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并未出手,只似乎在和令君说些什么,而后突然下令,命其余人速速退走。贼人撒出迷粉,臣等本欲躲避,但思及郎中令嘱咐臣等只作尚书府寻常护卫,切莫太过彰显身手,便让……贼人得手而去。” 赵珚听见“得手”二字,顿时怒不可遏,先是剐了霍棋一眼,然后步至张遂面前,斥道:“得手?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太傅被人劫走?朕要你们禁卫军何用?” 陈砚忙劝慰赵珚,道:“陛下,令君既已决计以身诱敌,中郎将也是奉命行事。况且,即便当时灭了那一众贼子,依旧寻不到幕后之人藏于何处……” 崔宁之亦赞同道:“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赶紧寻到令君被劫至何处,救出令君,剿灭幕后贼人。” 赵珚努力平息内心怒火,略一思忖,命道:“拿舆图来!” 宫人将舆图取来,摊于案几。君臣几人遂围上前来。赵珚一面看,一面伸出手,在舆图圈圈指指:“走上郊道,再往前,向左通向沈府,皇族中亦有一些宗亲别院建于此处。向右,再行数十里,便离开帝京城,往周边郡县。想必贼人定是往周边郡县方向而去,只是不知,究竟去往何处。” 一时间,众人皆静默思索。 片刻,陈砚开口:“陛下,臣心中有一猜测。” “太尉请说。” “北戎王族之箭既在贼人手中,此人必是王族亲近之人。按令君先前判断,豫王通敌,与王族密谋举事,令孙尧于沙场暗箭射中先帝。而那孙尧,令君曾命人多方查访,却至今不知所踪。臣猜想,孙尧或许一直藏于北戎王室,眼下伺机而返。所携箭矢,自是王族所给。” 不错!赵珚心下,亦已猜测,方才张遂所道贼人头目便是孙尧。只是,孙尧劫走沈浔会去向哪里?豫王封地?还是? 思忖间,忽的殿外一声通传:“祁安郡主到!” 赵珚心头一滞,祁安郡主怎会来此?其余人听闻通传也是一惊。众人疑惑间,只见沈浔阿母祁安郡主崔鸳步入殿内,身旁还有一人,乃沈浔阿兄沈溯。 算起来,崔鸳是赵珚表姑母,眼下赵珚身为赵祐,更是小了一辈。赵珚以晚辈身份,对着崔鸳,抬袖行礼,道:“见过祁安郡主。”其余人亦给崔鸳施礼。 崔鸳一袭深青色广袖直裾,盘髻高梳,簪一支青玉发笄。她面目清秀,和沈浔颇为相像。双眉如黛,皮肤白皙,虽已上了年岁,却依旧婉约端丽,举手投足,带着皇族女子天生的贵气。 崔鸳环视众人,片刻,微启双唇:“浔儿叫人呈书与我,眼下情形,我已知晓。”言罢,微微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制令箭,箭形小巧,金光灿灿,箭身刻着龙纹。几位臣子一见此箭,神色一禀,待醒悟过来此箭为何物,皆慌忙跪地,双手作揖,举过头顶。赵珚亦满脸惊讶,她自知此令箭名为“金龙”,乃历朝皇帝所有,用于密赐极为信重之臣,凭此金龙箭,可行使各种权利不受阻碍,危急时,甚至能调令军队。 崔鸳继续道:“此金龙,乃文帝赐于浔儿外祖,弋阳公主夫君,我父崔国公。我从不参政,不过浔儿书信所托,央我携金龙入宫,代言几事。其一,朝中虽无尚书令主政,但,朝纲不能乱。尚书令之下,尚书左仆射居首,右仆射次之。朝政之事,请左仆射代为处理。其二,陛下年幼,尚未亲政,若有人企图欺侮幼帝,趁机把持朝堂,无论其品阶如何,是否皇亲国戚,凭此金龙,着禁卫军首领霍棋即刻拿下。