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弓腰准备扶起她,听到她的话时将手攥成了拳头直起身背对,“已让审官院进行调动了,吏部任命也通过了三省的宰相,诏书此时已经从门下省出,一味的退让与委曲求全最后苦的只是你自己罢了,为了一个不值得人跪地求饶...阿姊请回吧,我是不会追回诏书的。” 陈国公主晌午才回驸马宅,内侍省的宦官就骑马将门下省出台的诏书拦截在吕驸马宅门前,还带着两名台谏官以驳回的名义追回,而后诏书便就此作罢。 “让他去军中又不是让他上阵杀敌,不受些苦头这种世家子弟哪懂得收敛,我没有想到二姐她求我不成竟跑来求娘子你,我...” “我知道阿潜是为了姊姊好,可是她这性子若不是忍耐到了极致她是不会明白的,纵子如杀子,纵夫与杀自己又有何区别?这一点,四姐要好太多,同样也是高门独子还是勋贵之家,同也是只有两个女儿,但四姊姊却教夫有方,也不用自己受气。” “教夫有方的可不止姊姊一人吧?”楚王的气消去了大半。 “外人眼里阿潜是我的夫君没错,”萧幼清撇笑道:“可这到了家里是夫还是妻,这就说不准了。” “更何况啊,”萧幼清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眉头,“我比她们都幸运,不管是一座大城还是一座小宅,遇到了没有心之人要再多的虚名又有什么用呢?” 楚王近身一步将她搂紧,“我不会做无心之人,我们一起进来,一起到东华楼迎接朝阳,一起看日落,听着禁中的暮鼓晨钟再一起慢慢变老,毂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咚咚!——— “启禀大王,入内内侍省都都知求见。” “赵翁?” 楚王开门走出。 祁六拱手朝其走近一步,“适才福宁殿的入内押班过来说赵都都知去见了官家。” “知道了。” 楚王从卧榻的偏阁廊道走入正阁,“赵翁。” “小人见过六大王。” 楚王连忙赶上前阻止老翁行礼,“连赵翁也学他们这般称呼,我在这里宫里当真是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哥儿一出生便是注定的大王,至于亲人,官家与贵妃娘子还有王妃都在。” 楚王松开赵慈的手转过身,“是官家让你来的吗?” “官家仍不能言语,可就在刚才他在小人掌心写了一个六字。” “赵翁确定不是三吗?”楚王说的很是淡漠。 “三王行大逆不道之事官家早已寒心又岂想会见他呢?” “大逆不道,那日我在他眼里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吧。” 赵慈低下头,黯然失神道:“大王看的见的白日是君王的威严与冷漠,可看不见的夜里只有小人知道官家伤怀的是什么,对于三王,官家只有无奈,可对于大王,官家眼里却是害怕与犹豫。” “犹豫?”楚王转过身,“当他想用我命去除权臣时,他可曾有半分犹豫?” “我不想见他,也不愿见他。” 逐渐泛红的眼里充满的怨恨以及失望,这份失望让赵慈突然明白,原来人世间的情感不止有父会对子失望,当事物走向极端,再也无法调和,又该是一种怎样的失望。 赵慈跪伏下,“官家他很想您,小人恳求大王去福宁殿,哪怕是停留半刻钟。” “官人就去福宁殿吧,反正今日朝参的侍从官也见完了不是么?”萧幼清按从廊道缓缓走入。 “见过王妃。” 萧幼清又代楚王将老翁扶起,“内宫里能说上真心话的没有几个,他性子倔,但心里一直记着赵都都知往日的好。” 楚王揉搓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裹住,“阿潜想去就去吧。” 片刻后,正阁里只剩了萧幼清与赵慈两人。 “如今也就六王妃能劝动六王,可也好在还有王妃可以劝动,官家也倔,自先帝驾崩官家登基后便没有人能劝动了。” 萧幼清端站着否认道:“官家…也有一人呢。” “是,可寒了心的人是不会与负心之人多说一句话的。” “是不会还是不能呢?”萧幼清侧看向赵慈,旋即闭上眼轻轻摇头,“母亲没有怨过任何人,她说上天总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若不坦然接受而让这心结跟你辈子,那么苦是你,痛也会是你,仔细想想,错过便是错过,哪有什么可惜,就像我与官人,本没有交集,本...”萧幼清眨着泛红的眸子,“不可能,如今被安排到一起,便也是命中注定。” 赵慈擦了一把老泪,心生感慨道:“遥想之前六王还只是个少年,无诏闯入大内跪在殿外求陛下收回赐婚的诏书,最后被陛下禁足,当时小人扶起六王,六王天真的问小人王妃为何会选他?” “哦?那都都知是怎么回的?” “之前六王年少时的画像在京城盛传,小人猜想王妃是见了画像临了冠礼才打定的主意,便回六王王妃您是因样貌才选的。” 萧幼清低头一笑,“不瞒都都知说,起初我确实是因为官人的容貌一见倾心。” 萧幼清看着门框前空荡荡的庭院,“干净、赤忱,试问这世间谁又不喜欢这些呢?” “除了这些,六王骨子里还有一份不服输的性子,赵平既然在安国夫人病逝那年就入了宫,那么小人猜想王妃应当也知道了一些六王的过往吧,人缺少什么往往便渴望什么,”赵慈低下头,“王妃不顾一切拼了失仪也要闯进大内,几次为了六王拿自己威胁官家,这也是抓住了六王心中的渴望。” “小人看人一向很准,不然也不会从一个内侍黄门变成齐王府都监,没有想到自六王冠礼这一晃都过去了五年之久。” 