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儿子是储君所以更要身先士卒,”皇太子垂下手提起下裳再次跪伏,“儿子知道收复北疆一直是爹爹的夙愿。”太子抬起趴在地上的脑袋,“若是爹爹不放心,哪怕让儿子做一个拿刀的士卒...” “够了!”皇帝拍桌呵斥道。 见跪伏于地的皇太子被自己吓得颤抖,皇帝撑着桌子坐起走至儿子身侧缓缓蹲下,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搭在紫衣的肩膀上轻轻抚摸,“你是你母亲与我唯一且最为看重的儿子,就算你不是储君,我与你母亲又如何舍得让你军中受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知道你向来孝顺一直想替爹爹分忧,但现在还到让你出头的时候。” 皇太子起头,鼻头涌出一股酸涩红着眼眶道:“爹爹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皇帝与抬起头的皇太子对视,二人靠的极近,儿子眼里的柔和和当初的温柔一模一样,那分与生俱来的善使得皇帝颤抖着抬起手,不禁红了眼眶摸着皇太子的侧脸,“你母亲肯定是最不舍的,一直以来我对你都只有苛刻,也许你刚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做好准备,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做好一个父亲,大郎知道吗,爹爹自出阁前,只在大宴上见过先帝,”说着皇帝便就着桌案前的地板缓缓坐下,“爹爹的周围除了内侍便都是宫人、命妇无一例外都是女子,置身在这座暗无天日没有自由的城中,爹爹见过太多悲欢离合,见过太多落泪之人,幼时分不清好人与坏人,长大之后才发现,哪有什么好人与坏人,只不过是立场不同见解不同罢了。” 皇太子闭眼,泪水夺眶而出落到皇帝的手背上,旋即颤抖道:“所以爹爹才会虚设六宫又让女子为官吗?” 皇帝放下手撑着起身,皇太子连忙擦了一把泪起身将皇帝搀扶起,皇帝走到书桌前指着笔山上搁着的鸡距笔。 皇太子便走上前拿起递到皇帝跟前,皇帝摇了摇头,“看看你的字,和少时比有没有长进。”皇帝拾起注水的小罐子在砚台上注了少许水,“爹爹给你研墨。” 皇太子瞪着眼睛再次擦了擦泪水,走到桌前取出一张白纸,“娘娘说爹爹的书和画都是一绝,尤其在书道上如今便是连致仕的吕公也不如爹爹了。” 皇帝轻轻转动墨锭,随着注入的水越发黑浓墨香也随着散开,“不过都是些模仿罢了,”皇帝研墨的手顿住,“谁又知道其中的无奈呢。” 皇太子停下手中的笔,满脸疑云的抬起头,“爹爹?” 皇帝摇摇头继续磨着墨锭,“你不怪爹爹的偏袒么?” 皇太子再次停下,“娘娘和甄姊姊说过我是什么样的身份就要做什么样的人,儿子得到了常人得不到的一切,又怎能够再贪得无厌的去奢求完美呢,至少…”皇太子红着眼侧头,“爹爹没有抛弃儿。” 皇帝抬着眸子僵凝了一会儿,旋即红着眼眶,“偏袒是因为喜欢,偏袒的程度取决于你有多喜欢。”旋即又咽了口唾沫,“喜欢会得到夸赞与偏心,无论她是否真的有那么好,只有不喜欢才会厌恶与唾弃,无论他有多么好。” 皇帝旋即喟然长叹了一声,“这十几年来我不断的再问自己,质疑自己,我自己受过的苦,为什么还要你再受一遍呢,爹爹不怪你会记恨,但是爹爹希望你能够一直一直的陪伴在你母亲身侧,孝顺照顾好她。” 皇太子低下头,旋即抬起手擦着眼里的泪水,“儿子会的。” —————————— 至深夜,皇太子拿了皇帝的墨敕与门符至大内钥匙库取出钥匙奉墨敕夜开宫门乘马车离开大内。 皇太子坐在马车内掀开车帘,月色朦胧,行至背光的巷子里时分不清旁侧的行人,只有打更的更夫因为拿着铜锣发出巨响而容易辨别,皇太子眼里闪烁着点点微光,“这天下唯一得到大人所有爱的,只有母亲一人。”
第260章 皇以间 乾元十五年,由殿前都指挥使赵陆廷为兵马大元帅出征北伐,卫宋发动对辽之战,史称“乾元北伐” 与此同时,皇帝诏令枢密院及兵部调常备军部署西南驻防。 垂拱殿 “已下部符至河西都护府命其戒严以防西洲回鹘与南吐蕃,”韩汜将一张布防图呈上,“这是西南的布防,最近吐蕃在得知国朝伐辽后有所异动。” “工部奏西南成都府的制造司已经迁移至京畿完毕,冶炼所用矿石可用运河运至京畿,火.器运送也省了一大批劳力,由运河北上可确保北疆前线的弹药补给及时。”韩汜朝皇帝拱手,“陛下修建运河有先见之明,实乃万世之功。” 战争进行着,一切都极为顺利,朝廷内部也一致对外,皇帝看着除北境之外的西南各地布防,揉搓着双手,“希望不要有什么天灾人祸才好。” “北伐乃是国与国之战,匈奴突厥自古为我中原之患,自秦筑长城至今未有一朝松懈过,蛮夷狡猾如灭之不尽的野草,驱逐过后又卷土重来,至前朝十国混乱,有窃国者称臣献地,致使蛮夷做大,国朝乃礼仪之邦,国人生于土长于土,即便位卑之人,焉有敢忘国者?” “话虽如此...”皇帝将一本书拿出摊到桌子上,“可利己者不是人人都爱国,天下无不是白往黑归,用大义掩盖私欲其实更加虚伪。” “论生死、贵己、全性保真...”韩汜拿起皇帝置于桌案上的书,楞道:“官家喜杨子居的学说?” 皇帝摇头起身,背对着韩汜走到一旁香炉前,“这书是先帝的,朕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看,有时候觉得有道理,有时候又觉得矛盾。”
