是我的同事,一半是客户,都是工作以后认识的人。”她看了看我,略带了点儿情绪地说,“算了。你根本就不明白。” 我故作思考,道:“我明白了你喜欢我。你也喜欢我,对吗?特别是现在的我?” “我当然喜欢你了。”潘德小姐望着我,“你为什么会怀疑这一点?” 她那些微的情绪已然消退。 仿佛什么也动摇不了她的心意,她的本质:潘德小姐和她安全的长椅。 我说:“你能只和我约会吗?” 她顿了顿:“你说,像是排他性的约会关系?” “对。”我答得极快,但声音很小。 显得底气不足。 “我很愿意。”她笑起来,“最开始你就是想说这个?” 她看出来了。 我强作镇定:“呃,呃,也不是。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 “在……”潘德小姐的捉弄之意随处可见,“工作日的早上? 我低下头:“好吧。最开始我就是想问你这个。” 她双手握住了我的右手,微微弓起身子,捕捉到我垂下的视线,才说:“那你感觉好一点了吗?现在我们是一对一约会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闹别扭的中学生。我闷闷道:“嗯。” “过来。” 我靠过去。 她的拥抱真温暖啊。
☆、第九十二章
老大宣布了辞职的消息。这天是二十七号,距他正式离职还有不到一周时间。 事实上,从上周四开始,老大就已经不来公司了。交接已经完成,他待在这儿确实没有意义。办公室里流窜的风雨随着离职邮件尘埃落定,内网中有了两三组唏嘘的数据,道别得很是凄凉。 外面的人看我们,像看落败的王侯;我看我自己,像落了水的狗。 凯文如今形同回朝的帝师,可以与COO并驾齐驱。他是鲜花簇拥,我在他人眼中,又何尝不是件璀璨的战利品,因为成王败寇,卖主求荣? 凯文渐渐愿意对我释放善意了。尽管我们没再有过私下接触,他的态度却因我的态度在不为人知时悄悄转变,我知道他会重用我。不管是我的安分守己,还是我的曲意逢迎,对于我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表现,凯文无疑是满意的。 他还在等待一个起用我的时机。 而我,在等候机会。 大老板已经明确向我告知,亚洲部门的总监不会由凯文兼任。并且,如无必要,这个人选也不会从外部招聘:虽然也有集团空降的可能,总的来说,候选者都是屈指可数的。 我们两个部门的这四个资深经理,连同欧洲部门那边的一位助理总监,都有可能够着这个职位。 现在的问题是谁来做这个“代理”。 代理代理,理顺了扶正,正常。 但历史上那两个代宗,都是乱世继位,下场可完全不同。 要做代理,也得看清形势:至少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老黄叫我一块儿喝一杯。他知道我不爱喝咖啡,我也知道他最近正在试图戒糖,喝不得奶茶,一折中,两个人去了两个地铁站以外的居民区食阁,鲜榨果汁两块二管饱。 老黄喝柠檬水。 他从包里变出两个乌梅棒棒糖,分给我一个,自己的那个拆了就往嘴里塞,一边道:“你已经决定好了要留下来吗?” 我略怔了一下,点点头:“我还在考虑……老大没和我谈具体的业务内容,我也不确定那边的岗位是否具有足够的吸引力。他跟你说的?” “老大说你是那种会死守阵地到最后的人。”老黄握着他的糖柄转圈。那场景实在有些好笑,我似乎从没见过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吃棒棒糖,尽管话题很严肃也很沉重,我还是没忍住笑起来。
