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我...” 一向温和的赵陆廷突然怒红双眼揪起皇太子身上所服的齐衰,恶狠狠道:“若非因你,我儿怎会死!”旋即将人从榻前甩开。 “赵将军,皇太子妃是储君正妻,将军现在连君臣之仪都不懂了么?”服丧的东宫属官不满道。 “不,”皇太子转过身,“这里没有你们的事,都退下吧。” “殿下...” “退下。” 赵陆廷转身将皇太子妃遗体横抱起,转身轻轻放入棺椁中,由诸抬官将棺椁台入灵堂停灵,棺椁出,殿内服丧服的宫人纷纷跪伏。 大殓成服之后祭奠哭泣便只可在早晨或者傍晚,偏殿里时常会传来孩子的啼哭声,皇太子妃新丧,孩童便由乳母及宫人张氏照看。 灵柩旁秦国长公主哭晕了好些次,留宿东宫的医官便进进出出,为不叨扰亡灵主持丧事的礼仪使便将秦国长公主安置于西院的厢房。 “尚书左仆射王文甫、翰林学士曹佩茹前来吊唁。” 二人换上丧服至灵堂,掌管丧事的官员便唤道:“拜!” 王文甫与曹佩茹屈便膝跪地,两手相击,振动其身而哭泣,旋即顿首拜下。 “起。” 跪直身子的二人神色极为哀恸,官员见其起身便又唤,“跪。” 三次跪拜后王文甫将妻子扶起,一同至灵堂内慰问东宫妃的亲眷。 随后又有知枢密院事刘妙仪前来吊唁,皆行丧礼中最为隆重的振动之礼。 刘妙仪擦着泪眼起身后瞧见皇太子脸色苍白,又独自一人跪在旁侧不停的重复着手中动作,于是走至皇太子跟前躬身拱手道:“请太子殿下以大局为重,节哀顺变。” “先生知道吗,”皇太子穿着齐哀跪在灵前,双眼若空洞,不停的烧着纸钱,“这个世间再也不会有像她一样在意我的人了,我终于...”泪水顺着脸侧滑落至盆中,“没有心了。”
第296章 皇以间之 乾元二十九年四月十三日黄昏,孝懿皇太子妃出殡,以太常卿与礼部侍郎为使臣,灵柩葬于司天监选定的陵址。 日落时分,五服诸亲及从官皆服哀服,东宫灵堂前庭院两侧跪伏着朝官以及东宫属官,十余名抬柩官穿哀服系头绖与腰绖走入灵堂等候。 灵柩两侧的亲眷匍匐在棺椁上恸哭,赵陆廷扶着趴在棺木上的妻子,“公主,放手吧。” 秦国长公主瞪着满布血丝的双眸,回头悲痛欲绝的失声道:“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礼部与太常寺等礼仪官见此场景纷纷掩面而泣,直至黄昏时的鼓声敲响,礼仪官狠心唱道:“盖棺!” 众人上前将厚厚的红木棺盖抬起慢慢移动着合上,“不要...不要...” 赵陆廷一把抱住妻子,益国公主也将乐安郡主抱紧,先前一直忍着泪水的卫忱突然转身扑到益国公主怀中,“姑母。” “忱儿不哭,”益国公主伸出手擦着卫忱眼角处怎么止也止不住的泪水,“太子妃殿下只是太累了,所以换了一个地方休息,她会一直一直陪着忱儿的。” 有司将竖在灵前右方的铭旌拿起,抬柩官抬着灵柩随其从灵堂内走出,院里的哀乐声一直未停,两侧穿戴丧服的属官纷纷屈膝顿首,而后跪直双手相击振动,左手按于右手再次拱手于地顿首跪拜。 灵柩过庭院之时侧屋突然传来婴儿的哭声,声音尤为洪亮,这一阵啼哭引得随在灵柩侧的太子妃亲眷们更加悲痛。 “等一下。” --------------------------------- 脚步声离啼哭越来越近,乳母们纷纷行礼,“殿下万福。” “殿下万福。” “殿下的脸色...奴去叫太医过来..” 皇太子抬起齐哀袖子内瘦弱的手,随后低头望着这个自己自他出生以来就没有好好看过一眼的婴儿,“给我吧。”旋即颤抖着双手将其抱起,从偏殿离去走至搭设灵堂的庭院。 --------------------------------- 执铭旌的官员以及抬柩官纷纷止步,恸哭的众人回首,皇太子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儿走出,至灵柩前单手抱着襁褓,伸出另外一只手覆上已定钉的棺盖,“你一定很想见见他,听听他的哭声。” 东宫属官抬起头,旋即扭身朝后吩咐道:“殿下的脸色不是很好,快去叫太医过来候着。” “是。” 在众人的劝说下皇太子这才放抬柩官抬棺出殿,灵柩从东宫出,由敲木鱼的僧人与诵经的道士走在最前,礼部与太常寺等有司抬着孝懿皇太子妃赵氏的神位,身后便是灵柩与送灵的五服亲眷,前后皆有系腰绖的禁卫护送。 出殡的队伍迎着落日向前,道路两侧跪伏着受过东宫恩惠的百姓,“太子妃殿下!”行人止步,车马驾停,霎时间,整条街道都被哀声充满。 其余街道则如常,与士族没有什么交集的普通百姓只在意自己的温饱,尊者的生死似乎与他们毫无关系。 茶肆内的客人悠闲的吃着茶与人闲谈,“原来国朝最难做的不是皇太子这个储君,而是储君的正妻。” “太宗时卓废太子的太子妃殉情,武宗时承明皇太子妃被废,后承明太子被废,紧接着自尽东宫,结果不到一年废太子妃也病死了,我估计这里头肯定还有别的门道,之后又有楷太子造反被废为庶人,其妻皇太子妃造反当日于东宫自尽...” “哎呀,你别说了,听着我瘆得慌。” “哎,红颜薄命啊,可惜了这大好年华。” “可惜什么,诞下了嫡皇孙,就算皇太子续弦再立妃,也抵不过嫡妻,日后若无意外皇孙必然是新的储君,望子成龙,当是没有那个母亲不期望如此吧。” “倒也是。” ----------------------------------- ——坤宁殿—— 余晖斜在碧瓦与朱墙上,一阵鼓声过后,周围变得寂然,内侍守在殿院门口不允闲人进出。 