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浔入了阁中。门轻掩,屋外的阳光从窗格中透进来,点点洒落地面。沈浔脚步轻挪,将木匣中小皇帝所书《庄辛谓楚襄王》取出,置于案几摊开。她望向竹简上洋洋洒洒近八百字,每一字竟都认真写过,没有一丝敷衍,不由轻笑,转而去阁中寻那旧物。 沈浔撩起广袖袖摆,目光扫向置于漆木架上那一排排物什。沈浔记得,那是一精致木匣,上有羽人和玄武彩漆纹案,一羽人乘龟,另有二羽人相逐嬉戏…… 诶?有了!沈浔眼前一亮,抬首,小心地将木匣从架子的第二层取下。木匣上染了些许尘埃,沈浔凑近,启唇呼气,轻轻吹了吹,再将其打开,一枚木刺呈现眼前。 “孤,来陪阿浔。” “呐,给你的,孤亲手写的贺岁木刺。” 她的话,仍似在耳畔回响,往日情景历历在目…… 沈浔垂首,指尖在木刺上划过——“帝京皇城乐央宫皇太女赵珚贺沈氏阿浔新岁安康长乐未央”。沈浔取出木刺,仔细去看那字迹,看着看着,只觉心内瞬间“砰砰”作响,心跳猛然加快……沈浔睁大眼睛,一双美目顿时惊住,她目光微滞,素手轻颤,喃声自语道:“不,不……” 沈浔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她心潮起伏,抬眸望向阁中案几放着的皇帝所书,赶紧迈出步去,将木刺置于皇帝所书竹简旁。沈浔闭起双目,极力平复着内心情绪,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睛,双手紧紧扶着案几边缘,望向竹简、木刺,挑出二者相同之字,再细细比对所书字形、笔锋。 “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这“长”字和“未”字,与“长乐未央”之“长、未”,一个模样……沈浔哽咽,双目泛光,若这二字只是巧合,可先帝自己之名讳,又岂会有错?“臣请辟于赵……庄辛去之赵……征庄辛于赵”,幼帝竹简所书三个“赵”字,与先帝幼时木刺所书“皇太女赵珚”之“赵”字,分明……一模一样! 沈浔垂眸,右手掩唇,广袖下的左手紧紧扶住案几,支撑住自己的身子。沈浔遇事向来淡然自若,冷静处之,此刻,眼前却逐渐开始模糊,她双肩微耸,轻声啜泣,泪水,终是涌了出来,一滴一滴,打落在木刺之上。 珚,果真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陶响球,六博棋,都是古时玩具。汉代很多皇帝喜欢六博。 再度抱歉,少有时间写文。 海外疫情日益严重,每日关注各种新闻,心情真是……
第30章 心绪 是夜,沈浔独坐案前,就着那盏飞鹿铜灯,手托木刺,低眉凝神。 面对赵珚重生的事实,沈浔心绪难宁。 侍女珞儿唤了沈浔几回,劝她用些夕食,沈浔双眸都未抬一下,只道无甚胃口。珞儿最后一回进屋,沈浔忍不住抬首,嗓音沙哑:“珞儿,今夜莫再扰我。” 珞儿应声了“诺”,施礼退去,可心中担忧。她不明白为何自家小娘离了逐月阁,便不言不语,双目微红,眼角泛泪。瞧小娘面色,透着凝重,却又似激动难抑。不过小娘不说,她也不敢问。虽说小娘平日待她亲密,未将她当作寻常侍女,可作为婢子,何事能问,何事不能问,珞儿侍奉沈浔多年,这点眼色自是有。珞儿暗暗叹了口气,她只是心疼小娘,不忍见她伤怀,惟愿小娘莫将心事闷在心头,熬坏身子。 