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河放在身前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酒自知说错了话,忙不迭岔开了话题,“那个,楚国,最近不是很太平,这个地方,恐怕不能久待。” 言下之意就是要沈清河跟她离开这里。 沈清河没有回应,她垂下头,凝神注视着那只展翅飞翔的燕子,嘴边突然盈起一丝笑意,只有一瞬,又迅速抹去。 燕酒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沈……” “她…”沈清河抬眸看了她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在了那只燕子上,她伸出手指,探上去,细细摩挲,半晌才接上后面半句话,“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有点强人所难。 燕酒嗫嚅几次,没开得了口。 “她不是个好人。”最后燕酒这么说。 沈清河不说话了,从燕酒来的那天,她就有不好的预感,只是她不知道,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可怎么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呢? 那个说可以把命都给她的小姑娘,那个逗她笑,陪她玩,护着她的小姑娘,叫她怎么忘得了? 燕酒流连各大风月场所这么多年,从没有什么时候觉得这么如坐针毡过。 她本来想再等等,至少等到沈清河顺利生产再说,可惜事情有变,楚国那群老头子竟然又推了个沈姓皇族上位,一直失踪的沈清河成了他们明面儿上寻找的对象,现在不告诉沈清河,燕惊雪托她做的事,她就真的办不成了。 “沈小姐。”燕酒呼了一口气,想问问她还愿不愿意回去做楚国公主,平心而论,她一个傀儡公主,回去自然好吃好喝,处境未必差到哪里去。 沈清河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她……” 太阳红通通的,扒在山脊上,似乎也想把这些话听个全乎。 “她,”沈清河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细听也听不出来,“还活着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燕酒,盈盈泪光聚在眼眶里,认真又固执。 沈清河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夹在沈海安和容不屈中间时,她看似妥协了,却想尽办法反抗。在对待燕惊雪的生死上,她以为她还能继续逃避下去,其实不行,她没办法做到对燕惊雪不闻不问。 假装的也不行。 她想她,盼着她,希望她笑着推开这扇院门。 她的房间里挂着燕惊雪做的那只风筝,还等着燕惊雪回来带她一起放。 燕酒躲闪的眼神是最真实的答案。 她最不想说这个问题,可是要谈这场话,就绕不开这个问题。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求燕惊雪帮她杀个人,如今留了这么个烂摊子给她。 “她有什么话留给我?”沈清河紧紧攥着那条发带,神情是燕酒出乎意料的镇静。 “……”燕酒站起来,灌了几口新鲜的空气,“没有,什么也没有,她对自己很有信心,只是拜托我在她没回来时照顾你。” 只是没想到,在那里遇到了容不屈而已。 沈清河似乎不肯相信,她睁大眼睛,失神到恍惚,只有攥着发带的指尖微微泛白。 “有些话她应该打算回来亲自跟你说,”燕酒转过身,不去看沈清河,“如果由我来说,恐怕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难接受,沈小姐,伤害你不是她的本意。” 伤害? 燕惊雪何时伤害过她?她来将军府的每一天,都让她快乐啊。 “你说吧,”沈清河突然笑出声,“你不说我没办法安心跟你离开这里,我跟她在这里……” 沈清河顿了顿,没往下说。 ——在这里分别,她走了,燕惊雪要去哪儿找她呢?托梦的时候会不会也找不到她? “你确定?”燕酒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目光直直的望着她,这些事情不告诉沈清河,她确实没有理由让沈清河做选择。 ——让沈清河做选择。 杀千刀的燕惊雪,为了沈清河,什么后果都想过了,根本没有什么自信可言,到这个关头,都替沈清河想好了后路,走或者回,哪一条路,都可以走,走哪条路,让沈清河自己来选。 只是可惜,再怎么选,这条路上,都没有了燕惊雪的身影。 “我确定。”沈清河抬手扶了一下鬓角,眼神清亮,在落日的余晖下闪着光芒。 最不想知道的消息她也知道了,最不能接受的消息也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这下她不能再骗自己了,骗自己燕惊雪会回来的。 燕惊雪或许会回来吧,或许已经回来了呢,沈清河笑了。 沈海安和容不屈的死讯也没能让沈清河落泪,她很平静,平静到燕酒有点儿搞不懂。 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貌似比她看起来要坚强的多。 “原来是这样。”沈清河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那条发带上,时间如水,仿佛停滞在她身边。 燕酒好奇的跟着去看她手中的发带,隐约看到那只小小的燕子,喙的部分用了赤红色来点缀,看得出来很用心,然后听到沈清河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原来是这样。” 