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知罪。”萧显荣便单膝跪下,“请元帅处置。” “领军的是敌军主帅,西夏号称五十万大军攻宋,而萧元帅手中只有五万人马,倘若我们迟上一步,恐怕敌人早已将秦凤吞并。” 沈易安冷下脸,“楚王,这里是军营,军营里只有将帅与卒没有你的泰山,军中也只容军法不容私情。” “我说的就是公事,平心而论。” “西夏总兵力也不过五十万,他号称五十万实际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十万人罢了,楚王没有上过战场就不要胡言军事。”沈易安又看向萧显荣,”当年隆德公领一万静塞军斩敌三万,领军上你比起你父亲差得远了。” “末将知道,大人戎马一生未曾败过,又岂是末将能够乞及的。”萧显荣知道沈易安的用意遂从胸甲中将虎符取出,“既已合师,兵力调遣皆听主帅之令。” 沈易安坐起,走到萧显荣身侧将虎符拿起,端详了一会儿后又塞回他的手中,勾笑着冷下脸道:“萧家军还是由姓萧的人带领比较好,本帅只需要诸位将领与诸位指挥服从即可,凡违本帅军令者,斩。”沈易安说话时特意转头凝向楚王。 楚王抬头与其深深对视一眼,旋即挑起眉头拱手道:“是。” 良久,从帅帐中出来的萧显荣吐了一口气。 跟随他一同在帐外等候的还有两个厢都指挥使,其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黑胡,踏着云头靴紧跟其后问道:“元帅,那沈易安可有挟私报复?他要是问罪您就把末将说出去吧,此次交战不利是末将轻敌所致,末将以为那老家伙只带了一点点兵就敢来阻拦...” 回到自己的营地后,萧显荣拉沉着脸仍旧一言不发。 另外一个随同的厢都指挥使见他喋喋不休便打断道:“闭上你的嘴吧,现在国家在打仗,那沈易安敢挟私报复么?” “说的也是。” 说话间,一个红袍小将走进营地,隆德公治军森严,但这几个守营的将领却没有拦她。 萧显荣看着走来的楚王,问道身侧的两位副将,“你们可知道这是谁?” 能这般年轻就着朱漆山文甲,而且面熟的很,大胡子回道:“末将知道,是官家的六大王。” 萧显荣回过头,自己久不在军中,这些人都是父亲留下来的心腹,亦是他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 “六大王在四川时忠武公便带着我们几个去成都府见了,”大胡子抬头看向楚王,“几年不见,这小郡王都从一个少年长这么高了。” 楚王走近,抱拳道:“泰山。” 几个副将拥上前行礼,“末将等叩见楚王。”大胡子旋即笑眯着脸抬头,“四年过去,不知道六大王还认得末将否?” 楚王先是楞看了会儿,“大胡子?”看着大胡子身上穿战甲带佩剑便笑道:“你这升官了?” “蒙忠武公器重,让我这目不识丁的粗鄙之人做了厢都指挥使,不过没有想到那天夜里只匆匆见了一面六大王竟还记得末将。” 楚王伸出手弯了弯手指头示意,“我只不过是赢了忠武公一盘棋,你却差点将我的手指头都给掰断了,这连心之痛我岂会忘记?” 重提旧事,大胡子瞬间涨红了脸慌张道:“那是六大王您使诈,末将看不过去才...”大胡子瞥见萧显荣脸色不好,便朝楚王单膝下跪,“那日是末将的错,幸得王爷您宽宏不计较,如今想来真是惭愧,还是六大王治罪。” 楚王便笑着将其扶起,“过去之事就让他过去,昔日本王不曾怪你,今日又怎会怪你,况且本就是我使诈伪之术才赢了那盘棋,张将军不必自责。” 大胡子原先只是军中一个副指挥使后来因为力气大又使得一手好枪法被萧怀德看重让其随在了身侧,萧怀德临前更让他做了一厢统兵官。 看到这一幕,楚王故意提起旧事,萧显荣捋了捋齐整的胡须眯眼喃喃道:“看来大人早就预料安排好了这一切。” 楚王笑嘻嘻的将其扶起,旋即淡下脸,“本王虽不计较,但是张将军也不能就此忘了,待日后本王有事求,将军可莫要推辞呀。” “王有命,末将岂敢推辞,末将虽是粗人,但也懂得忠义二字,忠武公于末将有再造之恩,末将万不敢违背。” 至此,楚王也明白了什么,怀里揣着的金符其实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那只是隆德公的态度,忠君的态度,比起远见,谁人能及隆德公呢,无论是太子、赵王还是楚王一旦登顶就绝不会留下祸患在身侧,这是一场争夺,也是一场赌局。 但是这场赌局的争夺并未结束,更凶险的事还在后面。 —————————— 建平十一年三月,援军顺利抵达,迫使西夏大军从凤翔府退至渭州,京兆得以保住,三月上旬,凤翔府来的军报不经枢密院而直达监国手中。 如今持玉玺坐殿的人是皇太子卫楷,初次监国便让其感到了吃力,即便经过了政事堂的筛选,每日都还是有近乎处理不完的政务。 奏疏与上殿札子堆积在案牍上,不仅要处理地方重事,除却每月初一与十五的朔参,每日还要在垂拱殿早朝接见三班大臣。 此前皇帝只是一味的宠溺与赏赐,教他习武教他兵法却从不教他处理政务。 “殿下,凤翔军报。” 卫楷将手中的朱笔重重搁下,覆手上额头叹道:“呈上来。” 军报上盖的是主帅军印,沈易安得知太子监国后便递了此书,言道:“伏惟启陛下,六皇子乃陛下骨血,臣不敢使,遂请上意。” 太子盯着上面短短的几行字,眼里渐渐起了杀意。 “殿下,枢密院都承旨到了。” “快,让他进来。” “臣,叩见太子殿下,殿下...” 赵王旋即起身走上前弓腰将其扶起,“先生,舅舅给本宫递了一道折子,如今军中还不知是本宫在监这个国,便都以为本宫所令皆是上意。”说罢,赵王将韩汜拉到桌前。 韩汜犹豫的不肯接,“军国大事,殿下贸然给臣看,这不合适吧?” “先生不是枢密院都承旨么,既是军府之官那这奏疏又有何看不得。” 韩汜这才从卫楷手中接过,旋即轻轻佻起眉头,“所以殿下想怎么做?” “只要楚王在一日,本宫就不得安宁一日,便是住进了这东宫心里也发慌的紧,如今有此机会,又怎可轻易放过。” “殿下是想下旨让楚王入战?” 卫楷点头,阴险的笑道:“我卫家儿郎临了战场又怎可怯战不出。” “可是殿下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什么让您监国?又为什么让臣兼这个皇城司让臣去保护寿春郡王母子呢?” 卫楷一怔,瞪圆着眼睛,“陛下莫不是...” “臣只是推测。” 卫楷上挑起眉头,“那先生可有万全之法?” 韩汜摇头,“想要万全之法谈何容易,但有一法可让殿下全身而退。” 韩汜的摇头让卫楷失神,但随后的话又让他亮起双目,“请先生赐教。” 韩汜对视着卫楷,凝了许久才道:“需弃一份东西,就看殿下您舍不舍得了。” 看着韩汜迷一样的眼神,卫楷楞道:“东西?”
