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就都是真的了。 那个令所有人疯狂的秘密,原来就藏在自己身边。 袁宵紧紧抱着那本书,在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看着刘彻的反应,忍不住有些心梗。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袁宵转头去看卓文君,小心地观察她的情绪,怕她被阿娇戳到伤心事。 卓文君却表现得很坦然。 她知道,阿娇这是针对刘彻下药,就是为了激起他心里的期盼和羡慕,再让这期待落空。 这辈子,他追求的两样东西,权力和长生,阿娇都要他得不到。 所以对于刘彻的疑惑,卓文君是有问必答,三言两语间,就把刘彻心中的向往勾了出来,为他描绘了一个足够美好的愿景。 很快刘彻就问到了关键之处,“不知这书是从何处得来?” 袁宵见他盯着自己怀里的书,目光灼灼的模样,像是一言不合就要扑上来抢,忽然福至心灵,扬声答道,“此事陛下可以去问东方先生。” “东方朔?”刘彻十分意外。 说实话,他当日宠幸东方朔,多少是因为他身怀异术。但长久以来,刘彻也知道,他的异术也就只能玩一些把戏,并没有真正的神通,更不用提长生不老之能了。 现在听她们这么说,莫非东方朔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眼看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而且日已正午,正是好时候,阿娇站在刘彻面前笑道,“我这份礼物,阿彘可还满意?你求了一辈子的长生不老,到如今也只是镜花水月,我既然有这样的奇遇,自然要请你来做个见证。此间事了,我与你的恩怨也早就偿清,如今我就要走了,就请你这故人送我一程罢。” “你要走?走去何处?”刘彻急急问道。 “去我该去之处。”阿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了个哑谜。这样一说,立刻觉得答案玄之又玄,叫人想起某些升仙成道的故事。 而阿娇也退回到袁宵身边,由她拉住自己的手。 心愿已了,白光涌现,熟悉的拉扯之力出现,三人顿时消失在了刘彻眼前。 阿娇并不想太高调,引得民间也一片求仙之风,所以提前让刘彻屏退了众人。他独自坐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那三人消失,屋内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短暂的愣怔之后,刘彻终于回过神来。 他心头一片火热,无数情绪翻涌着,但最终也只是扬声叫道,“来人,来人!” “陛下。”内侍很快就赶了过来。 刘彻拍着椅子扶手,状态在内侍们看来有些逢魔的样子,一迭声叫道,“宣东方朔见驾,快去!” 而此时,东方朔已经包袱款款,出现在了长安城外。他的异术虽然并不高明,但是占卜吉凶却是非常好用。方才他心血来潮,意识到自己会有危险,于是立刻收拾了金银细软,准备跑路。 直到顺利出了城,没被拦下来,他才擦了一把汗,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高耸的城墙,忍不住咬牙切齿道,“恩将仇报,这是恩将仇报!” 他怎么就忘了呢?那两个人如今与陈后颇多牵扯,说不定就会出现在皇帝面前。 皇帝这些年求仙问道,为此封赠了不少异人,若是见了此术,必然会心动。到时候,就是他东方朔的祸事到了。 还好自己跑得快。 …… 书本传送再快,也是有一个过程的。在习惯了这种传送之后,袁宵就能比较清晰地感觉到这个过程了。 然而这一次的传送,出了问题。 传到一半时,旁边忽然传来了一股新的拉扯之力。 在那种情况下,袁宵毫无抵抗之力,被迫跟陈阿娇分开,一个继续顺着原来的方向传送,另一个却被新出现的力量拉扯着,去向了另一个方向。 很快,身体一坠,意识下沉,袁宵就感觉自己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她连忙睁开眼睛,还来不及查看周围的环境,怀里抱着的那本书就飘了起来,在她眼前崩溃逸散,迅速消失。 袁宵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张完整的白纸,剩下的部分都消失在了风里。 她捏着这张纸,心下惶恐得无以复加,几乎是颤抖着嗓音叫出那个名字,“文君?卓文君?” 没有人回答,那个已经无比熟悉的身影也没有出现在眼前。 “卓文君!你快出来,别吓我,我……”袁宵慌乱地转头看着周围的环境,一边不断地呼喊对方的名字。直到她意识到这只是无用功,声音才渐渐低下来,最后转成一声悲伤的呜咽。 鼻尖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袁宵一直以为,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卓文君不能从书里出来,获得实体,但不论如何,她总是在自己身边的。她完全没有想过,卓文君会被自己弄丢。 她蹲在原地哭了一场,直到天色开始暗下来,才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那本书在关键时刻,把她弄到这里来,总是有原因的吧?留在这里哭泣无济于事,卓文君这么毫无征兆地消失, 也许这个世界就跟她有关系,自己得设法去找。 她抹了一把眼泪,抽泣着站起来,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刚才看了很久,但其实她并没有把这个地方看进眼里,只是在为卓文君的消失而心慌。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此地是一片竹林。碗口粗的大竹子根根参天而立,投下一片阴凉。脚下则是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林子里难以辨认方向,也不知道该往那边走,袁宵只能凭着直觉,胡乱挑了一个方向。 好在她的直觉是对的,走了不久,她就隐隐看到竹林外传来的光线。