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了遗粮的事情,卫初宴选了个日子,去一位名叫徐治的大人府上拜访。这位大人年已古稀,早已赋闲在家,然而身子骨还很好,听说做过数十年的籍田令,大约是在任时常常需要穿梭在田野,因此得到了锻炼吧。 徐治虽然老了,但精神尚佳,对于年轻人的拜访,也不怎么拒绝。相见以后,他见卫初宴姿容美、态度也谦逊,是年轻人中少有的不骄不躁之人,心中便有些喜爱,对于初宴的问题,是知无不言,两人相谈甚欢,后来徐治还留了卫初宴在府上用午饭。虽然本没打算在这里留饭,然而主人既已开口,卫初宴这有求于人的便留下了。 两人往饭厅走时,迎面走来一公子,那公子约莫十六七岁,发丝拿蓝绸束起,看着很清爽,模样也不错,只是眉眼之间有些骄纵,见到徐治,那骄纵之色才褪去,先是乖巧唤了声“爷爷”,而后才看向搀扶着老人的卫初宴,见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子,有些好奇地将她望着,还是徐治带着宠溺地轻斥了一声:“这般盯着客人看,像什么样子?让客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徐府没有家教呢。” 卫初宴勾唇浅笑,仿佛春风拂过:“徐老严重了,小公子活泼,落在任何一个人眼中,也是只有可爱与直率的。” 将满二十岁,初宴的身条已趋于稳定了,她已长的很高,虽然比不上一些男子,但是在女子中,已算是很高挑的了。她又生的太过好看,这时候含笑望着这个少年,还未说上几句话,在那双温柔眼眸的注视下,徐小公子便渐渐地脸红了,大约是不好意思吧,慌乱同她见了礼,便迫不及待地往他爷爷身边躲了躲。 即然遇上了,徐治便给她二人互相介绍了,又留了徐小公子——也就是徐邵景一同用饭,卫初宴其实不太习惯与陌生姑娘公子一同用膳,刚才一个照面她就知道了,这位徐公子是个坤阴君,那么她就更该避嫌了。然而徐治宠溺孙儿,卫初宴刚刚得到过他的点拨,这时也不好拂了徐老的意,只是席间自一旁频频瞟过来的眼神令她有些食不下咽。 徐老看起来的确是喜欢卫初宴的,在卫初宴离开时,还嘱咐她要常去徐府坐坐,卫初宴心中也明白,身为籍田令,她能从这位令人尊敬的老人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对此没有拒绝,只是,因为有徐邵景的存在,她对于去徐府拜访的这件事情,还是有些犹豫。 乾阳君十五岁开始有发情期,卫初宴的第一次发情期来的很准时,恰是十五岁生日后的第一个月,到如今也快五年了。 她却还未标记过任何一人。 最早的时候,是因为处境艰难,自身都难保,遑论再多一个坤阴君了。后来她想法子离开卫家,辗转来到长安,看似安全了,然而她身上余毒未清,品级也一直在下品、中品徘徊,也不好耽误谁,便一直吃抑制发情期的药物,时日一长,倒成了习惯。到如今,纵然她身体已大好,却也一直没有往成家方面想。 然而方才撞见那小公子时,她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梨花香气,其实当时便有些不舒服。也不是不舒服吧,她想她清楚那是什么,那是对方的信息素对她造成的干扰,或许还有吸引,然而她也明白,那只是根植于血脉中的天性而已,若说她有多么喜欢对方,其实是没有的。 一点儿的喜欢也没有,可是她却想要将他标记,这可真是奇怪,她与徐邵景才是第一次见面,她根本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人,可是心中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对他生出了渴望,而她并不觉得这种渴望是美好的,她反而觉得可怕。 