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星雨提着口气,转头看看,总感觉那几人面容猥琐,不像是什么好人。 虽然她连人家的脸都没太看清…… 但她看清那小女孩的脸了,虽然脏兮兮,但也掩盖不住的眉清目秀,身材偏瘦,洗漱干净了肯定算是小美人。傻兮兮一人,连家都不知道怎么回。 陶星雨脚步往前迈,又纠结地停下来。 皱着脸,垂眼看着水泥地,“我就是怕自己一个人回家不安全,找她陪着而已。” 低喃自语,不知道讲给谁听。 陶星雨大步往回走,脚步越走越快,直到超过那群喝醉酒的男人,心头才微微松下。 快步走到仔街路旁的湖边。 小傻子果然还没走。 愣愣站着,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抬眼看见去而复返的人,呆呆地扬起唇角,说:“你终于回来了!”手里捏着那张五十。 “什么叫我终于回来了,”陶星雨没好气地说,“你要跟我走吗?” “好啊。” 陶星雨对着她毫不设防的脸,拧着眉说:“我让你走,你就跟我走。现在外面什么人都有,那我要是坏人,欺负你怎么办?” 小傻子歪着脸,好像还真思考了下,笑了。 “那就给你欺负吧。” “……” 陶星雨险些被她气笑了。 她唇角扬起又按下,板着脸说:“我只收留你一晚上,天亮就把你扔到马路上。” 小傻子没吭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可惜扒过土地的手太脏,反倒把脸弄得更花。连试两下后,知道自己弄不干净了,手缩进袖子,垂着眼看地面。 陶星雨看着她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 一排长而浓密的睫毛直直垂着,唇抿着,弱小又无助。 她心头微动。 旋即别过脸当作没看见,暗骂自己道:流浪猫都不敢捡,还敢捡人了? 陶星雨觉得她大概是哪家走丢的弱智小孩,明天早上,就托经纪人带她去派出所报警找亲人。在此之前,有必要多问点消息。 她缓过神,扬着唇和蔼地笑问:“你是本地人吗?” “……” 怎么又不说话了? “……” 苏千清盯着她脸上的假笑。 她目光直勾勾,陶星雨和蔼的微笑快维持不下去了,收敛起,直接地问说:“那你知道什么,记得自己今年几岁吗?” 苏千清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路,头疼得厉害,晕乎乎的。 记忆有明显缺损,自己是如何如何根本不记得了。 她使劲想想,脑子里最清晰是小学毕业那幕,整班围着坐地上,齐声唱:“长亭外,古道边——”稚嫩的脸庞,小朋友脖子里鲜艳的红领巾,泪汪汪的眼神。 于是,苏千清认为想明白了,认真地说:“今年十二岁,刚刚小学毕业。” “……” 她仰着小脸,灯光从背后照来,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短发的烫卷弧度消失,变成乖巧学生头,她眼神纯粹,沾着泥土的脸颊更显娇憨。 浓而密的长睫扑扇扑扇,人畜无害。 光线不亮,确实辨不太清她的准确年龄。 就算这样……就算这样…… 陶星雨深吸一口气:“你骗人!” 苏千清无辜地眨眨眼,没说话,忽然偏过头,捂住嘴打了个喷嚏。 树梢枝叶拍打的沙沙声传来,夜风把两人的发吹乱,裸露在外的肌肤顿觉一阵冰凉。 陶星雨心里纠结着,难道要把她的衣服给她?不太想给,转开目光不去看她。 苏千清揉揉鼻子,抬眼看见她的神情,微怔愣。映着灯光的眼眸弯一弯,眼波流转,拖长语调甜甜地笑,“好冷啊。” “唉——”陶星雨长叹口气,瘪瘪嘴,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小孩身上。 纯棉的质地薄而柔软,衣料残存的体温温着她。 苏千清咧着唇,高兴地又打个喷嚏。 — 陶星雨住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公司租的房,七十平方的单身公寓,家具电器一应俱全,房租按市面的半价收,扣在每月的零花钱里。 经纪人说,出道之后再搬大房子,陶星雨觉得这套房子足够好,什么时候能变成自己的就最好了,对豪宅没有野心。毕竟两年前,她睡得还是北京八百一月的地下室。 之前她住在公司里集中练舞,不常回来。 下周准备出道,才终于从公司搬出来。 昨天花了大半天大扫除。 陶星雨特满意自己的新家:“站门口别动,我去找双拖鞋给你。” 打开灯,站在玄关处,能看见整个客厅,往右的厨房有扇移门相隔,几盏简约的吊灯,映得地板微微反着光。家里不多的几件木质家具全部色泽偏浅,看上去简单雅致。 “这里好小,”进门,苏千清第一句话,是语气真情实意的感叹。 “客厅确实不大,房间里你还没看见呢……嫌小,你以前住宫殿里吗?” “我以前……”她摇摇头,头稍有思索就加倍的难受,只好无奈叹气说,“不记得了。好像是很大的地方,有几层,挺空旷的,门口还有花草什么的。” 三言两语描述出的画面,像极她以前农村的家。 陶星雨唇角扬起冷笑,说道:“真巧,我以前也住那种地方,什么也没有,穷得只剩地。家家有点钱就是三四层楼,没钱也是一两百平的平房。” 家,她永远不可能回去了。 就算住一辈子地下室,也比待在那个名叫家乡的地方好。 回忆让她的眉眼瞬间阴郁下来。
苏千清察言观色,眼中茫然的稚气微敛,面色一变。 突然,陶星雨的腰被紧紧地搂住。 变成小傻子的苏千清抱着她,稚气地说:“姐姐别伤心,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嘛。” 陶星雨愣几秒:“你在安慰我吗?” “嗯,”小傻子把脸埋在她的胸里蹭蹭,语气又糯又软,“抱抱你,不要难过了。” “……” 陶星雨深深地深呼吸,手按她额头把她整个人推开:“蹭我一身的泥巴啊啊啊!”