袁宵加紧脚步,小跑一阵,终于离开了竹林。 出了林子,她才注意到,这里似乎并不是野外。脚下青石铺成的地面便是一项明证,眼前这片精心规划设计过的花园则是另一项证据。 她这是,跑到别人家的花园里来了? 袁宵低头看了看手里拿着的那张纸,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前走去。 在曲折的小径里转了一会儿,她就听见了前方传来的隐约歌声和乐声,再走一阵,又听见了喧哗声。 奇怪的是一路走来都不见人影。袁宵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外头正在宴客,所以人都聚集到那边去了,才没有看见。不过对她来说,这是好事,否则万一被人撞见,她连自己的来历都说不清楚。 直到靠近了宴客的院子,袁宵才终于听清楚了那清亮的歌声。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是《凤求凰》! 袁宵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出现在什么地方了。怀着这个念头,她脚下不停,很快就转到了院门处。 这是一处月亮门,一架蔷薇沿着院墙爬生,在门洞上方绵延成一片。而此刻正值花期,五彩鲜艳的蔷薇花密密匝匝地开着,形成了一道鲜花妆点的拱门。
这拱门下站着一个人,她一手攀着蔷薇花的枝条,正侧耳细听院子里传来的歌声。 听见袁宵的脚步声,她转头看了过来。
第103章 她还在 这张脸虽然看起来青涩了一些,甚至脸颊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尚未完全张开,但眉眼却是熟悉得仿佛刻在灵魂里。 袁宵眼睛里还含着眼泪,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安心的微笑。 她还在。 十七岁的卓文君微微蹙眉,看了她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开口,“你是何人?” 袁宵本来满脸期待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说话,听到这句话,却不由面色大变,脸上还未完全绽开的笑容僵住,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文君?” “你认识我?”卓文君更惊奇了。 袁宵的心立刻就沉下去了,原本的欢喜被无限的苦涩所取代。 这是她,又不是她。 这是真正的,十七岁的卓文君。她没有承受过被爱人背叛的痛苦,没有经历过两千年被封印在一本书中的寂寥,不认识袁宵,也没有跟她一起经历过许多世界的考验。 袁宵咬着唇,万分艰难地将已经涌到眼眶里的泪意压了回去。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既然见到了十七岁的卓文君,就说明这个世界的确与她有关系。 虽然不知其中出了什么问题,但她必须要将自己的文君找出来。 “我既然站在这里,当然不会不认识你。”她看着眼前的人,回答道。 卓文君侧了侧头,也觉得这答案十分有道理。这里是卓府,对方能认出她也不出奇。不过很快,她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你也是今日的宾客吗?” “不算是。”袁宵自嘲道,“我可能是个不速之客。” 这种自嘲却被卓文君理解为有趣。卓家是蜀中巨君的生活中什么都不缺,唯一的遗憾就是父亲立志要将她养成长安贵女,所以基本上不允许她出门,所见的人太少。 至少袁宵这样的人,她没有见过。 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琴曲上转开,落到了袁宵身上。卓文君仔细地打量了她片刻,才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我从……长安来。”袁宵道,“我叫袁宵。” 西汉时虽然正月十五已经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但跟中元和下元一样,是祭祀之时,尚未成为普天同庆的民俗节日。所以卓文君没有听出袁宵名字里的玄机,更关注她的前一个答案,“长安?” 虽然作为青春少女,很讨厌种种束缚。但卓文君受父亲的影响很深,对于长安这座自己从未去过的城市,同样充满了感情。 所以听说袁宵是从那里来的,她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听说今日司马长卿会来。此时,司马相如是梁王的宾客,之前几年一直生活在睢阳,也随梁王去过长安,眼光见识绝非蜀地这些人所能相比。卓文君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心,因此想来听他说外间的见闻。 这会儿正是宴席进行到一半,暂时休息的时间,司马相如在临邛县令王吉的邀请下,弹奏琴曲。 在原本的故事里,卓文君会被这首暗含求偶之意的《凤求凰》挑动心曲,对司马相如生出爱慕之心,当夜就与他私奔到临邛,而后便是脍炙人口的千古佳话“当垆卖酒”。 不过现在,事情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相较于司马相如这个父亲绝不会允许自己去见的男宾,显然袁宵这个来自长安的女客更方便接触,也更能够满足卓文君对外间的好奇和向往。 所以卓文君立刻抛下手中的蔷薇花枝,转而拉住了袁宵的手,殷切地问,“长安是什么样子?” “长安,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城市。”袁宵想了想,答道。 卓文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可真有趣。别人从长安来,都会说这座城市的雄伟壮丽、繁华富庶,你却只记得它四四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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