韩汜将书放回,低头道:“孟子言,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为父也,无父无君...”韩汜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是禽兽也。” 皇帝转过身,香炉里的青烟绕在身侧,旋即放声大笑道:“诸子百家不兼容,立场不一样又如何会观点一致,敌对,”皇帝冷下眼,“都只会挑对方的毛病而将优点视之不见,从而排除异己,哪怕是圣人之道也是一样,这,就是人心最大的私欲。” 韩汜合抱着手再次低头,“虎可搏,河可渡,唯人心最难斗。” 皇帝将手置于于香炉之上感受着炉子里往外冒的热气。 --------------------------------- 即将进入夏季,倒春寒之冷又让官员们将炭盆搬出。 一众文官坐在矮凳上将差点垂于地的绯色广袖撩起,伸出手放在炭火上烘烤,“皇帝才是这个天下私欲最大之人。” 赵陆廷领兵出征,京畿戒严,使得国家再次陷入战争之中,互市停止,边境封锁,北辽的中原商人回不来,听见风声而未赶回困于中原的北辽商人则处境尴尬,时时刻刻处于恐慌与担忧之中。 主和派的官员围坐一团烤火,“陛下发动战争收复故土,难道就没有私心在里面吗” “是为了改制与变法吧,好让后世瞧瞧功绩,让我们知道陛下的做法才是对的。” “战争苦的是百姓,北辽内亦有不少汉人,这万世之功实乃是当世之过也。” “可陛下就一定是对的么?”官员们摇头,“这么些年过去,朝中已是异口同声,自左司谏被贬谪,御史中丞降职,天子已是说一不二,即便是错也未有一人敢出言指责,谁还记得太.祖高皇帝的定制么,外戚、宦官、女子、宗室如今不但不防备还让其成为了权贵。” “这些怨言咱们关起门来自己人说说也就罢了,切莫拿出去外边,免得被有心之人听见,又或是陛下的皇城司,听说在天牢之外又设了一座皇城司的牢狱,专门审皇城司纠举的朝官。” “这是要在太平盛世用酷吏吗?” “谁知道呢,总之谨言慎行总是没差的。” ------------------------------ 韩汜将布防图收回袖子里从垂拱殿躬身退出,门口的司政治中朝内侍拱手后跟着韩汜离去。 “今日相公比平日向陛下汇报的时间要久不少,已经将近两个时辰了。” 韩汜回到兵部,扭了扭腰坐下,“除了一些军务还和陛下扯了些别的,说着说着便说到学术上去了。” “陛下贵为天子,所接触到的学者皆是国朝之最,其授也老师又是儒学大家,”陆简蹲在旁侧的矮桌上冲泡好一杯浓茶,“能与陛下论学术,可见相公高才。” 韩汜看着桌上冒热气的茶,从袖子里将今日皇帝给他的书拿出,“不知道陛下到底是什么用意,近些年陛下的心思深沉得越来越难猜了。” “杨朱学说...”女官看着书上的署名。 “陆治中也知道杨朱杨子居么?” “春秋至战国时期百家争鸣,杨朱学说可是有着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之势,下官也曾读过一些他的书。” 韩汜盯着书本,“论生死的学说中言:有生便有死,人人皆如是,生有贤愚、贫贱之异,而死皆归为腐骨,尧舜与桀纣没有不同。” “下官不敢苟同,”女官朝其躬身否定道:“人之生死一瞬,绽放而亡者怎可与庸碌者相比,有功绩者垂于青史流芳百世,无为者石沉大海,二者天壤之别又怎可拿之相提并论。”接着又道:“或许有人会争辩,人死后化作一抔黄土,是芳名还是臭名又能如何,可死后的世界如何活着的人并不知道,是佛陀所说的阿鼻地狱还是道家的魂归阴曹,”女官近前一步,“这不过都是人的臆想。” “下官猜想,官家想要传达的是,”女官抬头望着韩汜,“官家想要率性而为,不想被条条框框束缚,亦不想被旁人左右,官家只告诉了相公,可见信任。” 韩汜合起袖子低头注视着书,“陆治中所言与本官心中所猜想相差无几,官家...” 女官接着他的话,“变法是风口浪尖,官家让相公为辅又不推于高位,且将唯一的嫡长子交由相公辅导,其用心也是良苦。” 韩汜抬起手搭在桌案上朝女官笑道:“果然年长些学识与见解都不是那些年轻人能够比的,让治中待在兵部抄录文书实在是屈才了,不过现在战事在即,春闱也停了,兵部最是缺人之时,所以还要多多劳烦治中。” 女官举起合抱的袖子将冷下的脸遮掩,躬身道:“相公抬爱,下官定当尽心辅佐。” ------------------------ 乾元十五年四月,赵陆廷屯兵至幽州,兵分三路分别攻打中部中京、西部上京道、东部东京辽阳府,分别以张槐领静塞军攻上京,萧云泽领马步军及神机营攻中京,赵陆廷则亲率精锐水师渡渤海攻打东京。 六月初一,东宫。 一大清早,秦国长公主府的公主宅都监亲自登门至东宫。 “小人见过皇太子妃殿下。” 见到熟人,太子妃温柔的点点头,关怀的问道家中,“母亲她还好吗?” “回殿下,长主一切安好。” 太子妃攥着自己的衣襟,“爹爹在外征战母亲应该很担忧吧,可惜我这个做女儿的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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