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秋喘着大气从梦中醒来。 睁眼之时,只见自己身处一间干净的客房,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衣。 原来只是梦啊…… 亦秋重重呼出了一口长气,很快回过神来,连忙捡起枕边摆好的衣裳穿好,光脚踩进床边的布鞋,一路跑到了窗边。 窗外,是她尤为熟悉的街道。 这里是陌水城,是她曾与幽砚暂住过好一阵子的那间客栈。 幽砚呢? 亦秋下意识想要出门去寻,刚才跑到门边,便见幽砚推门而入。 “幽砚!”亦秋瞬间放下心来。 幽砚将亦秋上下打量了一遍,一时弯了弯眉眼:“你这是要去寻我?” “我醒来,发现你不在,我……” “我还能出事不成?”幽砚说着,伸手顺了顺亦秋那被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眉眼含笑道,“你就这样出去寻我?” 亦秋一时尴尬,下意识伸手抓了抓头发,转身小跑到梳妆台前弯腰看了一眼,瞬间皱了皱眉。 头发乱得像个小狮子狗! 还好刚才没冲出去,不然这样太有碍市容了…… “没注意……”亦秋说着,一屁股坐到了梳妆台前,抬手幻出了先前收入灵囊的木梳。 就在此刻,她指尖的木梳忽被幽砚自身后拿了过去。 “嗯?”亦秋不由得扭头望了一眼。 “你笨手笨脚的,我来。”幽砚说着,指尖灵光一闪,解开了那两根蓬乱的辫子。 “梳个头而已,我还是会的……”亦秋小声嘟囔着,一时微红着脸,低下了一双羞怯的眉眼,却并没有夺回那把木梳。 这不是幽砚第一次为她梳头了,只不过上一次,她们之间还不是这样的关系。 幽砚指尖的动作十分温柔,似生怕弄疼了她一般,这若换在从前,定不会是如此。 亦秋胡思乱想了片刻,忽而忍不住抬起双眼,自镜中望向了身后的幽砚。 “幽砚,我们为何会来此处?” “你不是担心此处出事?” “啊……” “我知你担心此处很久了。”幽砚轻声说道,“那夜风大,你受了些寒,迷迷糊糊睡了许久。我本欲带你先去敖岸,但又想起你曾担心仙麓门出事,所以先一步来到此处。” “那……” “我已上山探过,仙麓门无事,当日天火造成的损毁,如今已重建得七七八八。” 幽砚说着,思虑片刻,继续说道,“也就是失踪了三个弟子。” 三个弟子…… 应是指被熏池带走的洛溟渊、江羽遥,以及被翳鸟抓走的朝云吧。 “你没把朝云送回去?”亦秋忍不住问道。 “她伤得不轻,寻常人类可治不了她。”幽砚说。 “你能治?”亦秋不禁追问。 “我可没那多余的力气。”幽砚再一次说道。 “那……” “留下她,是因为有些话,我必须向她问清楚。”幽砚说着,已梳好了一根辫子。 亦秋将梳好的那根辫子拉到胸前,伸出手指把玩了一会儿,抬头问道:“她有醒过吗?” 幽砚道:“已经醒来了,但问什么都不肯说。” 亦秋想了想,道:“我去问吧。” “嗯?” “你说话难听死了,我去就好。”亦秋说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从镜中窥见幽砚半点没有生气,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没多会儿,幽砚为她梳好了头发,转身抬指轻轻一点,便于桌上变出了一小笼包子:“厨房刚做的,还是热乎的,吃了再去吧。” “嗯!”亦秋连忙起身洗脸漱了个口,坐到了桌边。 她吃着吃着,忍不住问了句:“你吃了吗?” 幽砚答道:“吃了……” 亦秋又问:“朝云吃了吗?” 幽砚又答:“我有送去。” “那就好……”亦秋说着,埋头吃起了自己的。 早饭过后,她向幽砚问到了朝云住在哪间客房,起身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 她站在那间客房门前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大着胆子轻轻扣了扣门。 “朝云,我是亦秋,我能进去说话吗?” 一阵沉默后,朝云打开了房门。 她的面色有些惨淡,身子明显还很虚弱。 亦秋下意识朝屋里望了一眼,只见桌上的早餐基本没怎么动,一时有些担心:“你怎么不吃东西啊?” “进来说吧。”朝云说着,将亦秋迎进屋中,反手关上了房门。 亦秋几步走到桌边,不自觉多看了一眼那只被吃了一小口的小包子,眉心不由拧起。 “我不太吃得下。”朝云说着,走至桌边坐下,望向桌上餐食的目光似有些无神。 “你……” “你想问的,和幽砚一样吗?” 忽如其来的反问,让亦秋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她于心底思虑了片刻,却并没想出幽砚会问朝云什么问题。 短暂沉默后,她抿了抿唇,抬眼问道:“幽砚问了你什么?” “也没什么。”朝云说着,不禁低下了眉眼,“无非是问我,事到如今,是否问心有愧。” 问心有愧,是说朝云明知一切都是翳鸟所为,偏却一直包庇翳鸟吗? 亦秋皱了皱眉,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可朝云并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你呢?你想问什么?”