当时的戒备暂且不论,离开了徐府,那点来自徐邵景的、若有若无的吸引力便减弱了,卫初宴深吸几口气,想立刻回去点个熏香冲去那股甜的有些腻人的梨花香。她实在是迫不及待,以至于抄了近路,当她经过一个小巷子时,便被人堵住了。 长年生活在威胁之下,卫初宴的警惕性一直很高,她一见到前方有几人聚在一起,便迅速往后边跑去,然而这些人既然已经蹲守了她这么久,便不会轻易让她跑掉,双方很快交手。卫初宴的身手不错,然而对面却有不少练家子,数人合攻之下,卫初宴一时难以招架,腹部被捅了一刀,血流如注时,她发狠地掐断其中一人的脖颈,将他往人群丢去,自己则趁着这个间隙跃上墙头跑开了。 伤口的血止不住,是很疼的,然而卫初宴无暇理会,她扯下袖口,死死捂住腹部的伤口,希望血流的少一些,不要滴落在地,否则便会被追击者发现。然而这哪里按得住?很快,那袖口也湿透了,鲜血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地上,她跑了一路,血便滴了一路,如同黄泉路上盛开的彼岸花。 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她!因为知道这一点,卫初宴逃跑时,选的都是人多的地方,这样跑了几条街,人愈发多了起来,那些人也不再敢堂而皇之地拿着武器追击她,只能藏好匕首,放慢脚步,装作闲散人,顺着血迹一路追踪。他们走的慢,然而卫初宴的状态也不好,她一路跑来,遇上的人其实都没有伸出援手,反而都离她远了一些,她清楚这些小民的顾虑,心中并不失望,只是觉得有些凄凉。 跌跌撞撞地跑到河畔,前方已没路了。卫初宴回头看了一眼,见远处已经有人追上来了,知道只要伤口仍在,那些人就一定跟不丢,她满头大汗地站住,摇摇欲坠的,心知自己坚持不了太久了,最终一发狠,往河中跳去。 初春的河水,还未完全化去冬日的寒冰,冰冷刺骨,这却救了卫初宴一命,一下水,她便被冻的打了个冷颤,原先那种因为失血过多而昏昏欲睡的感觉没有了,只是腹部的伤口却也更加疼痛了,简直像有人拿着匕首在里边搅动一般。她紧咬着牙,把呜咽咽进自喉咙深处,一头扎进了河流深处,像一条鱼儿一样游走,渐渐地看不到了。 此后不久,追杀她的人也陆续到了河边,而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鲜艳的红色往深处弥漫开去,又很快地被水流冲淡了。岸边那些人见此只能停下了脚步,但仍然没有大意,而是左右招呼着去雇了船来,渐渐往河面上搜去了。 …… 春寒陡峭,皇宫中,倒是比任何地方都早的迎来了温暖,鸟儿啼叫、鱼儿跃动,即便是娇气的花卉,都比宫外要开的早一些,这自然不是偶然,而是无数资源的堆砌所造成的奇景。 赵寂陪着万太后在花园四处走了走,属于母女二人的时光,看似温馨快乐,然而在赵寂那明亮的眼神深处,却暗含了一丝担忧。 快两年了,母后的“风寒”仍然没好,到得此时,即使是天底下最傻的人,也不会觉得那是“风寒”了,况且赵寂一向聪慧。然而太后既然说是风寒,便没有太医敢跟她道出实情,可赵寂仍然想法查明了,太后是中了毒。赵寂当时气极,去找太后质问,太后见已瞒不住了,只得对她道出实情。 太后的确中毒了,中的是一种剧毒,据说无药可解。原本,中了这种毒的人应该在一年之内死去,然而因为有着全天下最好的医者、又有着最珍贵最齐全的药材,万太后的毒还是被抑制了几年的,可是,到了今年,也不行了。毒已入肺腑,即便是医中圣手,即便是仙丹灵药,也救不下来了。 这个春天,大约是这母女两相处的最后时光了,赵寂每日都陪着万太后,嘴上虽不说什么,但是太后知道,这孩子很害怕。
