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金垂着头不说话。 新兴公主本来是要逼她表态,但当真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又不由有些后悔。明知道她是要避着的意思,又何必非要强求?闹到这一步,就是再想后退,也不能了。 她是公主之尊,何曾低声下气求过谁来? 更不屑于强迫于谁。 何况她这个年纪,自诩什么都见识过了,又何必为了没有心的人伤怀? 李千金这般不情愿的模样,她恼恨半晌,又不免觉得无趣,渐渐松了压着她肩膀的手,“好,看来我一片心到底白费了。既然你没有这样的心,我也不是倚势凌人之辈,便如此罢。” 说罢,松开手就转身大步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身来,见李千金仍旧站在桌前,没有半点挽留之意,只得强撑着风度道,“那花露既然制成了,就尽快送到别馆来,这是顶顶紧要的大事,不可误了。” 到底还是留了余地。 其实新兴公主自己没有必要讨好谁,要把花露进给皇后娘娘,本来也只是为了给李千金添一层保护,叫再有权势的王公贵胄都不能算计了她去。 她虽然不愿承认,其实也怕李千金因为自己之故,就懈怠了此事,不得不多交代一句。 交代完了,又在心里暗暗嫌弃自己不干脆,于是连忙 推门出去了。 李千金这才转回头开,看着仍在轻轻晃动的门扉出神。 从她决定不那么高明地试探新兴公主,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局——事实上,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但不知为何,到了此刻,心中又隐隐生出几分失落。这情绪既轻且淡,但又像是花露的香气,悠长辽远,绵绵不绝,叫人无法忽视。 有一瞬间,李千金甚至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似乎要挽留谁。但那脚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那只手也只在空中僵了片刻,便重新落了回去。 她转回身,慢慢整理起工作台上的杂物来,将每一样东西规规整整放回原本的地方,直到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她才像是突然从某种奇异的情绪之中抽离出来。 求仁得仁,也该放心了。 等再从这小院里出来时,李千金已经收敛起了情绪,就连袁宵也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新兴公主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同样是在院子里整理好了情绪才离开,所以外间虽然有人守着,却只知道两人在屋里独处,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更没看出公主态度有任何异常。 袁宵知道公主来找李千金时本来还有些担忧,听人说她走时面色没有异常,又见李千金神色如常,就以为之前可能是自己的错觉,或者两人已经将话说开了。 再加上李千金又说了牡丹花露制成的好消息,她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到了这上面。 “现代的香水都要取个特别的名字,才显得足够特殊,有格调。以前制的那些花露也就罢了,不取名也没什么,这既然是进上的,就不能直接叫牡丹花露了。”她对李千金道。 李千金闻言也不由点头,“是这个道理。” 即便是一样的东西,御用的贡品自然要与众不同,取名字倒是个很好的解决办法。 只是,“你觉得叫什么好?” “写牡丹的诗虽然多,但都是之后的事了。”袁宵皱眉思忖片刻,忍不住有些为难。 虽说是“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但实际上,虽然从隋炀帝开始,种植牡丹的风气就已经十分浓厚,但真正将之发扬光大的,还是武则天。 因为有“百花俱开,牡丹独迟,被贬洛阳”的传奇故事,于是牡丹才有了与其他花卉截然不同的风骨,备受文人雅士追捧,成为花中之王。 而现在,明显还没有到风潮最盛的时候,那些盛赞牡丹的诗词也都还未出世。 虽说她穿越的这些世界,似乎都是平行世界,就算做了文抄公也没什么影响。但是作为社会主义的接班人,之后还要回现代去的,袁宵就不好意思把别人的诗词拿来用了。 倒是李千金想了想,道,“就用‘天香’二字如何?” 国色天香,是后世称赞牡丹用得最频繁的词语,后来也被引申为指代倾城之色。但是在“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和“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之前,其实就已经有这个词语了,只是泛指一切芳香。 她们将之用在牡丹上,不算出格。 最妙的是,这花露正好要送到宫中,御用的东西,用这个“天”字,可谓是恰如其分。 此外,佛教中也有“天花乱坠”的典故,正好暗合了这“天香”两字。而武后笃信佛教,也必然会赞赏这个名字。
