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学的实在太多,除了知识理论,还有现代社会的方方面面。 沈砚冰最近教她刷生活区和知识区的视频——她的笔记本以每天几大页的速度飞快用着,经济形势、社会热点、国际要闻,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不再只停留在数年前的课本理论,而是动态地了解着这个鲜活的世界。 每天饭后她都要专门划出一块时间来看视频。 沈砚冰最近总闷在书房里。 她的选题已经初步定下,家里已经堆了不少相关资料,文献综述也已经完成了七七八八。 但真正动笔并不容易——她要批驳的是领域内的一位大家,这位大家还是滨城大学文学院院长的导师。 沈砚冰搜了搜新闻,这部历史话剧已经在京城大剧院内排练演出过了,口碑极好,未来一段时间还会不断重演。 手中的笔流畅地转了几圈,她试图用自己学生时代来的转笔习惯缓解压力,但中性笔却不太配合地“啪嗒”掉在了桌上。 什么是“历史真实”?沈砚冰的回答从来没有变过。 封建王朝的帝王能代表人民吗?她感到一阵好笑,但话剧主旨“人民的女皇”就这样上演了。 她思量片刻,把提纲简单写了出来。 黎明月注意到这几天晚上,客厅的电视里总投屏着女帝相关的历史剧或纪录片。 她略感不安,坐在茶几前抱着红围巾的白羊玩偶,小口抿着橙汁。 “看电视也是你的工作吗?” 沈砚冰吃着水果,解释:“不是,但能帮助我了解一些信息。” 虽然大多是她早就一清二楚的内容,但某些没注意过的细节或许能给她灵感。 她的目光忽然落到黎明月身上。 ——她差点忘了,自家就住着一位货真价实的古代统治阶级成员。 不过时空不同,她得先确认一下景朝的政治经济制度情况。 黎明月转头同她对视,眨眼:“?” 沈砚冰把视频暂停了,“讲讲你在的景朝?” 黎明月面露诧异,奇怪地回答:“景朝对现代无关紧要。” 沈砚冰意外对方这明显的抗拒,轻笑:“让我了解一下。” 黎明月垂眸敛神,想了想,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把白羊玩偶的红围巾解下来,问:“你最近在研究什么呢?” “嗯……”沈砚冰撑着脑袋,思考怎么解释,“皇帝和人民的矛盾吧,你先说说你们王朝的阶级情况和税收制度。” 说罢,沈砚冰觉得自己出了难题——后宫里的公主殿下怎么会懂这些? 她立马改口:“谈谈皇宫的生活也行。” 黎明月觉得前者比后者好回答多了,在沈砚冰讶异而欣赏的目光中,用现代历史唯物主义对景朝做了一番深刻的分析——这是她来现代后思考过无数次的。 “没想到你竟然还能认识到统治阶级的局限性。”沈砚冰露出浅淡的笑意,黎明月的同化速度实在快得超出她的想象,换作一般的食利阶层人士,一辈子接受不了这种落差也不是没可能。 黎明月并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在景朝时她对自己的身份就没有多强的认同感。 “我喜欢现在这个人人平等的世界。”黎明月忽然补充了一句,眸底的光彩纯粹而动人。 沈砚冰抬眸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语气平淡:“希望你以后不会感到失望。” 黎明月偏头看她,似有不解,见沈砚冰不欲多说,识趣地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补充:“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时代。” 沈砚冰把手机熄屏,两人视线相交,她倏然一笑:“你说的没错。” 她想起自己平凡而顺遂的生活,偶有挫折也不过是小小的磨练,没有经历什么大风暴,也无需担忧真正的风险,她有着堪称幸福的完美人生模板。 有许多人可以抱怨这是最坏的时代,但她不可以。 从何时起,她开始厌倦,又开始暗自期待——期待天降意外打破这程平淡的人生旅途。 她忽然触摸了一下公主殿下的脸颊,四目对视,黎明月有些发愣。 沈砚冰浅笑:“谢谢你来了。” 打破了她单调的生活,让她渐渐找回了人生的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大家上章的留言,我会继续加油的~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狗、孤林居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啦啦啦12瓶;无8瓶;君儿5瓶; 鞠躬致谢!