第10章 救治 波光粼粼,清澈江水一眼见底,几艘画舫静静悬于江上,远远地,有缥缈的歌声传来。如果忽视掉那零星几艘载着杀气在江上搜寻的渡船,隶属于长安城的这一条江水,实在是很美的。 纵然有不速之客,也不会多损这片江水的美丽,也阻止不了想要饱眼春光的人。隶属于长安城中的大青楼的一艘画舫上,一位花魁正就着美丽的江景抚琴作曲,一曲未了,靠近船头的位置,却传来小丫鬟的尖叫声:“姑娘,河里好似有个人。” 河里有人?被小丫鬟的声音吸引过去的花魁娘子睁大了眼睛,往丫鬟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真见到河中飘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看起来的确像个人,她连忙招呼船工驶过去,靠近之后才发现,真是一个人,还是个女子,长发散着,黑藻一般漂浮着,黑漆漆的,也正是因为这么黑,才叫丫鬟瞧见了。 “这人不会是死了吧?” 小丫鬟躲在花魁娘子身后,胆小地说了一声,艺名唤作袁柳儿的花魁摇摇头,神色之中有些不解:“不知道是死是活,不过既遇上了,还是去把人捞上来看看,万一还有救呢?” 被袁柳儿撞见的这名女子自然是卫初宴了。先前在河中,她一口气游出数里,到了上游不远的地方,终于因重伤而昏迷了,又被水流冲到这里,形如死人地被人捞起来了,也算是命不该绝。 将她捞上来以后,袁柳儿发现她尚有呼吸,只是腹部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冒着血,这道伤口也昭示了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看这伤口,是利器所伤,这人恐怕是有仇家的,被捅了一刀,无奈之下才跳河,她的身体可真好,受了这样的重伤,还泡在那么冷的水里,居然还没死。” 将卫初宴的遭遇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袁柳儿却犹豫是否要伸出援手。这里可是长安城,敢在城中行凶的哪个不是恶徒?她只是一个妓子,平日里躲这些人还来不及,哪有自动往身上揽祸的道理? “姑娘,这个人再不救的话恐怕要死了。” 见自家姑娘蹲在那里不动了,也不让人救治也不说话,一旁的丫鬟便问了一句,袁柳儿才摇头道:“真是个烫手山芋。救她也麻烦,更麻烦的是不知道她得罪了什么人,若是楼里惹不起的,我们救了她,就是自寻死路。” “这……那我们怎么办呀?我们不管她了吗?”丫鬟被吓到了,后退了两步,害怕地看着地上的女人,那女人被她们这么一番摆弄,好似要醒了,低低地呻.吟着,她有一张好看的不似凡人的容颜,此刻苍白如纸,倒是令美人有些褪色了。 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极美的,美到令人心生不舍,真要放任一位这么美的女子去死吗? 不舍归不舍,人都是自私的。挣扎片刻,袁柳儿还是道:“别看了,还是将她丢进江中吧,当做没看到,能不能活,就看她造化了。” 她这话一出口,手指便被狠狠握住了,惊人的凉意传来,袁柳儿受惊地低头,才发现被她救上来的人真的醒了,只是还很虚弱的样子,也没什么攻击性,只是吓了她一跳而已。这个人眼神没有焦距,好似已混沌了,然而还是紧抓着她对她道:“姑娘让我看造化,可是上天让姑娘捞起我,便不是我的造化吗?姑,姑娘,我并非坏人,我……我是朝中官员,怀中有印绶可证。请你……” 这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初宴又昏了过去,袁柳儿既惊又怕,想了想,还是往她怀里摸了摸,果然在一片血污中摸到了一方小小的印信!她眼皮直跳,到了这一步了,她觉得这人说的是真的,就没有再去擦拭血污,核验真假,而是招呼了丫鬟,主仆二人合力,将人抬里边的房间中了。反正,那印绶的真假事后查验也不迟,可这个人是等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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