袁宵忍不住拍掌道,“的确是好巧思,只是这个名字我们来取不太妥当,如果能让新兴公主在进上花露的时候引导皇后亲自定下这个名字,就更好了。” 李千金闻言,面色不由微微一变。虽然新兴公主那天还特意留下一句话提点她,显然并不是要 与她疏远的意思,但这时候再去见她,未免尴尬,还要拜托她助自己行事,就更显得脸皮太厚了。 只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好法子。李千金不是不认识其他人,只是撇开新兴公主去求旁人,更不妥当。 但她之前掩饰得太好,这些话也不好跟袁宵说,只好自己心内忧焚。 然而让李千金等人意想不到的是,御驾还未来到东都,另一个不速之客就先来了。 做出了牡丹花露,又解决了新兴公主那边的问题,李千金自然不需要再每日待在香坊之中,也可以稍微放松几日,留在家里陪伴孩子了。所以袁宵就将这份工作还给她,自己则潜心学习。 这日,李千金正带着几个孩子在花园里玩耍嬉戏,忽然听得仆人来报,说是有一位裴舍人在外求见。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李千金一愣,几乎反应不过来。 倒是端端耳尖,已经听到了“裴舍人”三个字,立时眼睛一亮,期待地看向李千金,问她,“娘亲,是爹爹来了么?” 李千金那一番将人赶走的腹稿就说不出来了。 她和裴少俊可以恩断义绝,但是孩子们还小,还不懂这些道理,一时片刻间哪里能斩断这份关系? 她本以为裴少俊上朝取应,怎么也要一两年的功夫,小孩子忘性大,那时骨肉之情多半已经淡了,便可从容斡旋,将裴少俊的影响彻底剔除。谁能想到,这才几个月的功夫,科考还没有结果,他就突然跑来了? 当下也只有先命人将裴少俊请到厅堂之上奉茶,再徐徐斟酌该如何解决此事。
第68章 裴舍人 李家的宅子,裴少俊是来过的。 那时节他奉皇命到洛阳查访各家花园,有那名贵好花就买回去。因此上,才会跟正好在花园游赏春景的李千金看对了眼,一个倚着墙头,一个骑在马上,却是一见钟情,便即私定终身。 但他对这里却绝对说不上熟悉。他那时与李千金幽会,是趁夜翻墙进来的,就是为了避人耳目,自然也不能走正经的道路,所熟悉的,唯有花园而已。 这一回从正门进来,见得廊院深深,门风整肃,又是另一番不同感受。 李千金回来之后,虽然宅中仍有旧仆在,但因为李氏宗族对她不怀好意,新兴公主为了给她撑腰,选派了不少精干的人手过来。后来虽然事情上了正轨,反倒更倚重他们,李千金自己又觉得事无不可对人言,也就一直稀里糊涂用到了现在。 即便最近她跟新兴公主关系微妙,也并没有受到影响。 这些人远非寻常人家的下仆可比,很快就将这院子从里到外整肃了一番,再不是从前裴少俊随便翻墙就能入内的了。 在这样严肃的气氛之中,裴少俊本来就不甚安稳的心,又更添了几分忐忑。 及至见到李千金,他才突然明白,自己心中的不安从何而来——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女子,如今看起来竟是如此陌生,叫裴少俊险些不敢相认。 但是仔细分辨,又会发现,她如今的精气神,倒有三分似两人初识之时。 剩下的则都是裴少俊自己都未必有的沉稳气度。 他来的时候脚步匆匆,一心想着要见到李千金,对她剖白自己的心事,叫她安心待在洛阳,等待自己高中之日,夫妻便可团圆了。 然而此刻见到了真人,这番话却根本说不出口。 他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李千金脚步从容地走过来,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微微含笑问道,“不知裴舍人登门拜访,所为何事?” 这陌生的称呼,又叫裴少俊心里一沉。 纵有千言万语,满腹柔情,此刻对上李千金沉稳的视线,竟都有些不合时宜,叫他不敢随意造次,只得斟酌道,“我听闻小姐进京,将两个孩子接来了此处……” “原来是来看孩子。”李千金微微颔首,转头吩咐道,“去请公子和小姐出来见客。” 端端和重阳实则是跟着李千金过来的,只是被母亲叮嘱暂且不能出现,只好耐着性子等在后面。此刻听了她的话,立时就奔了出来,与裴少俊好一番亲近。 毕竟是嫡亲的血脉,斩不断的父子天伦,虽然也有数月未见,但两个孩子都记了事,而今再见,绝无半点生疏。 这熟悉的态度,才叫裴少俊一颗心重新落下来,低声道,“小姐独自抚养两个孩儿,只怕也有许多艰难之处,着实是辛苦你了。” “裴舍人多虑了,家中那么多下仆帮衬,倒也说不上辛苦。何况两个孩子如今已经跟着老师开蒙,倒也不用如何照看,我还能顾得来。”李千金淡淡笑道。 语气疏远客气,细细听来,也品不出多少怨愤不甘之意。 虽然裴少俊少了担当,但真说起来,又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李千金是实实在在爱慕过他的,虽然那些日子,如今想来直如大梦一场,但到底是自己的经历,却也不必全盘否认。 虽则当日算不得好聚好散,但既然她已经将孩子接了回来,决定抛弃过往,也就不必在意这些了。 裴少俊却听得越发心慌,“小姐此言何意?你我心意相通,不过是为父母不见容,这才暂时分开,待我上朝取应,考中得官,那时节父亲也管不得了,我们一家四口,自可团聚……” “还请裴舍人不要说笑,”李千金闻言,却是板起脸道,“当日瓶坠簪折,是上天要断了这份姻缘,你亲手写下的休书,一世夫妻情分也尽了,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便是你如何荣华富贵,也与我无干。” 她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半点不掺杂激烈的情绪,娓娓道来,颇有劝人之意。 但裴少俊却是听得五内俱焚,既不敢相信短短几个月里李千金就变了心,亲耳听见的话却又叫他不得不信。 他面色一时惨然,哀声道,“都道是人心易变,我以为小姐再不如此的,虽然我家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你我从前种种誓约,难道小姐就都忘了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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