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露斯塔也睁大了眼睛，下颌扬起，尽力把自己拔高了些，目光越过人群，牢牢盯住魔药教室那扇被漆成黑色的高耸木门。
在众人的瞩目中，一只锃亮的皮质短靴越过低矮的门槛，踏在了教室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银发的公爵继承人旋即如愿出现在学生们的视线之中，面色平静而冷淡，他黑色制服外套上的排扣一丝不苟地扣着，衬衫衣领被层层薄丝绸所系的克拉巴特领结所遮挡，那双深蓝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除却在柯露斯塔身上停留了两秒之外，再无半分异样。
姑娘们都在尽力压抑自己的尖叫，男孩子则羡慕地打量着温德的穿着打扮，唯有柯露斯塔被这一眼看得背后发凉，面色带了三分古怪，不由自主地悄悄绷直了脊骨。
但温德却并没有再给她半个余光，而是径直走到讲台边上，优雅而标准地冲魔药老师微微行了个礼。
那双同他姐姐一样呈现出深矢车菊蓝的眼睛微微垂下，开口时的嗓音却不同于格罗莉亚似轻风般的柔和温雅，而是像一捧刚刚被盛到手心的冰川水，清冽、透亮，又带着不容忽视的疏离冷意。
“教授。”
魔药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柯露斯塔见鬼一般的目光下——这个时候可能也只有她的注意力还在教授身上——冲温德露出了一个百年难见的、既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的真心笑容后，这才转向下面神态各异的学生们，重新绷起脸道：“本学期一年级的所有测验之中，只有塞伦特帝斯先生一个人的试卷值得称赞，因而本节课中，他将作为我的助教，来亲自给你们演示‘退热魔药’的制造流程。”
话毕，他顿了顿，这才意犹未尽地又加上了一句嘲讽，“对于塞伦特帝斯先生的无私付出……真希望你们能由衷地对他表示感谢，并抓紧时间向光明女神忏悔自己的无知，榆木脑袋们。”
在教授介绍时，温德已经站在了摆满瓶瓶罐罐的操作台之前，开始熟练地为坩埚点火预热，直等到对方带刺的发言结束之后，他才抬起头，给了那些盯着自己舍不得眨眼的学生们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神，言简意赅地说：“我即将制造的是‘退热魔药‘，具体操作步骤在诸位手中课本的第三百六十八页，请仔细对照。”
众人这才像是被惊醒一般，纷纷按着他的话开始翻书。
而人群中毫不起眼的棕发少女，则在听到“退热魔药”这个名词后明显愣了一下，难得动手打开自己崭新的课本，眼珠动了动，一行行文字随之倒映在她金色的瞳孔之中，正被认真又仔细地浏览着。
她这副反常的好学模样着实把系统给惊住了。
“无意冒犯，临时载体……”它诚心诚意地、充满了冒犯意味地讶然道，“我只是想问——您居然看得懂？”
“这话听上去可真是过分又记仇啊，老系。”柯露斯塔一边看书，一边皱了皱鼻子，不太高兴地翻了个白眼，“但是……说实话，如果是处于‘第三阶段任务未完成’的状态之下，那我大概真的看不懂。”
这话说得巧妙，可系统却立刻反应了过来，用比刚才更为惊讶的语气说：“您的意思是……？”
“‘退热’与‘假病’，这两个单词之间的区别几乎只在于几个零星的字母，除此之外，甚至包括发音，都明显可以看出它们之间的过分相像，”柯露斯塔说，“书上退热魔药的制造步骤也与之前传输给我的假病魔药资料高度重合，所以我才能看得懂……因此，如果我推论得没错的话，这两种魔药其实算是一对‘同源魔药’。”
同源魔药，指的是某种魔药，与以其为基础创新而出的变种魔药，二者之间在制造方法或药性上具有高度相似性，例如“补血魔药”与“止血魔药”，就是一组非常典型的同源魔药。
值得注意的是，在极少数情况下，同源魔药的数量也可能并非两种。根据《魔药学简史》的记载，早在神系时代就曾出现过三种臭名昭著的黑魔药，分别是“失明魔药”、“失聪魔药”与“失声魔药”。
“那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如果温德能够成功制造出退热魔药，那么即便是难度提升了几倍的假病魔药……想来也不会难得倒他。”
柯露斯塔微微笑了一下，由衷赞叹道：“格罗莉亚的弟弟真是聪明，不愧是我一早相中的工具人！”
强调一遍，工具人。
系统同情地想。如果温德知道自己在柯露斯塔心中，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精准的定位，难保不会当场气晕过去。
好歹也是魔法起源线的男主，高位面相当富有人气的官配角色之一……
唉，一朝女主一朝臣啊。
而被系统深表怜悯的年轻贵族，此时则正在聚精会神地进行手上的操作。
足量的茹草花汁搅拌阿格拉羊角粉末，在坩埚预热之后加入；沸腾后依次放入滑石粉、甘草段、丁香与水牛眼泪，每样材料的间隔必须把控在十三到十五秒。
根据课本，在圆满完成本阶段后，魔药应呈墨绿色，不过在教授特意投影出的魔法光幕上可以看出，温德手下的魔药，此时却是一种浓郁的深绿——虽然和课本上标注出的墨绿不尽相同，但也很是接近。
当药液开始缓慢滚起气泡时，需加入在杏仁油中浸渍二十天的狮子鱼眼球、一盎司以一比三的比例酊剂过的白葡萄籽、不经任何加工的泰拉城蔷薇花刺，顺时针搅拌三圈后静待一分钟整，当魔药变为淡雪青色后——温德的魔药是浅绀色——再倒入寄生藤浆果汁，逆时针搅拌五圈半……
别说柯露斯塔了，估计这个班里三分之二往上的人，此刻都是晕的。