萧幼清并没有因为赵慈的揣测而恼怒反而只是温柔的笑了笑,“我带有目的也达成了目的,我嫁的不是卫家的六郎,我嫁的,只是心里有我而我也喜欢她的…心上人。” ----------------------------- 福宁殿 “小人见过大王,适才官家吃了些东西刚歇息下。”入内押班赵平走上前拱手,随后又将福宁殿的门打开。 楚王走进内阁,却离皇帝榻前一丈远的地方停下,两个御侍将帐帘卷起后叉手退下,榻上的人气色较之前要好了不少,只是不再年轻,容颜衰老显得很是沧桑。 御侍退下后将门带上,楚王便走上前屈膝跪下,“臣,恭祝陛下圣躬万福。” 皇帝无法动弹,只侧头睁着眼睛。 楚王从地上爬起,合握着双手走上前,“以权谋驭人心,最后只会众叛亲离,忠君之人先当忠国,为君之人先当为民。” 皇帝眼里的愤怒消失,从漠然变成悔恨,楚王顺着方才御侍搬来的交椅缓缓坐下,“悔恨吗?妻离子散,这个家也已经变得不像家,从我记事起,你见我的第一眼眼里便带着憎恶,你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母亲对我说这是你的爹爹,有人的时候要叫官家,人多的时候要叫陛下,而没人的时候就要叫爹爹,而我只记住了中间那句话,但我能有今天,也全靠陛下的狠心与偏心。” 楚王冷着脸,看见皇帝死死的揪着被褥,呼着粗沉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我不想见你,一辈子都不想,但我不像你这般狠心,即使不愿意见你但仍希望...你能够好起来,我曾说过,假我为君,虽不可固万世,然必力兴三代。”楚王坐起朝皇帝走近,“我不会阻止他们来探望你,也不怕你今后康复会对我怎么样,因为我相信臣民会站在我这边。” 楚王弓下腰将皇帝的手放进被褥里,却被皇帝一把拽住手腕,力气只在一瞬间就用尽,皇帝用老迈的手指着床头后面一处地方。 书桌后面有藏书的柜子,里面还有个上锁的柜子,楚王直起身疑惑的朝柜子走去,老皇帝瞪眼盯着她又指了指笔海。 钥匙藏在笔海里,福宁殿为天子居的内阁,除却殿内的宫人与内侍旁人都不得入内,皇帝的东西也无人敢动。 柜子里是一卷册文及宸翰,册文是追封晋王为皇太子,宸翰则是皇帝的亲笔手诏,亦是列数罪过的罪己诏。 楚王攥着宸翰旋即转身,提起步子边走边道:“以为这样就能获得我的原谅吗?一个死了的人对你毫无威胁....”楚王停住脚步垂下手,抬起眼凝着皇帝,屈膝跪下道:“只不过我还是要谢大人一句,至少你护了幼清,没有让她成为我的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六郎以及爵位都是她的“男性”身份。女主可没把自己当男的搞,萧姐姐也是。 感谢在2020-05-02 06:35:07~2020-05-03 06:24: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从前有座山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日影随暮 10瓶;4212109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5章 克定厥家 建平十二年五月中旬,各部联名上奏请求立储,札子及奏疏堆在案桌上累积成山,楚王却拒辞不受。 五月下旬以亲王之身任开封府尹,仍代君监国。
六月初一,紫宸殿朔参,在京朝官以上,朔望一朝紫宸。 紫宸殿为禁中最大的宫殿,即便百官之众也不足已站满,明台上的御座置空已久,而在旁侧的殿陛上另设了一张监国的交椅。 五更三刻早朝,此时才至平旦,天刚破晓还未日出百官便提着灯笼从各个宫门赶入。 内城南墙有三座门,侍从官及文武百官皆要在第一座门前下马步行,宰相则在第二座门处下马。 “见过吕相。”一群官员提着灯笼趋步走上前向刚从马上下来的吕维行礼。 “容下官冒犯,大王还是不肯入东宫,以官家现在的状态恐怕是难以康复,大王以小宗亲王的身份临朝长此下去便要为后世开先河。” “大王为何不肯入东宫,你我心里还不明白吗?”吕维沉着老脸,“在他们家,做亲王可比做太子舒服。” “可以后的大朝会怎么办?以及各大庆典都需要官家亲临,吕相是大王的老师,难道就...” 吕维摇着头朝门内走入,一边道:“请问为人君?曰: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请问为人臣?曰:以礼侍君,忠顺而不解。” “吕相这是什么意思?” “君王公平而不偏私,臣子才能忠诚顺从,从前官家的偏私,诸位看不明白吗?” “大王不愿做当朝的太子,是因为对父亲寒了心?” “哎,前阵子大王为了替公主出气将驸马差点调到北边的军中,二驸马又是吕相的亲侄子,没有遭罪已是万幸了,吕相虽是楚王府僚属,然不见得他从前心有多向着大王,如今这时局当然是事事顺从,又怎敢去触霉头呢?” “与其问吕相不如去问枢副,而今之势,他定是日后的新贵铁定无疑啊。”官员拿着笏板提着灯笼看向远处朝宫门走来的紫袍。 “几位同僚怎的站在二门口,盯着本官看是本官衣服没穿好吗?”韩汜提着灯笼将手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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