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北疆,战事吃紧,而你们却私自延误工期,甚至以此要挟朝廷,以将士的性命发财。宋家的产业遍布天下,其中当然有些干净的,不过,陛下要的不是商业上的朋友,要的是家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老夫人应该明白。” “陛下难道就不怕商人个个出逃,全都做了海上贼寇吗!” “你错了,陛下只会动你们宋家,宋家一倒,新的行业就会缺空,朝廷会接管这些,会雇佣一批听话的奴才,他们不会在意是否自主,他们要的只是财富。” 大势已去,宋妍书现在在意的只是她的身份,“你记不得了吗,我叫宋妍书啊,美好的妍,书本的书。” “老夫人糊涂了吧,这时候攀亲戚可没用。” “好,好,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在你心里确实很不重要,那她呢,傅青松,你最喜欢的青松。” 仿佛石头砸进了水潭,激起一阵涟漪,“傅——青——松。”
脑中闪回了一个个画面,是一团红雾,朦朦胧胧的,在雾的深处,是一个看不清的人影,撑着红伞,“你是——谁啊?” 宋妍书抱住了她纤细的腰,头侧放在她的胸口,“如果你早这样,你会不会……喜欢我……” “楚大人……额……” 进来的一个小将愣在了一旁,他们怎么抱在一处了,大人还没有拒绝,这姿势,这这这…… 楚淮云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傅青松?青松,那你是谁?” 宋妍书缓慢拔出了袖中的匕首,刀尖却是对着自己,“我?我欠你一条命。” 楚淮云屈下腿,让那不断失血的人靠在自己身上,她重复道:“你是谁?” 宋妍书嘴角流下了一道血液,“宋祁,你记好了,我叫宋妍书,宋祁的宋,美好的妍,书本的书。”她伸出带血的手,抚上了楚淮云的脸颊,“宋祁,我爱你,爱了你一辈子,若是……你记不得,那对我宋家而言,是好事,可我……想让你记住我,记住,我们经历的一切,宋祁,我爱你。” 楚淮云没有回应她,她现在脑子里一直循环着那个名字,傅青松,好熟悉的名字,她似乎跟这个人有很大的牵绊,绝不仅仅是认识而已,一定还有其他的。 怀中人已经没了气息,楚淮云低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将她放下了。转头对那将官道:“你看到了什么?” “属下什么也没看到!” “不,你看到了,回京以后,记得在陛下面前提到这件事,说得越过分越好……” “啊?这……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还真的白被轻薄了吗?” 楚淮云说着往门外走,忽然间回头道:“给老夫人找块墓地好好安葬了。” “是。”
第77章 梦中看客 楚淮云一人在这宅院里闲逛,这院子可真够大的,都抵得上半个皇宫了,穿来穿去的道路令人晕眩,细看下来,楚淮云觉得有些熟悉,这里的景致布局,依稀点亮了记忆中的某个角落,她莫名心悸,停在了一座小院前,她踩上木桥,入了院子。 仿佛一层细网笼罩着自己,记忆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眼前的小院已然消失,而她处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屋子里。 书桌旁坐着一个身着白袍的“少年”,面容沉静,他的眉毛细长齐整,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锋芒。 楚淮云伸手拨了他的书脊,“年纪轻轻看这书干嘛?” 少年没有理她,楚淮云凑近了仔细端详他的脸,小声嘟哝道:“怎会那么像?” 察觉到异常,楚淮云站到水缸前,如她所料,没有影像出现。 她走出书房,在这大院里寻找着先前的小屋。定是那老夫人在小院做了手脚,也许是幻境。 少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合上了《庄子》,倒在椅子上,手指轻揉着眉心。 楚淮云没有走出多远,就因为身体不适返回了,胸口憋闷得很,可当她再次接近少年,憋闷感便消失了。 “想让你记住我……” 老夫人的话语还在耳畔,所以,这是要自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吗,看他经历的一切。 少年起身了,楚淮云跟了上去。 少年缓缓解开了腰带,楚淮云却没有男女之防的概念,依旧定定看着他,连这种情况下都不知道避讳,看来自己在这里真的只是个看客。 少年身上最后一件衣服掉落,楚淮云睁大了眼睛,“你、你、居然是个女子!” 原以为天底下会女扮男装的人就自己,居然连这少年都是,楚淮云仔细考量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事情的起因是宋老夫人那段奇怪的话,然后就是自己进了这个鬼地方,遇到了一个人,女扮男装的人,没猜错的话,那个人应当是自己,不、宋祁,老夫人口中的宋祁,没有人看得见自己,所以老夫人的用意是强迫自己看完宋祁经历的一切,然后记起那所谓的记忆。 楚淮云想清楚事情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人家面前站了很久,面上一红,绕到她后面站着。 这、怎么都是伤痕? 楚淮云伸手一道道触碰过去,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悲悯。意识到这可笑的想法,她缩回手,默默摇了摇头,大户人家出身的,哪里用得着她一个孤家寡人来怜悯。 唉,姑且随遇而安吧。 