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御史台有奏。”御史中丞有两位,姜洛川为新任,突然开口便将其同僚吓的瞪圆了眼珠子,御史台上奏皇帝皆要先奏报两位御史中丞商议过后方可,“姜中丞,我怎么不知你有奏?” “下官私事,与中丞无关。”姜洛川从队列中跨出。 皇帝骤然眯起双眼,“若要弹劾,不必在...” “陛下,事关重大,臣只敢在紫宸殿中说。”姜洛川瞧见皇帝皱眉头了,于是跪在殿中央,力陈道:“臣弹劾,前殿前都指挥使拦截军报,枉顾三军将士性命,为,”姜洛川抬起头,“叛国通敌的谋逆大罪!” 御史中丞的话震惊朝堂,满殿文武皆不信任的看向他,“姜中丞你身三司法可知道这污蔑皇亲国戚乃是重罪?” 姜洛川便将怀里揣着的公文拿出,“臣这里有一份奏报,是环州守将临死前没有来的及送出的请罪书,请陛下过目,若不信,可请诸位翰林学士当场勘验比照字迹。” 侍从官将其转呈给明台上的皇帝,皇帝抻了抻袖子接过,旋即冷眼看向脸色已经煞白的皇太子。 姜洛川又道:“守将言环州已经御马飞递军报,臣请问,朝廷为何没有收到消息?致使敌军临城连克三关,臣又听闻,永兴军路转运使曾是沈易安的麾下,还曾是,”姜洛川抬头看向殿陛下一言不发的皇太子,“赵王僚属、王府记室参军。” “御马飞递的紧急文书,若非东宫储贰授意,谁又有这么大的胆子拦截?” “姜中丞,你身为御史中丞在这大殿上污蔑当朝皇太子殿下...” “御史中丞,”卫楷沉着脸转身,“边境防务是国家大事,你所言本宫?又或者是沈易安,本宫是储君,沈易安是殿前都指挥使,有什么理由拦截这百害而无一利之事?” “就凭借楚王在庆州之战上殒命!”姜洛川站起,转身看着满朝文武,“列位臣工都忘了吗?本朝不只有一位皇子,楚王命丧疆场,自此再无人能撼动储君之位,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殿下怕坐不稳这东宫储贰之位,连手足都可以残害吗?臣请问陛下,楚王为国家亲王,殒命军中其遗体应由团头验尸,那么其结果呢?” 皇帝涨着脸不言语。 “没有也不要紧,臣这里还有一份楚王妃的陈情表,以及王爷入殓前医官的检测。” 内侍官便将姜洛川接连拿出卷起的纸张转呈。 “能破朱漆山文甲至五脏六腑具碎,除却殿前司御前禁军才有的金锤,还有何种兵器能做到?” 皇帝从台阶上走下,闭眼又睁眼,走至太子跟前将他颤抖的手拿起,紧接张将几分有些褶皱的纸重重拍在他的手掌上,“好好看看吧,朕的皇太子殿下。” 姜洛川一连串的陈词及证据震惊朝野,三衙殿前司私拦军报,亲王之死另有缘由,而这些竟都指向了当朝储君。 如今楚王已薨逝,官家只剩太子一个骨肉,祖宗之法与血脉相承,皇帝必然会选择后者吧,朝臣们敢怒不敢言,一个个都低拉着脑袋闷不做声。 陈煜朝身后鄙夷的看了一眼旋即手持笏板跨上前,“储贰乃国本,国本不固国祚便会坍塌,姜中丞所言有理有据,臣请陛下召三司会审,倘若证实储君如此行径,臣死谏,”陈煜将笏板别入腰间脱下直翅官帽跪下,“请陛下昭告天下废储。” 陈煜的话很快就遭到了众臣的抨击,“楚王已薨,陛下六子只剩殿下一人,废了储君当以何人为继?” “诸位大臣皆知姜中丞承恩楚王,楚王不臣之心人尽皆知,如今楚王战死,姜中丞为楚王党,没了靠山自然害怕,为求自保竟连储君都敢诬陷,实在是罪大恶极。”几个翰林学士兼太子经筵讲官群起而攻之。 “证据确凿何来诬陷,身为国家的中流砥柱只会投机取巧不顾江山社稷之危,岂非人哉?” “陈煜你....” 朝堂之上争执不休,一群自诩斯文的士大夫竟争相骂了起来。 “够了!”皇帝沉着脸呵斥道,旋即看向太子,“太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皇太子旋即擦了擦额头镇定下来,双膝跪地叩首道:“臣问心无愧,请陛下召三司会审,以证,臣的清白。” —————————————— 八月初,皇帝以前殿前都指挥使私截军报残害当朝亲王召三司会审,从内廷取环州守将手抄命六位翰林学士共同比对检测真伪,又命皇城司禁军先将罪人押至大理寺,围其府邸不允人进出。 从沈易安被革职以及听到内侍传的那番话开始,沈易安便知道会有今日的结果。 韩汜穿着文官公服却与宦官一同领皇城司禁军,“太子殿下让我带话给您,本是同根,奈何其中一支被虫子咬死,殿下不忍痛,但为了虫害不蔓延,您当自断才是,殿下会设法保住您的性命,殿下也不会舍弃自己的亲舅舅,但需要您忍耐,等这一朝过后便是您重生之时。” 沈易安低头冷笑,“这些罪,主犯也好从犯也罢,一旦招供还有活路么?” 韩汜合着红袖回道:“说句实话,很难,但您若供出太子,那才是真没有活路,因为能救您的只有天子与太子,您是太子的亲舅舅,太子身上也流着沈家的血呢,您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权衡利弊。” 御史中丞其一的姜洛川因避嫌而退居堂侧陪审,皇帝这次没有亲临,而是在文德殿偏殿等候结果。 剥夺了官爵的沈易安只剩一个外戚国舅的身份,憔悴的被人带上公堂,三司法正襟危坐于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两侧是陪审的高官,皇太子居其首端坐在太师椅上。 翰林学士依照笔迹对照,确定为环州守将的字迹,大理寺卿又传来楚王妃所请的团头及太常寺管丧事入殓的官员进入公堂对峙,证言,楚王遗体上确实有钝器之伤。 大理卿将御史中丞指控太子的话搬出,“是谁给你这般大的胆子谋害国家亲王,私自拦截军报置国家陷于危难,你可知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沈易安看着坐立不安的皇太子,看着他眼里可怜的哀求,旋即颤抖着身躯低下头,抬手重重磕下放声大笑了起来。 —————————————— 数名内侍抬着雕饰着龙纹图案的舆车在文德殿前停下,皇后弓着腰从车上走下,挥开宫人的手独自提起裙摆闯进文德殿。 “这...圣人怎么来了?”赵慈连忙上前,“圣人,官家正在气头上...” “给吾闪开!” 沈氏闯进殿,看见皇帝正在擦拭着一柄宝剑,旋即小步走上前楚楚可怜的哭诉道:“妾参见陛下,陛下圣躬万福。” “陛下,易安他是妾的同胞...” 皇帝转过身,“文德殿是外朝,谁允许你进来的?”沉闷的声音逐渐增大直到变成怒吼,“谁让你来的!” 沈氏被皇帝吓得止住了嘴,随后又哭红着双眼颤抖道:“这么多年的情分,官家都只是做给妾看的吗?” “官家。”赵慈走入,见到抽泣的皇后朝其轻轻拱手,“圣人。”接着朝皇帝通报道:“大理寺少卿求见。” 皇帝盯着沈氏,“让他进来。” 大理寺卿入殿将供词呈上,“恭祝陛下圣躬万福。”又看见皇后在,“恭祝皇后殿下千秋。”行完礼大理寺卿见皇后一脸伤心便站在原地也不敢启齿禀报。 皇帝轻看了一眼淡漠道:“说!” 大理寺卿便朝二圣拱手躬身,“启禀陛下,三司使奉旨意审问,沈易安在大理寺…全都招了。” 大理寺卿的话让沈氏吓得当即慌了神,身体也似没了重心一般瘫倒在地。
