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之前跪在下面的人仅仅是紧张、敬畏以及安静的话,那么现在他们的情况全部都变成了惶恐、畏惧以及死寂。 每个人身子都是既僵硬又颤抖,甚至连呼吸都快不敢了。 大殿之上极其寂静,哪怕落一根针,想必也能听见。 祁长乐,自然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她曾天真无知地以为,就算外界传言如何,终归是离谱了些。女君……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呢? 倘若她真的暴虐无道、穷凶极恶,又怎么会安安稳稳地坐在皇位上呢? 所以这其中必定有夸大的成分。 因此她要使美人计的话,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是,仅仅是一个赵洛懿,便一下子打醒了祁长乐。 虽然后续赵洛懿的应答算不上另辟蹊径,使人眼前一亮。可她前面,甚至包括全部的回答,都中规中矩,属于正常答案。 但哪怕这样……都无法入得女君的眼,甚至被女君追着挑刺,有意为难,最后变成这样的结局。 ——昏迷不醒的被侍卫拖出体元殿,并且也不知是拖去了哪里;这样的事情如果传出去,赵洛懿的名声算是半毁了。 但女君却没有丝毫动容之情,反而觉得赵洛懿不过如此。 对方尚且是尚书令之女,见多识广、名门闺秀,都无法获得女君一两分的好感。 而她…… 户部侍郎的庶女,不曾见过什么世面,每天琢磨得又全部都只是讨好他人的心机。仅凭她这样的能力,能够在女君手下保住小命,甚至更进一步吗? 如果说一开始祁长乐还信心满满的话,现在的她,却再也不敢多加肖想妄想了。 只希望,能保住性命就好。 “正三品中书令褚甘之女褚冉。” 略显尖细的、标志性的内侍声音再次响起。他又宣了一个人。 “臣、臣女……” 这次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女君打断。 钟离御垂着眼,看着下方低头叩拜、瑟瑟发抖的人,略感无趣地扯了扯唇角,眼底兴致阑珊。而后问她,“话刚开口就结巴了?怎么,是中书令嫡女先天不足,还是到了我面前大惊失色,给吓成后天不足了?” “……” “正三品刑部尚书韦成毅之女韦以晴。” “臣女拜见陛下。” 没有听到后音,钟离御掀起了眼帘,看了下去。她动了动身子,坐得向后了些。 纤细的手指在旁边点了点,钟离御忽地勾起唇角,眼底却堆着阴郁。 “怎么,连一句‘万福金安’都不祝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语调却愈发让人心惊,像是沾满了毒药渡着寒芒的利箭,对准了人的心口。 “这是巴不得我这个暴君早早身亡,好为下面的人腾位置,是不是啊?” 钟离御尾音和缓,不明真相的人听起来,还以为她是多么温柔的问候。然而在场之人却都知道,这位女君,绝不像是语气听起来那么轻和。 越是轻柔的语调下,隐藏的反而是狠厉暴虐的想法。 钟离御眼底阴郁暗色愈发浓重,她手指捏着腰间的玉佩,心里想得却全部都是见血的事情。 这句话一问出来,下面的人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无他,只因为这句话的杀伤力……又或者是威力,也可以说是“禁言”程度,比之前面赵洛懿的多了太多了。 哪怕是祁长乐,也为此变色。 女君问的这哪里是问题,分明就是……送命题啊。 这样的话谁敢接? 韦以晴显然也惊在了原地,但所幸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陛下息怒!实在是方才……”她咬了咬唇,“尚书令之女一句请安触怒了陛下,因此臣女才、才将此擅自掩下,以免再度触怒陛下。” 她又慌忙补上一句:“臣女只是以为陛下不喜那句话,所以才掩了下来,并非有意,望陛下恕罪!” 钟离御垂着眸,浓密的眼睫遮掩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以为我不喜,所以掩了下来。”她的语气中带着似笑非笑的情绪,“那么将来,是不是你们以为我要自缢,也会帮着送我一程?” 韦以晴立时瘫软了身子,脸色煞白,“我、臣女不是……” 不等她说什么,钟离御又笑盈盈地补了一句,“我竟不知,你还有这忠君之心呢。” “……” 钟离御敛去了那些笑意,脸色沉了下来,裹着阴翳。 “只可惜,我就是死,也必然会死在你们后面。”她声音重新放轻,仿佛喃喃。 钟离御回过了神,而后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韦以晴,嗤笑了一声:“这么不会讲话,白长了一张嘴又有什么用。” 仿佛窥得了她的潜意思,韦以晴面无血色,眼看便要晕过去。 这个时候,她忽然浑身一抖,接着便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是!臣女不会讲话,惹了陛下不快,请陛下息怒。” 钟离御微微挑眉,重新看了看她,仿佛又得了什么乐趣。 片刻后她道:“既然如此,拖下去打二十个耳光吧。” 韦以晴俯下身:“臣女……谢陛下恩典。” 祁长乐跪着礼,垂着头,看着膝盖下方的地面,只觉得膝盖刺痛、浑身僵硬,在这炎炎夏日的气候里,竟然有了打冷颤的感觉。 百闻不如一见……她曾听过那么多女君的传言,带给她的惊惧之感,都不如今天这几刻来得多。 难怪,她的父亲就是宁愿冒着风险玩这些花招子、嫡母就是宁愿将祁长乐认作嫡女,也万万不愿意让祁天香入宫。