第4章 苏千清低头,摸着饿得瘪瘪的小腹,仰着脸叹气:“姐姐,我肚子饿。” “你先坐沙发上,我去煮点面……”陶星雨也叹口气,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看着她浑身的泥土,忙改口说,“不对,你先去洗澡,洗完澡再吃饭吧。” 苏千清乖巧地点点头。 陶星雨进卧室,帮她准备新毛巾和替换的衣服,幸好才去过商场,里外衣服都有全新的。 她拿出文胸,发觉哪里不对,有些东西,就算是全新的也不适合分享。 她低头,看眼自己的32C,再看眼旁边满脸好奇的苏千清。 默默地把手里的东西塞回去,换了条打底吊带衫。 “自己会调热水吗?左边热水右边冷水,小心烫……”陶星雨话说一半,还是不放心地进了浴室,帮她把水龙头的水温调好,又指指置物架说,“洗发水是蓝色瓶子,沐浴乳的粉红瓶子,知道吗?” 热水砸在地砖上升腾起雾气。 苏千清用力地点下头。 “那你衣服脱了放灰色筐里,有事情叫我。” 陶星雨想想没什么了,擦了下手,转身带上浴室门。 家里的冰箱空荡荡,餐具都还没来得及拆开摆进橱柜,没有食材,只有几包方便面。陶星雨先把新锅洗干净,再装水放在煤气灶上。 面饼丢进滚沸的水里。 她琢磨着明天去超市买些东西,缺什么得一次买全,后天就得正式开始工作了。水咕噜噜地冒泡,锅盖孔里直直透出热气,升腾着散去。 明天还得把捡来的小孩送到警察那儿去。 轻微“卡塔”,是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苏千清踩着拖鞋走过来,手在脸颊旁扇风,语调软软地说:“姐姐,我洗好澡了。” 她明明是清瘦纤细的成年人身量,尾音拖长,竟然还带着点小奶音。 陶星雨把调料包都倒进去,拿筷子搅了两下,回头说:“面还要半分钟。你实在饿的话,茶几上应该还有袋饼干……” 她一下转过脸,看见苏千清洗完澡的样子。 稍微愣了下。 苏千清洗干净后的脸很白,两颊被热气蒸得泛红,潮湿的短发贴着脸,水珠滑落,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眼尾稍垂,看着有点呆呆的,身上的米色睡裙宽宽松松。 清秀雅致的长相。 神情里有种蜜罐里酿出来的不谙世事。 刚有这种想法。 陶星雨转而又想,被捧在手心的宝贝,哪里能大晚上的独身掉湖边得靠自己爬上来,正常人就算了,她还是个傻子啊。 多半是家里人不关心她的死活。 以前在老家,她又不是没遇到过弱智儿童,还不算稀奇的事情。家长一看是智障小孩,赶紧送给爷爷奶奶带,忙着重新生,偶尔回去看两眼智障孩子,带点好吃好喝的,就算有良心了。 智障孩子一旦走丢,家长基本就是随便找找,找不到就算。 眼前的小傻子多半也就是这种情况,爹不疼,娘不爱,走丢了掉河里也得靠自己爬上来。 至多长得可爱点。 苏千清歪歪脸,面露奇怪地看着她,“姐姐?” ……嗯,就可爱一点。 陶星雨突然扭过头,不再搭理她,嘴里不知嘀咕了句什么。 苏千清奇怪地微微瞪大眼睛,轻扯扯她的衣袖。见她真不搭理自己了,不由微微翘着唇,低下巴抬眼睨她一下,“姐姐,我饿啦!” 反复强调,不纯碎是因为饿,更为了找话题和她讲讲话。 “……” 陶星雨继续垂着眼盯锅,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伸手把煤气灶关了,拎起抹布裹着烫手的小锅端起来,朝餐桌的方向努努下巴说:“快点,饿就去椅子上坐着。” “好。”欢快地应一声,踩着拖鞋脚步轻快,端坐在椅子上。 眼巴巴地望着陶星雨手里的那锅面。 胃里饿得微微抽搐。 她坐椅子只坐一半,背脊直挺,完全没有靠椅背的习惯。是那种从小的教导下,很标准的坐姿。 陶星雨没留意。 她抽几张餐巾纸垫在木质餐桌上,滚烫的锅放上去。 把锅里的面夹去苏千清的碗里,分批夹,好凉得快点。 苏千清眨眨眼,不怎么熟练地拿着筷子。她实在太饿,没等吹两下,就急急地把面塞进嘴里,舌尖烫到,“嘶”一口凉气,眼泪立刻冒出来。 陶星雨赶紧站起来倒水:“慢点吃,没有人和你抢啊。” “唔,”她头也不抬,吃着方便面就像吃山珍海味,很淳朴地感叹说,“姐姐,你做饭好好吃啊。” “……” “我没有做饭,我只是煮了两包方便面,”陶星雨终于也坐下来,饥肠辘辘地拿起筷子,边随意地说,“怎么了,以前都没吃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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