医疗系魔药的配置，古往今来都是出了名的复杂，而且产量极少。
当温德行云流水地舀起坩埚中最后只剩下小半勺的药液，倒进只有一根手指那么高的小玻璃瓶中后，教授这才满意地上前接过那最终呈现出漂亮淡红色的退热魔药，轻轻摇了摇，赞叹道：“不得不说，在精简步骤之下，哪怕是我也只能做到这个品质了……相当之高的魔药天分，塞伦特帝斯先生——如果公爵大人能够同意，我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邀请您成为我的魔药学徒。”
圣光魔法学院的老师个个都是诺比利的顶级学者，无数人挤破头都未必能得到一两句指点，更何况是成为他们的学徒。
而温德却有这个资格。
根据课本上的介绍，退热魔药的标准颜色是正红色，制作时间也要根据所需量持续到五天至一周……温德仅仅用不到两小时的时间，就制造出了成品魔药，这无疑是使用了精简过的方法。
根据守恒定律，既然缩短了时间，那么相应的，魔药品质也会不可避免地下降一些，这也是教授手中的小瓶子只能映出淡红色药液的原因。
“初步估计，那瓶退热魔药的起效时间大概在两天以内，”系统以一种权威般的语气评价道，“温德的确很有天分，在没有精准计时器与量器的情况下，他放甘草段与水牛眼泪时早了两秒，蔷薇花刺也放多了一些……然而最终成品的品质却仍然这样惊人，不得不说，如果能成功说服他的话，您的假病魔药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恭喜温德解锁成就：来自耗子王的称赞！”柯露斯塔感动地说，“有朝一日，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如实转述的——替他感谢你的温馨鼓励，老系！”
“……”
如果不是载体保护条例……系统真想当场自爆，直接拉着这个崽种临时载体一了百了算了。
第35章 合作
退热魔药到底也是制造难度极高的医疗系魔药，哪怕温德使用的是被教授精简过的制造方法，也一样足足耗费了几近两个小时才完成熬制。等教授对着那瓶浅红色的药液大加赞赏，外加再度将本班学生好好臭骂了一顿之后，代表着下课的钟声才沉闷地响起，终于将他的冷嘲热讽打断在了那刻薄的唇齿之中。
“……希望这场精彩的演示能稍微启迪一下你们顽石般的思维，因为在不久之后的实践课上，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将宝贵的魔药材料白白浪费掉。”
教授冷哼一声，伸手抄起讲桌上的课本，懒得再给底下的诸位学生半个眼神，只冲温德友好地点了点头后，便踩着未尽的钟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灯火昏暗的魔药教室。
讲台一侧的操纵台后，温德因为正在将配置器具归位而慢了半步，动作娴熟的银发少年神色淡淡地将清洁剂倒入坩埚之内，放有材料的玻璃瓶罐也被他修长的手指摆放整齐，按照种类、形态分门别类。一切善后完毕之后，他重新戴起了之前因为熬制魔药而脱下放入口袋之中的黑色手套，看都没有再看一眼桌椅后正在犹豫要不要与之搭话的学生，转过身，便向门外走去。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木门后，趁着许多学生还沉浸在没把握好机会的遗憾中时，柯露斯塔立刻站起身来，随手拎起桌上自己的课本，几乎算是踩着温德的脚印那样，以一种不过分扎眼却又称不上缓慢的速度，悄然跟上了对方。
好在因为大多数人对温德的性格都知之甚详，所以，即便柯露斯塔是第一个走出教室的人，也没几个学生会认为她能有那个胆子，贸贸然就去和公爵家的继承人搭话。
塞伦特帝斯家族的小少爷和他姐姐可不一样，如果说后者如同一汪清澈温柔的湖水，那么前者就像是一块亘古不化的坚冰，不仅冷的吓人，还有足够结实而尖锐的棱角，能轻而易举地扎伤一切试图接近他的陌生人。
因此，哪怕柯露斯塔得到了公爵之女的礼遇，可在她弟弟温德那里，却未必能够讨得到半分好处。
若是依常理而言，这番推论确实有理有据，然而按照古往今来的经验来看，事情往往不会像人们所期盼的那样发展下去——这些自以为堪破世情的人可没办法料到，柯露斯塔不仅能从温德那里讨到好处，而且这份好处，还是温德亲手奉上给她的。
……
魔药课是柯露斯塔今天的最后一门课，显然前面那位一路目的明确，直奔教学楼外的温德也差不多，是因为没课才被教授叫来当模范标杆的。
走过布满紫藤的花园，穿过绿树成荫的小径，一年级塔楼的尖顶在远处若隐若现，头顶的叶子因为吹来的暖风而发出飒飒轻响，这条路是条没什么人打扫的近道，脚下的落叶成堆，一般情况下，这些讲究的贵族们应当宁愿绕个几百米走宽敞的石板大路，也不会为了节省那不痛不痒的几分钟而弄脏自己的鞋子……
正在柯露斯塔讶异温德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才要赶时间时，前方身着纯黑色制服的年轻贵族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材质上佳的鞋底正巧碾碎了一枚枯叶，发出“咔擦”的轻响，他转过身来，俊美的面容上没有半分表情，那双与格罗莉亚极为相似的眼睛与不远处少女的金色双眸对了个正着，浅色的眉毛微微挑起，冷淡地说道：“跟着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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