就算她讨了父亲欢心又如何? 嫡女眼看要面临生命风险,他还是毫不留情地把庶女扔出来抵挡。 同样都是他的女儿,但是庶女就是活该命贱,要为嫡女的生路挡下所有。 但是现下,祁长乐已经没有时间去伤怀以及心寒了。 “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卢学真之女卢姯。” “从三品御史大夫居奉之子居深。” “从三品大理寺卿之子……” “从三品……” 随着内侍念出了越来越多的人名,很快便要到祁长乐的名字了。 如果说她之前还存着心思,准备参考前面之人与女君的对话,为自己争取一些机会与经验,那么到了现在,祁长乐则是一分心思也不敢、也无法有了。 前面的人中,轻则,是被女君不轻不重的话语吓得脸色惨白、两股战战,重则…… 听着外面传来的惨叫声,祁长乐脸色惨白的闭上了眼睛。 她不能折在这里。 纵然无人在意,纵使不受重视,但是祁长乐自己,是相当看重她这条贱命的。 倘若能活着进入后宫……说不定看在她的面子上,生母在府中也能好过两分。 祁长乐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一片空白与慌乱的大脑重新镇静下来。 还不到山穷水尽之时。 “正四品户部侍郎祁思之女祁长乐。” 到她了。 祁长乐吸了一口气,而后向前一步,缓缓叩拜;身姿轻盈而端正,态度恭敬。 “臣女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周围愈发安静,祁长乐便越能听到身旁之人颤抖的呼吸声。他们与祁长乐一样,被女君方才的种种手段给吓到了。 想必养在家中的这些少爷小姐们,也是第一次直面女君,第一次见到女君所露出的……阴晴不定、残酷暴虐的脾性。 久闻,哪如一见。 但此刻,越是心中无底,越是大脑空白,祁长乐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就是她的死路了,今天在这里,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后退一步,既然如此,也就只能拼一拼了。 反正最坏的结局就是死了,无非就是……干净利落的死,和饱受折磨的死。 祁长乐闭了闭眼,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再睁开眼睛时,她已经冷静了下来,眼底情绪清冷,带着一抹坚韧狠意。 钟离御一只手撑着头,她眼睫微敛,向下看了看。 跪在下方的秀女因为垂着头的缘故,看不出来长得如何,但是露出来的肌肤却是白似雪,在这炎热的夏日中,却仿佛带着一种如玉一般的光泽。 “祁长乐……你既名叫长乐,可是真的做到了长乐?”钟离御语调冷淡,没带多少笑意;但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比之她方才的似笑非笑,也没好到哪里去,仍旧让人心底惴惴不安。 听了女君的话,祁长乐心底一凛。 ——来了。
第4章 这话,仍旧不好回答。哪怕是祁长乐,一时间也不知是回答“是”好,还是“否”好。 毕竟她与女君的接触,不过这短短时间而已。 时间太短,以至于她无法总结出绝对正确的经验与回答。 脑内思索了一番,但其实用时极短。最终,祁长乐决定按照自己的直觉来,赌一把。 她仍旧恭敬地跪拜于地,但声音却不大不小,沉稳有序,一点也不见颤抖,只有婉转轻柔。 “回陛下话……并无。” “此名乃生母所取,虽然不是什么遍稽群籍的好名字,但却包含了母亲对臣女一生的期望。所以,虽然臣女并非真的做到了长乐,但……有母亲这一份心意在,已然足够。” 钟离御抬起眼睫,懒懒的朝下看了眼。而后她勾了勾唇角,声音虽然带着懒散,但那慢悠悠的语调,却让人无端心悸。 “那你取这个名字,亏了。” 祁长乐仍谨慎回答:“虽无满月圆满,但若能借此感受母亲爱意,于臣女而言,便已足够。” 意思就是,不亏。 祁长乐的话不知哪句触碰到了钟离御的神经,她原本还带着懒懒笑意的面容倏地敛了下来,略有些阴沉,黑眸中情绪沉沉,压着一片暗色。 片刻后,钟离御才散去了一两分的情绪。 但尽管如此,她此刻阴晴不定的神色,看上去也让人畏惧。 钟离御指尖轻扣,而后道:“我可没说是你亏。”她眸色漆黑,终于勾起唇角,但却是似笑非笑,带着嘲意。 “是这名字亏了。” 祁长乐心底猛地一跳,忍不住多想。 而后她闭了闭眼睛,竭力按捺住方才的心悸与心慌,面上仍保持着镇静与稳妥。 “愿闻陛下赐名。”她这样回答女君。 “……” 钟离御脸上的神情总算微变了下。她看着跪在下方的人,升起了一些兴趣。 方才那些秀女秀子中,就算是极力冷静的,也在钟离御的寥寥几句话语下,声音变得颤抖,跪拜的动作也像是木人一样僵硬。 知道的是清楚他们在选秀。 不知道得怕是以为他们是要奔赴刑场。 无趣。 但是这一个……却有些不一样。 钟离御看了过去,心底的情绪起了一些变化。 她不仅没有露出慌乱或是惶恐的模样,反而进退有度、落落大方,还能与钟离御在对话上有来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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