第133章 克定厥家 建平十一年八月初,皇帝召三司会审,事涉国戚又牵扯到储君便由军政二府宰执陪审,三司共同查案近一月。 八月下,证据确凿下沉易安供认不讳,以谋逆论罪入狱抄家,皇后沈氏幽禁中宫,皇帝起废后之意。 御史中丞姜洛川以污蔑储君之罪贬至潮州,三司副使姜赋平罢为户部副使。 皇帝又命人传话太子,内侍小黄门次迁入内内省押班入东宫代为传话,“小人是赵都都知的义子特代官家传话殿下。” 皇太子脸色忧郁,“已经过去了一月陛下有什么话?” 赵押班便道:“官家说殿下今后早中晚皆不必入禁中视膳问安,让殿下自个儿在东宫好好思过反省。” 皇太子看着宦官楞了神,旋即走近抓着他的胳膊,皇帝的意思就是不想见他而已,“陛下真是这般说的?难道陛下也要舍弃臣了?” “殿下多虑了,只因沈氏一案牵扯重大,陛下是为了平息众怒才行此下册也是为了让您避避风头。”赵押班随之走近小声道:“要是官家真的想舍弃殿下恐怕就不是禁足思过而是罚奉守陵了,不过官家近日里脸色不大好,殿下您最好还是别去触这个霉头,等劲头过了官家自然就想见您了。” 内侍押班走后卫楷瘫坐在榻上。 东宫侍从官直通郎走近殿内通报,“殿下,刑部侍郎求见。” ———————————————— 紫袍走在刑部大牢的过道里,远处传来中年男子的咆哮。 几个狱吏紧跟在紫袍身后,“侍郎,沈易安每日都嚷嚷着要见太子殿下与陛下,这样叫喊已经持续半个多月了。” 梁文傅走到关押的牢门口,向身后狱卒挥了挥手。 沈易安爬到门口抓着木柱,“让我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所以一早就将我调入刑部,不过不是为了救你。” 沈易安抬头,“你说什么?” 梁文傅蹲下,冷漠的凝视着沈易安,“国舅爷觉得自己独揽了这灭族的死罪,太子殿下还会冒险救您出去吗?” “你什么意思?”沈易安瞪着双眼。 “殿下特将我调入刑部是怕你在刑部翻供,如今本官持掌刑部,看管你的狱卒皆是本官亲手安排的心腹,你的话在这座大牢里除了本官,其他人是听不到的。” 沈易安松开柱子上的手,跪弓着腰颤道:“殿下这是要杀我灭口吗?” “国舅爷觉得呢?”梁文傅缓缓站起,拍了拍下摆的灰尘,“其实我也不愿国舅爷死,我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同为卫家臣同为太子殿下效力,但如今楚王死了,你要是也死了,没了后顾之忧的太子殿下怕是也要拿本官去顶罪咯。”梁文傅转过身,“我会让你见太子殿下的,但能不能活下来,得看你自己。” 梁文傅从刑部大牢出来,看着手里的玉珏,旋即冷下脸,“想让我顶罪,真是好盘算。”梁文傅将玉珏收起,“楚王没了,可王府里还有一个郡王。” “来人,备车去东宫。” “是。” ———————————— 东宫内,皇太子着便服撑着额头,“事情都办好了?” 梁文傅双膝跪下将玉珏奉上,“臣本来是要按殿下...哦不,臣自己本来要动手,但国舅爷挣扎着要见殿下,说如果殿下不见他必然会后悔,臣听后不敢耽搁片刻便来见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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