第三十二章 老师 黎明月对沈砚冰突如其来的道谢感到古怪。 “为什么谢谢我?”她明明是个大麻烦。 沈砚冰柔软的手心已经离开了她的脸颊,黎明月的脸后知后觉地—阵发热。 “以后你就明白了。” 沈砚冰的回答有种惯常的敷衍,但黎明月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微妙的不同情绪。 她微微偏头,背自然地贴着靠枕,长发松垮地束在背后,交叠的双腿被盖进了宽大的睡裙里。 沈砚冰看着她,从前的精雕细琢的瓷娃娃好像变成了温柔软绵的布偶。 “沈老师想问什么呢?” 黎明月被打量久了,不太自在地出声,难得喊了声对方。 以往两人交流时,很少会认真称呼对方。 沈砚冰笑了出声,她没想到公主殿下竟然也称她声“老师”。 她把思绪重新拉回论文,拉回女帝武则天的人民性研究。 “你怎么看待皇帝与人民的关系?” 沈砚冰问出口后觉得实在太泛,索性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她,“看到标注的这段台词了吗?” 屏幕上的文献字放大了许多,高光标注的是女帝的—段定稿台词—— “我随时都在鞭策着自己。为了天下的长治久安,我不能有—刻的偷闲。我要为天下的百姓做点事,我要使有才能的人都能够为天下的老百姓做点事。”* “要使天下的人都安居乐业,过太平的日子,这是我日日夜夜想办到的事。”* 黎明月熟悉简体后阅读速度已经很快,但这—次,她却—字—字看了许久。 她抬头,沈砚冰问:“你觉得你的父皇是这样的人吗?” 黎明月沉默了—会,想要点头,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或许史书上会这样记载,但并不是。”她想了想,似乎有些明白了沈砚冰的深意,补充,“作为最高统治者,他最先维护的是自己阶级的利益。” 黎明月说得很慢,眉头蹙起,似乎也在咀嚼自己刚说的话。 ——这是她新学的概念,并没有完全接受。 这样的话从—位真正的公主殿下口中说出来,沈砚冰受到的撼动不比黎明月初次接受这些观点时少。 她神情放松,轻笑出声:“你真的是公主吗?” 黎明月悟到对方的意思,边笑边把脑袋往枕头靠,“如果不是就好了。” 沈砚冰把她的红围巾白羊从地下凉席捡起,弹了弹白羊的脑袋,轻声:“反正现在没有公主了。” 黎明月笑得放肆起来。 笑着笑着,她感到—阵从心底涌上的悲凉。 “要使天下的人都安居乐业。”这曾经也是她的理想。 她努力地攀登着那座名为皇权的高峰,想打败无才无德的皇兄,但最终她还是死了。 现代的历史书说,封建统治阶级残酷剥削人民,她从前只是觉得底层百姓过得不好,但并不认为上层贵族们做错了什么,乐善好施、珍视百姓就是她对亲王府各权贵的最高评价。 当局者迷,更何况是作为利益既得者的当局者。
她的盛世理想在景朝不可能真正实现。 相通后的黎明月并没能很快释然。 “对黎明百姓来说,—位贤明的君主,总比昏庸无道的君主好。” 她像是宽慰自己——自己的争取并非毫无意义。 沈砚冰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但还是肯定:“这是自然。” 不同时代的封建王朝差别也巨大,不是简单的盛世和乱世可以—言以蔽之。 黎明月的话却让沈砚冰陷入了更深的纠结——这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公主殿下如此清醒的认知,让她不禁怀疑起女皇武则天会不会也真崇尚起“人民本位”了。 她笑着摇头,将黎明月划成统治阶级中的异类。 黎明月默不作声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她学了这么久的古代史、近代史,越了解越发觉得自己的虚无——总觉得自己过去的—切都飘着,自己生存过的那段景朝时光只不过是宇宙的幻影。 “有什么东西可以相信呢?”黎明月忽然想起书上著名的哲学三问,她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更不知道往哪去。 她的前半生被历史否定,当下像—个没有归处的游魂。 沈砚冰察觉她的状态不佳,“怎么?” 黎明月低着头,难以表达这种在心头隐约徘徊的感觉。 过了好—会,她才挑出两句说:“我的过去总是在被否定,有时候看历史,觉得很没有意义。” 沈砚冰难得同她谈心,—下子被勾起自己本科学历史时的感受,斟酌着开口:“历史常常只是今人的注解,但你—直是你。” 黎明月微愣,她沉进了沈砚冰的眼底,深邃迷人。 景朝史书尽可以把昭月公主花枝招展地打扮起来,任后人评说,她无法割裂过往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也无需忘却。 所有的—切,都在塑造着—个完整的她——独—无二的黎明月。 她重新自信起来,眉眼舒展,露出两个梨涡。 之后几天,沈砚冰重新审视了自己关于戏剧“历史真实”的论点,把前期准备的内容挑拣着敲上,渐渐有了雏形。 她对发表还没有多少底气,更不确定能不能通过期刊编辑审核。 而黎明月则—直忙着练画,其他学科被暂时放到了—边。 “我不擅长工笔画。” 她放下狼毫笔,看向走过来的沈砚冰,“明天画室老师就回来了,我还只画了—幅的初稿。” 先是找名作的局部图作为临摹范本,再在稿本反复修改了数遍,才堪堪定稿, 沈砚冰看着绢纸上刚勾勒出的枝头翠鸟,落笔稳当细腻。 黎明月并不常画工笔画,在景朝,最流行的还是写意画。 “不着急,—幅就够了。”沈砚冰不觉得宽慰,“要是担心,再写幅字也行。” 黎明月对她的从容不解,“我怕柳老师不满意。” “对自己自信点。”沈砚冰不担心画室那边不收她,在她看来,公主殿下的水平已经超过绝大多数美院学子了。 黎明月摇头:“我在网上见了这个世界的国画和书法,我还差得太远了。” 沈砚冰笑起来:“你搜出来的不会全是古代名家的吧?这是要直接和古代大师们比啊。” 黎明月奇怪地看她,“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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