亦秋想了想,轻声叹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应该与你聊聊。” “聊什么呢?”朝云不禁苦笑,“你与幽砚,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吧。” 亦秋愣了愣,应道:“那要看你指哪方面了。” “所有的一切。”朝云说,“我从她出现在仙麓门的那一日便知道,大家的身份都瞒不过她的双眼…… 只是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从魔界来到这里,又是否会伤害我的朋友。” “现在你知道了,真正要伤害你朋友的,不是我们,而是你一直想要护着的翳鸟。” “这是我的过错。”朝云沉声说道。 “你不用总是这样……”亦秋不由得拧了拧眉。 朝云总是这样,在《枯枝瘦》的原文里便是如此。 护不住扶桑,她说是她的过错,度不了金乌,她亦说是她的过错。 可她孤身一人又能拥有多少力量呢? 就算万物春生皆因她而有,也终会有草木枯萎的一日,这本就是四季轮转中不可避免的天道。 她却总是如此看不开,偏要将什么都怪罪在自己身上。 朝云:“那一夜,你们将郁溯留在了蛇山。” “她堕入魔道了。” “你们应将我留下。”朝云轻声说着,“我走了,谁救她?” “你救她?谁救你啊!她这么对你,这么把你强留在身旁……我,我和幽砚是去救你的,怎么可能还把你留在蛇山?” 亦秋眼里满是不解,“朝云,或许我该叫你木神大人,你是天界的神女,那翳鸟趁你自封神力,对你施加封印,随意篡改你的记忆,将你囚于身旁,你就一点也不……” “她本不应如此,一切皆因我而起。”朝云说罢,不由闭上了双眼,似已疲惫不堪。 “你……”亦秋咬了咬牙,虽有气愤,却还是强压下来,努力心平气和道,“你的记忆,是不是很混乱?” “你是不是受到了那段记忆的影响?” “朝云,那些记忆是假的,不管在那段记忆里,你与她多么相爱,都只是她编织出来的假象,这就像梦与现实,什么发生过,什么没发生过,你必须分得清楚啊!” 亦秋说着,不自觉用力捏了捏桌角,“你要为了一段虚构的记忆,去怜爱一个偏执成狂的人吗?” 这和那些古早狗血文里,强取豪夺或生米煮成熟饭以后,强行逼人就范的人渣有什么区别? 亦秋紧皱着眉头,见朝云没有回应,不禁追问道:“她如此趁虚而入,这样强占于你,你就一点也不生气,一点也不愤怒吗?” “我分得清什么是虚假,什么是真实……”朝云说,“我确定,我是清醒的……我想救她,这世上,只有我能救她。” “你……”亦秋本还想说点什么,便见幽砚推门而入。 “众生皆苦。”幽砚淡淡说着,语气尤为冰冷,“你救不了所有人。” 朝云闻言,沉默片刻,末了不由苦笑一声。 “我从来,没想过要救所有人……”
第156章 朝云说,她从来没想过要救所有人。 她说,她这一生,救过太多眼前之人,可真正想要守护的,却是少之又少。 那一瞬,亦秋忽觉心头一紧,一时竟是五味杂陈。 无论是《枯枝瘦》中的痴情女二,还是此时此刻她眼前这位虚弱的神灵,给她的感觉,都善良到了一种极致。 这样的善良,让她为之唏嘘的同时,忍不住想要小声嘟囔一句:“圣母总是同情心极度泛滥。” 曾几何时,她一直以为,对木神句芒而言,世间万物皆有善念,无人不可救,无人不可度。 可今时今日,听到朝云说出这番话,她才终于想起,原文之中那个随着洛溟渊一同堕魔的朝云,并未如大多读者所料那般,一心顾念着天下苍生。 其实亦秋一直都知道,在《枯枝瘦》这篇文里,木神句芒真正想要守护的,无非就是金乌与扶桑。 句芒是一位无时无刻不心存善念的神,但神也有自己的私心,也会为了真正想要守护之人罔顾苍生。 她总是恨不得将自己的感情尽数压于心底,好似那入夜的春雨,润物无声,教谁也不能窥见她心间的那份炽热。 可不曾见,便不存在吗? 在原文里,小鸟咕咕飞笔下的人物几乎各个不得善终,哪怕朝云最终活了下来,却也算是失去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在那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之中,她一直都是不被在乎的那个人,可尽管如此,她也曾拼尽全部力气,想要扭转命运的齿轮,也曾亦步亦趋,紧随着深爱之人的背影,哪怕得不到一次回望。 她就那么孑然一身,一边抱拥着堕入尘泥的自己,一边用残存的力量与勇气,背叛所有信仰去守护心中所爱。 句芒从来没有想过要救所有人。 可尽管如此,她也不曾救下哪怕一个,她真心想救之人。 所以,故事的结尾,她望着天边远去的钦原,于那心死之际,陷入了对余生千万年的茫然。 如果说,原文之中,句芒最想守护的,是金乌与扶桑。 那么如今呢? 这个为了护住翳鸟,多次对金乌扶桑隐瞒真相的句芒,是否还如原文中写的一样,仍旧愿意为了金乌与扶桑背叛心中信仰? 又或者,早在很久以前,句芒的心意便已偏离了原著走向…… 若否,她为何处处护着那个原文之中,她从未护过一次,且处处提防的翳鸟? 亦秋想到此处,不禁摇了摇脑袋,自我否定了一番。 句芒会喜欢翳鸟?这可真是太离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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