沈浔静坐,依旧沉浸在寻得真相的心绪中,她轻抚木刺,喃声轻言:“珚,真的是你啊……” 沈浔心内庆幸、欢喜,自是难以言喻。她与赵珚幼年相识,一同长大。溱国上下,无人不晓这君臣二人情谊深厚,非比寻常。赵珚离世那日,沈浔伤心欲绝,将自己锁于房中,整整哭了一夜……现下,无论重生之事多么惊世骇俗闻所未闻,沈浔欢喜难抑,这种失而复得,甚至劫后余生般的惊喜与开怀是旁人无法体会的。 可沈浔亦觉彷徨。赵瑗所言时时在耳畔回响……沈浔脑海,亦回忆着“幼帝”醒后,与自己的每一回相处。那只在自己面前才会显露出的乖巧依赖、那人前人后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爱护关怀……原来,皆因对自己爱之深切,爱得赤诚。即便是,重活一世,重来一生。正如少时,赵珚将自己揽在怀中,允诺的那般:“有孤在,孤,会一直护着阿浔。” 深爱至此,自己当如何回应,这厚重的爱意? 沈浔想着,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起身步至窗前,轻轻推开窗格。此刻的沈浔,带着几分居家的慵散,一袭月白中衣,外披淡青色广袖外袍,发簪脱去,长发如瀑,垂落肩头。月华从窗外洒了进来,映在沈浔面庞,衬得她如月宫仙子,淡雅出尘。 沈浔望月静思,理着自己的心绪,许久,唇角微弯。 珚,活着真好。 乐央宫,赵珚亦未能入眠。 多日来,赵珚早已习惯沈浔居于宫中的日子。沈浔回府才刚第一天,对着空空的偏殿,赵珚便觉怅然若失。 赵珚思索,或许,是时候同沈浔坦白。可心内又有些犹豫。若知自己重生,阿浔定会欢喜开怀,可是,如若将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爱意相告,阿浔可会接受自己,与自己相恋?上一世,便是怕阿浔气恼,直至托孤离世,都未敢将深藏的爱恋坦言。 赵珚想着,顿觉烦扰难安。她披上外袍,步至殿外,对月兴叹。 阿浔,爱你已久,永难释怀。 此时的二人,竟一个在尚书府静思,一个在乐央宫兴叹。 真应了那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翌日,尚书衙署。 沈浔身着墨色官袍,一手托腮,一手执着一卷奏疏细读。案几上,已堆着一叠批完的奏疏。因着一夜未眠,沈浔头内作痛,时不时搁下奏疏,微蹙眉头,抬手轻轻揉着额角。 “令君?”左仆射崔宁之见状,步至沈浔案前,轻声唤道。 沈浔闻声抬眸:“左仆射何事?” “令君看似惫倦,可要回府小憩?” “无妨。”沈浔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转而问道:“赵珚一案,廷尉可有结案奏疏呈上?” “令君稍后。”崔宁之说着,在自己案牍上寻来廷尉奏疏,递于沈浔。 沈浔看着,颔首道:“很是详尽。三日后大朝,还请左仆射读与众臣听。此外,皇族王亲触犯刑法,按例,行刑前,还须由尚书衙署写成文书,昭告天下百姓知晓。” “令君放心,属下定当妥善办理。” “令君!”右仆射薛崇手持一绢书,上前禀道:“令君,属下接到豫王书信,还请令君过目。” “哦?”沈浔眉梢微微挑起,“豫王他,竟还有书信呈上?” 沈浔一面说,一面接过绢书阅来,看罢,不动声色道:“豫王请罪,道是欲与赵瑗一同伏诛。” 薛崇觑着沈浔神色,小声问道:“那,令君决意如何处置豫王?”