第128章 克定厥家 “吾弟幼聪慧,堪大任,今在军中,当以帅命为军令,将军自断矣。”沈易安放下盖有天子玺印的批复,皱着粗浓的眉毛陷入了沉思。 建平十一年三月中,沈易安至凤翔却不出兵,而在渭州的西夏军也没了动静,一直等到朝廷下达催战的令旨。 宋军帅帐内摆着一张一丈宽的沙盘,沈易安召集各都指挥使商讨对策。 “报,永兴军路来报,延安府阻挡支援的西夏军撤了。” 斥候的话刚说完,帐内又进来一名士卒,“启禀元帅,细作来消息了。” 沈易安瞧了一眼帐内的将军,“念。” “西夏内部发生争执,老夏王疑主帅卫慕单喜拥兵自重便谴派了国舅野利氏为督军,前几日野利氏刚到军中,因为不听军令而骑马擅闯,座下的马便被卫慕单喜当场一箭射死。” “疑将?这卫慕单喜不是夏王妻的同胞兄长么。” 萧显荣看着沙盘上的西夏都城,镇守边境时多多少少也听闻了西夏王廷内部之事,“或许跟逃婚有关。” “逃婚?” “卫慕家是党项大族,夏王嫡长子为取得卫慕家族支持便向夏王求娶了舅舅卫慕单喜的女儿,末将听闻这位西夏郡主性子随其父,有几分烈性。”萧显荣盯着沙盘内夏过诸领兵的贵族部落,“西夏内部亦有党政,卫慕与野利两家皆为外戚,此次督军的野利氏乃是夏王生母的父族,末将还听闻,野利家也希望将女儿嫁给王子。” 沈易安低头捋了捋胡须,“若真如萧副帅所言,那么这仗就好打了。” 沈易安走至楚王身侧,“上令下来了,军中只有将帅而无君臣,但六王毕竟是官家的幼子...” 楚王听着沈易安的话将其打断,“元帅有什么安排就请说吧,我如今只是军中的一个卒子而已。” “昔日本帅随官家亲征,每临战场官家必身先士卒,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头阵的先锋,王爷可敢做?”沈易安轻视其一眼,低头笑道:“当然本帅只是提出,并不强人所难,战场上刀剑无眼...” 当着众人的面沈易安就是要给她难堪,说不强人所难其实只是换了法子迫使罢了,诸领军的厢都指挥使都低着头默着不做声,萧显荣身侧的大胡子站出将沈易安的话打断道:“我不同意,先锋打头阵应该派有经验及善战的将领去,让个一个新兵作将是何道理,当年萧元帅...” 沈易安突然大怒,皱着棱角分明黝黑的脸,将一块牌子重重甩向沙盘,沙盘堆积起的一座小山丘瞬间倒塌,怒声呵道:“这仗到底还打不打了,现在到底是谁在当这个西讨的兵马元帅?” 萧显荣便上前将大胡子拉走朝沈易安拱手,“末将管教下属不周,请元帅息怒。” 沈易安怒瞪了萧显荣一眼旋即看向满脸胡子的厢军都指挥使,“本帅何时说过要让楚王作将?” 大胡子皱着脸,“你...” 楚王旋即扯过大胡子的手臂,朝着他轻轻摇头。 “来人,将此人拖出去打二十军棍。” “元帅...” “谁敢求情一并受罚。” 萧显荣知道沈易安是要拿人立威,恰好张槐撞上了他的枪口。 沈易安又道:“传令下去,大军今夜开拔,往后谁要是妄议以及违抗军令,无论是谁,本帅定斩不饶。” “是。” —————————— 三月下,沈易安密令永兴军路转运使率马军及秦凤路转运使两面夹击围攻渭州,又以主力部队张槐所领的静塞马军为先锋,宋夏两军在渭州开战。 宋军在山丘架起炮车与床弩,排列齐整的马军陷入阵中瞬间被冲散,两军厮杀只能以铠甲辨别敌我,为活命,将士们只能抛下恐慌挥舞起手中的利刃,游走在死亡边缘,前进是死,后退是亡,倒不如将刀疤留在胸前,为君,为国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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