老黄很显然明白我在笑些什么,棒棒糖取出来握在手里,很义正词严地说:“什么啊!” “你为什么在吃棒棒糖?” “我戒烟了。”他看了看我,“你怎么这么惊讶?” 我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饮料:“我是为你高兴。希望你能坚持。” “不不,它不叫‘坚持’,叫‘停止吸烟’。”老黄说,“我在读《这本书能让你戒烟》。真的非常管用,虽然说只是通过一种新的洗脑术去取代旧的,但事实就是我成为了一个不吸烟者。” 我缓慢地点着头:“而这跟你吃棒棒糖之间的关系是?” “我昨天才开始读的。”老黄把他的棒棒糖又塞了回去,“你就不能装作我只是忽然爱上了吃棒棒糖?” “噫。”我倍感嫌弃,皱了皱眉,“你就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又开始吃?” “你觉得恶心?”老黄朝我扬了扬下巴,“那你能不要总是把吸管咬成方的吗?” “我才没有……”我低头看了一眼。 好吧,生活不易,人们要学会彼此放过。 老黄嫌弃地瞥了我两眼,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脸颊一边像松鼠那样鼓起了个包,另起了个话头:“周日你带什么礼物去?” 老大周日请我们俩去他家吃饭。当然,因为是家庭聚会,老黄肯定是要携带家眷的。这事肯定是嫂子让他问的,黄修文在这方面,说好听一点,叫“务实”“不拘小节”,说难听点,就是缺了根筋。 他完全干得出拎一把葱到别人家去拜访的事。 “我打算带一瓶酒。老大就只叫了你和我,他们家最多六个人,其中三个是小孩儿,你们家是两个大人,再算上我,也才六个,我觉得带吃的比较好。”我说,“你想要带一些家庭烘焙的食物过去吗?” “嗯,我也想过。但老大不是信教吗?我对印度教也不了解,不知道能不能带吃的。” 这倒是。他在家里招待过我们几回,不管人数多寡,每次都是分餐制,真要带点饼干什么的过去,也不知道会不会冒犯到人家的习俗。 我想了想,就说:“那要不我们送点儿别的吧。” “比如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真懒,就不知道自己想一下?但我非常大度地没有同他计较:“雨林公司的礼品卡?我打算送星巴克的代金券之类的。” “这个不错!”老黄紧接着问,“那么,我们送多少钱的呢?五十新?” 我吸了口气:“上次慧琳生孩子,我们给了多少红包?” “我记得是八十?” “你不觉得按这个比例来算,一般聚会送主人五十块的礼品卡太多了吗?”我看了看他,“反正我会准备三十新的代金券,你看着办。” “那我也这么办。”老黄干脆无视了我显而易见的嘲讽。 我默默耸了耸肩。嫂子和我都是半路来的新加坡,虽然大家同文同种,但文化差异还是很明显的。这些待人接物的细节正是我们该向黄修文这个本地人请教的地方,他倒好,一问三不知不说,还反过来和我商量。 老黄又问:“你这回要带什么人吗?” “什么?”我抬起头,“噢,不。” 老黄顿了顿:“是没有那个人,还是你选择不带?” 这人的敏锐真的是长错了地方。我无意瞒他,就说:“我不敢。” 老黄眼睛几乎是唰地亮起来:“是合作方的人?哇喔!谁是那个幸运的男人,让我猜猜,你们现在是远距离恋爱吗?” 我只瞥他一眼,没接话。 “是不是印尼的?是华人吗?” “你好八卦!”我皱了皱眉,“我不会说的。” “就算我离职了也不能说吗?” 我愣了愣:“你要跟老大去绿超人?” 老黄点点头。 我心里忽地一空。 老黄说:“我还没有和他们谈待遇,只是前段时间和CEO碰面聊了聊。但他们真的很有诚意……” “你是说,在财务角度上就很有诚意吗?”我道。对于我们而言,老板的饼都只是饼,说到诚意,只有真金白银。 老黄故作神秘地往前凑了凑:“我不应该泄露这种信息,但是我听说——我听说啊——他们给部门总监的待遇是五十万基本工资,年终的现金大约是基本工资的三分之一,再根据表现,每年分发一定的股票。” 我俩对了对眼神。 “而且我们是核心部门,只会更多……”老黄挤了挤眼睛。 新加坡税低,每年到手至少七十万现金的话,我那房贷两三下就可以还清。 当然,一切都有代价。 我喝了口饮料:“真大方。加班的情况肯定特别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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