沉寂良久,又听到沈清河轻轻叹了一口气,似哀似怨,“真是个傻子。” 燕酒不应声,看沈清河确实没什么问题她才又站起身,她没办法也没必要去干涉燕惊雪的决定,只是欠了她人情,需要还而已。 “她不是个好人,”燕酒斟酌着往下说,“做这种事也未必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要太有心理负担。” 作为一个杀手,燕惊雪这次的任务,本来就是杀掉容不屈。 沈清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也没从手上挪开,“我知道的。” 好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算燕惊雪不是燕国公主,就算她目的不纯,哪怕就算不都是为了她,她也心甘情愿的啊。 “你打算带我去哪儿?”沈清河忽然站起来,把那条发带收进了怀里。 “登州。”燕酒眉梢勾起来,“她在那儿有一处房产,那边都是熟人,别的势力轻易不敢动。” 听起来像是杀手们安逸的老巢。 “是吗?”沈清河勉强勾了勾唇,实在笑不出来便作罢,“她,在那儿住过?” “住过吧,”燕酒也不确定,“安置人手的时候应该住过,你放心,我带你过去,自然会安顿好你,她留下的积蓄,应该够你和小家伙花用。” 沈清河转头看了看这间院子,心里突然一片空虚,她伸手扶着躺椅,慢慢往屋里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好。” …… 镜头捕捉了这个背影,迅速转到前面,天色擦黑,灯光微微给了一点。
摄像机慢慢推近,给了迟亦一个面部特写。 沈清河僵直在原地,眼里蓄满了泪,她没有哭,只是那样站着,仿若一根紧绷的弦,丝毫不曾松懈。 哈博紧紧蹙着眉,“卡!” 他一喊卡,迟亦的眼泪啪嗒一下落了下来,今天这场戏最难的是她,一想到千九,就想哭,根本憋不住。 程南赶紧递上了纸巾。 跟迟亦跑了这么久的剧组,迟亦演戏的状态她还是有察觉的,确实跟以往轻松拿捏的样子不太一样,但她没多想,毕竟这回演对手戏的是千九嘛,可以理解。 哈博倒是看出来了,私人感情不在他管辖范畴,他嗽嗽嗓子,提醒了下迟亦,毫不留情出声,“各部门准备,再来一遍。” “灯光组调整一下,不要让沈清河眼里有光,我只要她有泪。” 迟亦:“……” 不想哭,真的不想哭,眼泪自己跑出来。 哭了一天,回到酒店的迟亦根本没力气追究千九白天去了哪儿,她说没出门就没出吧。 小丫头有点**也正常……吧? 一觉到天明。 “今天去吗?”几个字迟亦一睁眼就想问千九,还没问出口就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人呢? 千九人呢? 迟亦倏地坐起来,“阿九?” “醒了?”千九扣着衬衫扣子从浴室那边走出来,“今天你杀青,我跟你一块儿去片场。” 不下雨的天气,气温回升,中午热起来能让人身体和心里都难受,千九工工整整把长袖衬衫的扣子扣到了顶上,看得迟亦有点儿懵。 “不穿短袖吗?” “不热。”千九头也不抬的扣着袖子上的扣子,“起来吧,一会儿要迟到了。” 她乐意,迟亦也没再纠结。 美好的一天,从一起去片场开始,最后一场戏,小演员进组。 ……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沈清河放弃公主的身份,搬来登州正好俩月,大年三十那天夜里,沈清河的儿子出生在燕惊雪的宅子里。 圆圆糯糯的小团子,还看不出来像谁。 她盼着燕惊雪入梦来,一天一天的,燕惊雪从来没有来过。 沈清河有时候会想,燕惊雪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她还那么年轻,指不定早就欢欢喜喜喝了孟婆汤,去了下一世。 如果真是那样也好,希望燕惊雪下一辈子能够托生到一户好人家,平平安安,喜乐一生。 燕酒抱着一大堆东西进来的时候,沈清河伏在桌案前写字,一笔一划,写得颇认真。 “写什么呢?”燕酒放下东西,凑了个头过去,“一天天在这儿写,小乖乖呢?” 沈清河停了一下,没收笔,“奶娘在照顾。” “奶娘人呢?抱小乖乖出来让我看看。”燕酒看了两眼,突然疑惑,“你在画画?” “你还会画画?画的这是谁?”她走过去,看了个仔细,骤然止声。 沈清河轻轻吸了一口气,放下了笔,“她总也不来我梦里,我真怕日子久了,连她的模样也记不清。” 她不知道燕酒跟燕惊雪是什么关系,又或是燕酒答应了燕惊雪什么,她只知道她在登州,燕酒的茶馆也开到了登州,不出格,很上心,对孩子,甚至比她还要上心。 相比起头一天见面时的不愿待见,燕酒这个朋友,她相处得很好。 尤其是,燕酒,是唯一知道她跟燕惊雪过往的人,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待着,会怀疑燕惊雪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沉默,燕酒不太擅长应付沈清河。 一个连眼泪都没掉的女人,在她看来,略微,有那么一点点,恐怖。 她宁愿跟小乖乖说话。 正巧,奶娘解了她的围。 “燕老板来啦?怪不得我们小少爷一直吵着要过来。” 场面话,燕酒爱听。 乐呵呵的接过还团在襁褓里的小家伙,燕酒笑得两个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儿,“小乖乖,有没有想我啊?” 逗孩子的场面,太过温馨,反而是沈清河不适应。 她看着看着,就会把燕酒看成燕惊雪,如果是她,也会这么哄孩子么? “喂,沈夫人,”燕酒努努嘴,突然叫了她一声,“小乖乖快满月了,取什么名字你想好没有?” 沈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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