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唆使祸斗烧了仙麓门,若是那位魔尊大人迟来一步,只怕仙麓门人要在天火中死伤过半了。” 郁溯说着,挑眉问道,“木神大人,替他们原谅我?” 那一刻,神色复杂的,再不只是记忆中的朝云,还有洛溟渊和江羽遥。 或许在历劫成功后,这短短一世对他们而言无非是茫茫岁月中的沧海一粟,可至少此时此刻,他们活着,以如今人类的身份活着。 有些仇怨,不是说放下就能轻易放下的。 他说过,他会为他爹娘报仇…… “我回不了头了。”郁溯说着,缓缓站起身来,走至客房的窗边,伸手轻抚窗台上的花叶。 只一瞬,花叶尽枯。 她说,她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了。 她现在,只想要足够强大力量。 只有足够强大,才能把自己想要的一切都紧紧攥在手中。 在《枯枝瘦》的世界观中,魔族非魔,真正的魔,必定拥有「天魔」之力。 其实这与仙神之力差不了太多,有的人生来便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有的人则要靠后天获得。 只是想要修成仙神,需要有一定的仙缘,仙缘浅薄者苦修一世也难得正果。 而想要后天入魔,则只需拥有足够强大的恶与执念。 她要成魔,要像当今魔尊一样,拥有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力量。 而金乌的命,便是她入魔的投名状,「天魔」若是见了,定会接纳于她。 到时,她自有办法将那高高在上的神明,拽入这三千红尘之中,与她一同相依相伴。 这样的话语,不禁让所有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就在这时,幽砚不禁冷笑了一声:“可笑,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力量,竟真有人想要拥有。” 亦秋不由皱了皱眉,一时更用力地握紧了幽砚的手心。 她知道,这与生俱来力量,给幽砚带来了太多伤害。 可若从不曾拥有这样的力量,幽砚也不可能成为今日的幽砚,那样她们便不会相逢。 幽砚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再没多说什么。 一阵寂静后,再次开口的是翳鸟。 她轻声说道:“你问我想要如何,我便也问问你,你可愿舍下一切,同我在一起?” 朝云沉默片刻,抬眼认真道:“只要你愿意回头,我怎样都可以。” 这样的答复,是翳鸟不曾想到的。 她望向朝云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而这样的不可置信,又一寸一寸化作了愤怒。 “你果然……为了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是吗?” 亦秋当场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救命啊,尼玛的《枯枝瘦》不愧是古早风狗血虐恋,竟然连反派的台词都能如此古早。 这里头既视感可以再强一点吗? 阅文无数的她,真是闭着眼睛都能把下面的句子写出来! ——呵,女人,你为了那个人,果然什么都做得出? ——你要用你的身体讨好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他? ——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你,真让我厌恶! 果不其然,这翳鸟说出的下一句话,真就特喵的与之神似。 “句芒啊句芒,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就凭你这句话,我还真不可能放过他们了。” 翳鸟说罢,抬手打晕朝云,眼前画面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亦秋不由哀叹了一声。 这要不是画中之境,她都想冲上去摁这两只傻鸟的头。 “我怎么都可以”个鬼,「刮目相看」个锤子!你们两个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了,明明这一次要是交流好了,后面可以少好多事情的说! 这次沟通,沟通了个啥?草泥马听了都想吐口水! “我爱你,在我心里,你和他们不一样。我愿意答应你,是因为希望你能回头,不要再造杀孽,这样我们还能一起赎罪,一起想想法子,看看将来怎么悄咪咪地在一起比较方便。” 这样的话很难说出口吗?很难吗! 仔细想想,对朝云这种性子的人而言,好像是有那么亿点点难。
第170章 画境中的景象再次变幻,视线清晰之时,大家已然随着朝云的记忆,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山林。 她被困在一个不大的法阵里,如何都无法出去,能做的只有等待。 在那万般焦急地等待中,她终于等到了心底盼望之人,却见其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你……” “用不着你关心。”郁溯说着,于她身侧靠树而坐。 “谁伤了你?” 郁溯冷笑一声,反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伤了谁?” 朝云皱了皱眉,目光犹疑片刻,依旧问出了与方才相似的问题:“你怎么会伤这么重……” 也许那一日,朝云没有问郁溯到底伤了谁,于郁溯而言,已是这位神明上千年来给予她的最大温柔。 她许是世上最易讨好的人,哪怕曾经被人早早放逐出境,哪怕千年万年遥望换不得一次回望。 可那一刻,她那早在妒火中烧灼成灰烬的一颗心,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着,自那冰冷的灰烬之中再度跳动了起来。 所以,朝云看见郁溯的眼神变了。 