其三……”崔鸳说着,望向赵珚,那眼神,似沈浔般柔和,“其三,便是请陛下记得太傅曾立三规。浔儿道,她一人安危不足重,请陛下务必护得己身,陛下安在,江山方存。” 作者有话要说: 霍棋:嘤嘤嘤,好委屈。明明是沈令君的意思,叫中郎将莫要彰显身手,免得贼人起疑。臣不过代为下令,陛下眼神剐臣作甚? 赵珚:你盯着沈令君美貌发呆先,花痴状先,不剐你剐谁? 霍棋:…………(这仇记的)臣错了。 赵珚:你还背着朕和沈令君设局先! 霍棋:…………臣自请戍边。 赵珚:嘤嘤嘤,帅不过三秒,老虎刚发威就被祁安郡主气场秒杀。 崔鸳:(扶额)大过年的,真是一群不让人省心的熊孩子。 赵珚:嘤嘤嘤,我很省心的,今后娶得阿浔,我必是超级省心的好夫君。 赵珚:阿浔消失的第一个半日,想她。 沈浔:咦?这回还没有我戏份?也好,趁空多食几颗梅子。
第16章 往事 崔鸳言罢,将金龙箭托于掌心,左仆射崔宁之、郎中令霍棋忙俯身叩首,道:“得令!” 赵珚亦抬袖一礼,郑重应道:“太傅教诲,朕,定谨记于心。” 赵珚口中说着,心内百感交集。她感叹于沈浔的细致思虑,沈浔定是忧心尚未亲政的幼帝镇不住朝堂,于是早早谋划,备下书信央求崔鸳携金龙箭入宫,替她代言政令。有金龙震慑,又有沈浔政令,朝廷即便失了尚书令,也无人敢趁机作乱。朝纲稳固,对付外敌方能全心全力,无后顾之忧。而更让赵珚感叹的是,沈浔竟时时不忘上一世赵珚托孤之言,视幼帝安危、江山社稷远甚于她自己…… 想及此,赵珚禁不住喉头哽咽,双目微红。 崔鸳面色凝重,望向众人,声音轻颤:“浔儿之意,我已代为言之。还请诸位,寻得贼人,及早救出浔儿……” 自接到沈浔书信,崔鸳又惊又急,她是沈浔阿母,最忧心的,莫过于沈浔安全。 “郡主放心,我等必尽全力!” 沈溯忙上前一步扶住崔鸳,宽慰道:“阿娘保重,莫要急坏身子。”转而向众人言道:“我同阿娘入宫,携了家兵三百,听候调遣。今日正旦,外祖弋阳公主往沈府去,本欲待浔儿归来,同享晚宴,却未曾想……”沈溯轻叹一口气:“外祖闻讯,亦心急难安,家兵中有大半乃外祖府上侍卫军,奉外祖急命前来。” 沈溯在朝中任廷尉左监,掌刑狱,官职仅次于廷尉正。溱国刑狱官,除廷尉正一直坐镇帝京,廷尉左监、右监常年去往各地郡县署衙巡视、监督,以确保地方司法公正,防止冤假错案。今日过午,沈溯方赶回帝京家中,与家人团聚。 赵珚闻言,对着沈溯道:“有劳廷尉左监。”继而摆出君王架势,对众人下令:“即刻起,便按太傅所言。崔宁之,值守衙署,同尚书右仆射一道,代太傅处理一切政务;霍棋,率禁卫军严守宫廷,若有任何人居心叵测胆敢趁机作乱,立即捉拿;沈溯,你领沈府家兵三百,与朕之亲卫御林军一道,着力寻找太傅;陈砚,你掌管举国军事,务必严令各处要塞驻军时刻警惕,且调一队精兵随时待命,必要时支援营救太傅。” 众人听言,皆拱手应道:“臣等,得令!” 某处旧屋,窗门紧锁,黑暗无光,空气中弥漫着难闻湿气。 沈浔被困于屋内。她依旧身着朝会时的官袍,只是进贤冠早已滑落,发髻散乱,几缕青丝,凌乱垂于双颊。沈浔身子一向纤弱,被人劫持,又中了迷尘,昏迷许久,方缓缓醒来。 沈浔只觉额内剧痛难忍,饶是她素日隐忍自持,此刻也禁不住痛苦出声。她深深吸了口气,缓过这阵疼痛,费力抬起双目看向四周。模糊视线,隐约瞧见屋内陈设皆已蒙尘,似是闲置许久无人居住。她背靠木柱,被人反手紧缚。