外头有人禀报,“少主,主子叫您尽快过去一趟。” “知道了。” 宋祁很快穿好衣服,手伸到衣领下将长发拨了出来,莹润的脸庞在烛火照耀下显得英气逼人。 楚淮云摸了自己那凹陷瘦削的脸颊,叹了口气便跟了上去。 这宅子不知道是几进院落,远比自己的尚书府大的多,她跟着她来到了前厅,位子上除了一个老人外,还有一个身穿灰布的青年。 宋祁先朝他行了个礼,“师父。” 祁诏挑眉看了她一眼,“怎么衣冠不整就出来了?” “哦,失礼,散漫惯了。” 宋祁歉疚一笑,拿出怀中常备的白布条,利落地给自己束起了发。 “祁天林商铺账目不对,须尽快核查,他的弟弟,祁树,最近接了个王府单子,交货时却出了问题,都是些残品,现已被下狱。” “内斗,干我们何事?” 那名青年站了起来,“此事定与宋家有关,大少爷跟宋家有姻亲,那些本家外的人手定是乔装后的宋家人。” 宋祁微眯着眼,“哦——姻亲,所以两家联姻就是存在苟且喽,那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身份?” 她这逼问很是犀利,完全歪曲了话题的中心,青年额上流下了汗,“宋少主何必咄咄逼人,我只是陈述了我的怀疑罢了,此事定有异常,请宋少主查清。” “那就等你多拿出点证据再来。” “我若是有祖堂的权力,何必来请。” 宋祁往前踏了一步,直视着他,“呵——权力,你们不过是把这里当成了工具。此间宋翎处并无异常,反倒是祁树,殷勤的很,表面兄友弟恭,实则……我去过地牢了,皮肉伤而已,至于真正的货物,在青州,暨、王、府。” 听到最后这三个字,青年忍不住双腿颤抖,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来人,送客!” 祁诏意外地看着她,方才那股狠厉实在不像她,她也从不会在自己在场擅自将来客赶出去,此举甚是奇怪。 “祁儿什么时候查的?” “跟皇家做生意,难免谨慎一些。师父打算插手祁家的事吗?” “不合规矩。” 宋祁招了个属下过来,耳语道:“找间客栈好生安置,明早用马车送他回去。” 这点动静哪里瞒得过祁诏,待属下退去,他便道:“你要做什么?” 宋祁轻松地笑了笑,“替师父了却烦恼而已。” 楚淮云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像这种表面清纯无害,内里千谋百算的事她也干过不少。 “别胡来。” “嗯。” “跟我过来。” 祁诏拿出了棋盘摆在榻上,夹了一颗黑子在手中,“陪师父下棋。” 宋祁眸色一暗,坐上榻理好了衣袍。 看起来这是要测自己的心思,可身在局中,如何才能做到滴水不漏。 楚淮云在一旁观战,她的每一步都在退让,可每次却在紧要关头脱身了,棋盘上的棋子开始渐渐变多,缭乱复杂的棋局让人抓不住破局关键。 楚淮云看得累了,她本不是个擅长下棋之人,比起文人之间勾心斗角的玩意,她更喜欢战场上的沙盘。 明月升了又落,棋局进入了胶着状态,白子已被团团围住。 “祁儿已入死地。” 宋祁夹着一颗白子凝眉思考着,忽而莞尔一笑,“置之死地而后生。” 白子随着话音而落,局,破了。 “你很喜欢请君入瓮。” 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摆弄着,一颗颗拣起白子,“无大才,唯孤勇而已。” “我教你的是王道,非为将之道。” 宋祁留了一颗白子在上面,“可孤身一人,无所倚仗,又何来属下可用?” “养精蓄锐。” “徒儿还是喜欢亲力亲为。” 祁诏微皱了下眉,“退下吧。” “是。” 宋祁在转身那一刹那,脸上带上了苦笑,她也不知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场面,按理说,失而复得应当喜悦才对,她却觉得不自在,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们相处。这些日子看着两家人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她便觉得自己的过去是个笑话,一切都回到了最初,针对宋家已失去了意义,一切都回去了,除了——她。 楚淮云不了解宋祁的状况,她只是感受到了她身上的落寞。 宋祁没有回房躺着,反而是上了屋顶,她施展轻功,动作潇洒,就是苦了楚淮云。 早知道就应该一直抓着她的袖子了。 楚淮云一边骂这臭小子到处乱跑,一边费力地爬墙,花费了好一番力气。 宋祁躺了下来,眼睛看向虚空,黑夜深不见底,她的眼眸也是,幽深得很。 长时间盯着某一处,眼睛总会酸涩的,眼角一滴清泪流下,宋祁便合上了眼睛,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左手放在腹部,右手屈肘枕在脑后,这动作像极了那些逍遥的江湖客。 楚淮云总觉得她的躯壳里装着另一个灵魂,一个不属于十几岁孩子的灵魂。 接下来的日子并无异常,她每日的生活就是练剑读书,她在练剑时都会刻意隐藏自己的锋芒,楚淮云没有那个能力看清她的招式,却能深切体会到她的情感。
第78章 踏碎梦境 某一天,楚淮云被活生生憋醒,那臭小子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楚淮云整整胸口憋闷憋了一晚上,她差点以为自己就交代在这鬼地方了。 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不过两日,消息便从千里外送到了平城,祁诏的书案上。 宋祁跪在地上,膝盖旁是祁诏丢下来的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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