沈浔未答,只端起茶盏,又抿了几口茶水,半晌方道:“吾染恙时,陛下曾与吾言,朝中有几位臣僚为豫王求情,陛下曾将臣僚名讳记录在册呈于吾看。” 薛崇与崔宁之相互看了一眼,薛崇不由问道:“令君的意思是?” 沈浔轻笑:“豫王已是花甲之年,掀不起大浪。赵瑗所犯,虽说是灭族大罪,可一则,豫王乃先帝从父,少时与文帝亦情谊深厚。二则,各种罪状,皆赵瑗一人所谋。若将豫王一并诛杀,未免显得朝堂不近人情,况且新帝尚幼,根基不稳,此时若能宽恕皇族祖辈,幼帝必能获得皇亲之心,民间亦会赞颂皇帝心仁。” 崔宁之听言,面色略过一丝惊诧,正欲细问,却见沈浔已然转了话题:“赵瑗案已了。春耕播种在即,各郡不少奏疏与此相关。此事关乎民生,二位仆射务必多加留心!” “诺!”崔宁之与薛崇俯下身去,拱手应道。 沈浔眼眸,不经意地扫向垂首的薛崇,只一瞬,便收回目光,执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疏。 作者有话要说: 小赵加油鸭,爱要大胆说出来。 小赵:嘤嘤嘤,阿浔会接受我吗? 淡月:(摸头)相信我,阿浔会爱你哒。 ps. 排版试着空行
第31章 春蒐 不日,赵瑗罪状,由尚书衙署撰文,昭告天下百姓。赵瑗伏诛,孙尧等一众叛军亦尽数伏法。 赵珚朝会时听政,闻得沈浔上奏,对豫王宽恕处之。赵珚虽然内心明晓,沈浔此举,明面上是在为皇帝收揽人心,以彰显幼帝心慈,但总觉得,似是哪里不对……这做法,不似沈浔平日所为。赵瑗谋逆,若说只她一人谋划,与豫王无丝毫干系,难以叫人信服。沈浔定然明白此理,且处理朝政一向不留情面,果断决绝,却为何,轻易饶过豫王? 赵珚心中困惑,朝会完毕,欲唤沈浔留步,问询于她,却见沈浔似是有意回避,手持朝笏,一撩官袍,翩跹而去。 赵瑗怅然,阿浔怎的了?好似在躲着自己?赵瑗凝眉。近日课业,沈浔也未入天禄殿,只命宫人传话,指了书卷篇目令她好生习读,道是春蒐之后将仔细考问。 赵珚想着,心中郁郁。自沈浔离宫回府,便再也没和她单独相处,虽才数日,可在赵珚心中,已似经年。赵珚伏于案台,寻来一空白竹简,一手托腮,另一手提笔写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写着写着,赵珚停笔,望着诗句怔怔出神,暗叹古人寄情于诗,诚不我欺。此情此境,真叫她感同身受……赵珚轻轻叹了口气,所幸,春蒐将至,沈浔众臣之首,必会陪伴自己身旁。想及此,赵瑗忽的又高兴起来,且暗暗下定决心,春蒐那日,必将自己真实身份,同阿浔坦言。 溱国遵循周礼,周礼有四时田猎之制,分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国语》有云:“王治农于籍,蒐于农隙,耨穫亦于籍,狝于既烝,狩于毕时。”历朝历代,四时田猎虽名为狩猎,实乃军事训练,弘扬尚武之气,任命将帅之大事。 溱国受北戎侵犯已久,几代帝王,皆注重强兵,严格训练军士,不断壮大国军。周礼规定的田猎礼制,溱国亦作了修订。一则,每一时的狩猎日期皆由天文官,即观测天象、候望气象的太史令亲定;二则,每一时的狩猎时长皆为三日,且须在狩猎前一夜,于皇家御用狩猎场安营扎寨;三则,凡官阶二品以上臣子,不论文武,皆须参与。武者比武、狩猎,文者研习兵法,出谋划策。整个狩猎过程纪律严明,违背者,军法处置。 春蒐前一夜,溱国御用狩猎场布满营帐,从皇帝到臣子,皆宿于营帐内。沈浔作为众臣之首,其营帐自是离皇帝最近。 赵珚为见沈浔,已等待春蒐多时,一想到阿浔就宿于自己不远处,似在乐央宫偏殿那般,内心就止不住欢喜。这一夜,赵珚刚到营帐,任由秦氏领着宫人忙碌布置,自己脱了厚重外袍,迫不及待地往沈浔帐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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