沈浔试着动了动手腕,谁知稍一动作,腕间便似被割裂开,一阵钻心疼痛,让她双眉紧蹙,本就苍白的脸庞、双唇顿时血色全无。 突的,屋门“吱呀”一声,有人走进屋来。待至跟前,沈浔看清,来人正是孙尧。孙尧见沈浔转醒,冷笑一声,道:“令君终是醒了。” 沈浔撇过脸去,不欲答言。 孙尧蹲下身去,凑近沈浔脸颊,饶有兴趣地端详着沈浔面容,边看边道:“啧啧,人人皆传,溱国尚书令花容月貌,看来所言非虚。” 沈浔见他举止轻浮,怒目相视,斥道:“孙校尉自重!” 孙尧正欲再说些什么,忽听得身后响动。他转过头去,看清来者,忙站起身,俯首施礼。 来者身着鲜亮襦裙,裙长曳地。发髻三枝金色梳形簪,前额、两鬓涂成红色,双眉勾起,薄唇紧抿,带着凌人盛气,缓步走至沈浔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睨了沈浔一眼,一双狭长丹凤眼透着冰冷寒意。 沈浔抬眸,静静望向来人。心下了然,果真,是她! 来者看都没看孙尧一眼,只冷声令道:“你,出去。” 孙尧拱手一礼,退出门外。 “沈令君!”来者蹲下身子,抬手捏起沈浔下颚,迫使她直视自己双目,“不知令君,可还记得孤?” 乐央宫议事殿。几位臣子已按赵珚所言,领命而去,各司其职。 沈溯扶着崔鸳,道:“阿娘不若先行回府。”崔鸳摇头,双目含忧:“我如何放心得下,我且留此处,等候消息。”一旁的赵珚,亦担心崔鸳熬坏身体,于是道:“乐央另有偏殿,乃太傅留宿居处,郡主若不欲回府,可去偏殿暂且休憩片刻。”崔鸳静默须臾,而后微微颔首。 沈溯搀扶崔鸳,往议事殿门外去。经过案几时,崔鸳瞥见案上摆放的舆图,朱笔圈出的豫王封地赫然醒目,她不由停了脚步,伸手轻抚舆图,叹道:“真所谓,物是人非……昔年,豫王尚未受封去国,曾与时为太子的文帝一道,在宫中读书。文帝之父溱庄帝与我阿母乃嫡亲兄妹,是以,我也得以入宫习读。年少岁月,学堂里,我们一齐受学官考问,下学时,亦曾一起玩闹。如今,文帝已逝,而豫王他……” 听闻崔鸳念及往事,赵珚与沈溯心中,皆五味杂陈,垂手默然。 “也曾记得,豫王去国,未多时便纳了王妃,二人感情甚笃。王妃诞下一女,之后多年,再无所出。二人视此女为珍宝,宠溺万分。却未料想,北戎屡犯,彼时朝廷尚无力抗衡,无奈之余,文帝只好学那汉初,嫁女和亲。当时,宗室中,唯有豫王之女年龄适宜。文帝便下了旨意,令豫王女嫁往北戎。大概,便是从那时起,少时情谊,再也无存。”
赵珚听着,突的心下一动,恍惚间,似有一条线,在她眼前若隐若现,一切事端,似乎都因着这条线,逐渐明朗起来。 崔鸳说罢,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便要出殿。赵珚忙上前一步,握住崔鸳衣袖,问道:“郡主可还记得,豫王之女未嫁时,可有封邑?” 崔鸳思忖片刻,道:“有!豫王甚宠其女,未待她及笄,便上书请求文帝册封她为郡主,且择一富饶之地赐作封邑。此事有违祖制,文帝念及旧时情谊且豫王只此一女,应允其请求,但,未在朝中宣扬。不过文帝曾私下与我亲言此事,叹豫王对女儿太过宠溺。” “封邑何处?”赵珚急问,一时间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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