皇帝静坐在院子里,目光呆滞的看着一架本该在寒食节才出现的木制的秋千,夕阳洒在秋千上,映在草地里的影子随着风微微晃动,几十年过去秋千上的檀漆早已褪色却始终不见其腐朽。 秋千上承载的是二十余年前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也是为皇帝解忧的声音,围绕在膝下的笑声与哭声总能让他卸下与忘记自己身上的重担,使得在这不见天日不得自由的四方城里得到片刻的慰籍。 斜长的影子慢慢靠近,萧幼清端来一碗汤药,“官家,喝药的时辰到了。” 皇帝闭上眼抬头,任由落日打在侧脸上,“未曾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也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萧幼清将药碗轻放置石桌上随着她坐下,“官家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皇帝睁开眼侧头楞看着她,“什么?” “死亡并不可怕,唯一害怕的,是牵挂之人。” 皇帝轻皱起眉头,旋即伸出手将桌上的药碗端起一口闷下,“东宫传消息说太子又病倒了?” “嗯,医师留在了东宫。” “下次他进宫的时候皇后多多嘱咐与安慰他吧。” “比起臣妾的嘱咐与安慰,官家的任何一句关怀之话都要有用得多。” 皇帝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旋即朝院口唤道:“六子。” 内侍转身跨入庭院,“官家。” “去东宫带句话,让皇太子将身体养好。” “是。” -------------------------------- ——曹宅—— ——啪!—— 夕阳拉长的影子时而窄时而宽,女使见着自家姑娘行的是奔丧时的凶礼便挠头道:“姑娘这是做什么,今日是谁的忌日么?” “皇太子妃出殡。”晚霞打在脸上,曹舒窈撑着膝盖起身。 “姑娘好像不识得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吧?” 曹舒窈点头,失神道:“只见过车舆,太子妃殿下才过三十...她是皇后殿下教导出来的,素有贤德之名,先前蜀中之乱致使东京城大批流民涌入,京城第一个散财救济的便是太子妃吧,还有人将她比之为承明太子妃。” “但孝懿皇太子妃可比承明皇太子妃命好,至少留有儿女也没有被废,更受到了官家与太子殿下的重视。” “都是身不由己,哪有什么好不好。”曹舒窈摇头将酒杯与焚烧的纸钱收起。 ----------------------------- 乾元二十九年四月,孝懿皇太子妃薨逝后皇太子卫煦大病一场,卧榻半月之久,至四月才得以下榻行走。 东宫居丧期间,疏食水饮,不食菜果,嫡皇孙出生后的所有贺宴一律不办,百晬当日皇太子也只是带着孩子入宫请安而未声张操办。 ——福宁殿—— “臣,皇太子卫煦恭请圣安,”皇太子拖着似疲倦的身体屈膝跪伏,“圣躬今日安否何如?” 皇帝覆手轻轻咳嗽了几声,“朕躬安。” 皇太子又朝萧幼清跪伏,“娘娘今日安否何如。” 看着父子俩的身体是一个比一个差,萧幼清起身将皇太子扶起,“比起吾,你的身子更让我担忧。” 皇太子低下头,拱手道:“母亲放心,儿不会有事的。” 萧幼清沉了一口气走到乳母身侧低头看着襁褓里刚满百日的婴儿,“太子妃生前给他取名了么?” 皇太子摇头,“熙儿说...他是皇嗣,理应听封。” 萧幼清便将孩子抱到皇帝跟前,“官家给他取个名字吧。” 皇帝侧头,看了一眼后握拳攥紧了手,旋即闭眼长叹了一声起身道:“你陪着孩子们用膳,朕前朝还有些事。” --------------------- 乾元二十九年八月,嫡皇孙赐以单名晟,但未授爵,至东宫丧期除后皇太子卫煦再次卧病,久治不愈遂引朝臣恐慌,同年九月,皇帝征召天下名医。 各州但凡有些名气的郎中皆被送到东京为皇太子看诊,郎中们出去时与宿内医师的定论几乎一样。 “心结所致,此乃心病,若能解开心结...”郎中摇头,“太子殿下本就有疾在身,如今再添心病,恐是神仙也难救。” “殿下尚在盛年,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太子詹事与少詹事焦急的问道。 “心病除则病除,若心病不除,随时都危...” “胡说!”少詹事斥责道,“皇太子殿乃国之储君,自有天人庇佑,岂是你这个庸医能够妄下定义的。” 郎中便不再言语,背起医药箱拱手道:“某医术不精,叨扰了各位大官人。” 太子少詹事眯着双眼,思索了一番后便跟了出去,老郎中惊吓得回头,“官人跟着在下是作何?” 太子少詹事从袖子里拿出一袋银子,“储君之事非同小可,郎中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 郎中便将银子推回,“我是医者,只负责治病抓药,不是给人报信的探子。”随后躬身一拜离去。 至入冬,皇太子勉强能够下榻行走,但病情总是反复无常,时常陷入昏厥,民间便有传闻皇太子是邪祟上身,一些迷信之人便纷纷避开东宫所在的街道,皇帝得知后下诏命诸观请道士为东宫做法诵经以驱除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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