再没有那近似疯癫的绝望,仿佛在这一刻,一切又都回到了当年。 郁溯轻声问了一句:“放下所有,随我回去,你做得到吗?” 朝云迟疑片刻,道:“我若与你相守,必定为你带去祸患……” 可郁溯却似听不见般,只继续问道:“你做得到吗?” 沉默,数十秒的沉默过后,朝云泛红了眼眶,也不知从哪借来的勇气,轻轻点了点头。 她说:“你若不怕,我也不怕。” 郁溯迟疑片刻,似想靠近,却又终是与之保持了一段距离。 她张了张嘴,一时欲言又止。 朝云见郁溯目光愈渐迷离,不由泛起一阵担忧,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好一阵沉默后,郁溯低垂下眉眼,轻声说道:“我能信你吗?” 她们之间,原早已失去了信任。 作恶多端的妖精,如何相信那心怀苍生的天神也能真正属于这肮脏而又卑微的自己? 假的,真不了,配不上就是配不上。 待到金乌扶桑成功渡劫,朝云若是要走,她又哪里留得住? 朝云静静望着眼前之人流血的伤口,泛红的双眼,一寸一寸坚定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而抬眉,轻声说道:“你若不信,或可改了我的记忆。” 她说,你可让我在那段记忆之中深爱着你。 她说,这是我自愿的,若真有一日,我忆起一切,也不会怪你,不会忘记……我曾在不便言说的时日里,深深地,爱过你。 真也好,假也罢,若得不到天魔之力,这便是她们在一起的唯一机会了。 那一日,郁溯像着了魔般,照着朝云所说,在朝云的面前,一点一点编织了一段只在她梦中存在过的虚无与美好。 她将藏着她,囚着她,直到再也强留不住的那一日。 就像,末日前最后的放纵。 她们都知道,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却依旧笑着飞蛾扑火。 尽管如此,郁溯依旧没有真正将她挚爱的神明独占。 蛇山相伴的短暂岁月,她无一刻不将其捧在掌心,碰都不敢多碰一下。 她怕,她怕朝云醒来会后悔。 她怕,她怕自己沾染血腥的双手不干净。 她得到了她,却又不曾真正得到。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直到那一刻才明白,原来自己真的不配。 可不配又如何,她此一生执念已深,只怕是命尽之前,再也退不得半步了。 所有的画面,终在这一刻随着画境一同模糊。 最后,化为一抹墨色灵光,又如烟般消散而去。 大家依旧围着一张圆桌而坐,朝云也依旧静静坐在床头。 屋内再没有任何逼问,每一个人都很沉默。 沉默中那第一声响,是幽砚倒茶时壶身碰到杯口,与那茶水倒出时的声音。 她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都没喝完,便又递给了旁侧愣着的亦秋。 亦秋怔怔接过杯来,低眉看了一眼,无意识沿着那一处极淡的唇印将余下茶水饮了下去。 而后,抱着手中茶杯,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我看天色快亮了,我和月灼去为大家备些早点吧。”渐漓说着,轻轻扯了一下月灼的衣袖,两人溜似的离开了这无比尴尬的房间。 熏池在一旁皱了皱眉,显然觉得十分尴尬,偏又在此坐得非常之稳。 此事关乎天人两界,他虽是隐于人间的散神,却也不好全然不管不顾。 不知过了多久,幽砚轻声问了一句:“木神今后作何打算?” 亦秋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在心底直呼666,鸟女人不愧是鸟女人,半句屁话不多说,上来就是开门见山。 幽砚不似熏池,有太多仁慈之心,更不似洛溟渊和江羽遥,会在自己的仇恨与朝云的抉择之间两难。 她只想知道朝云会作何选择,这样的选择又会对自家小羊驼的任务造成怎样的影响。 所以情面这种东西,她是半点都懒得留的。 她将大家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问出去了,现在就看被问的人打算怎么回答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凝向朝云。 这一次,朝云神色终于有了那么一丁点的变化。 她十指用力攥紧了腿上覆着的被子,紧皱着那携了些许冷汗的眉头,眼底满是挣扎之色。 但她没有沉默太久,便已哑着声音开了口。 “我愿度她。”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不惜一切?”幽砚反问。 “我说过,这一切因我而起。”朝云低眉苦笑道,“若非我一厢情愿地为她好,从未顾及她所思所想,她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所以呢?” “所有的一切,我愿与她一同承担。”朝云说着,眼底多了几分不可摧毁的坚毅,“如果她是那芸芸众生之中最不可度之人,如果她罪无可赦,那我也是帮凶,也是罪人。” 她说,因为太过奢求两全,她已伤她太多,这一次她必须做出一个取舍了。 她会去度她,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亦或无边炼狱。 若度不得,她自会陪她同死,以此告罪苍生。 “你若做出这样的选择,也许他日再见,我们将不是朋友。”江羽遥轻声说着。 “那便不用对我手下留情。”朝云说着,微微扬起了苍白的唇角,“别说日后,今日也可。” 一滴泪自左眼滑过脸颊,泪尽之后,唯余坚毅。 她不能替任何人原谅郁溯,唯一能做的,或许也只是像郁溯对她那般,为郁溯背离所有,与之坚定地站在一起。 她不禁望向亦秋,对她弯了弯眉眼。 “谢谢你,是你让我相信这世上无人不可度。” “我?” 亦秋不由一愣,一时恨不得在自己挂门问号的脑门上,写上一个大大的「冤」,生怕下一秒小猪蹄子和江羽遥便将朝云「叛变」的锅直接扣她脑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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