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吃得最香的只有崇玉，黛玉看崇玉如此，心中渐舒，不过没有从林如海处得到一个更为明确答复前，终究心还有几分悬着，怎么也不敢尽情吃喝。
林如海看着黛玉如斯模样，又想着崇玉昨夜说的话，还哪有不明白的地方？
他暗叹一声，脸上却还要带几分笑意。
早饭已吃罢，甚至连茶都喝过了，他方柔声道∶“黛丫头，崇玉昨夜已经将这些事和我简单说了说，只是我还要问问你和薛家姑娘是怎么想的？”
黛玉一直做着准备，然而依旧在被林如海如此直接地问出来后，瞬间红了脸。
“爹爹……”
终究是长大了，不是当年可以被爹爹抱着去四处玩闹，也可以肆意在父亲怀中撒娇的小姑娘。
但此刻强忍羞涩抬头对上林如海双眸，黛玉还是很确定，眼前这人就是疼爱了她这些年的爹爹，是在她儿时哪怕知道有些行为并不会被世人允许，依旧为了她好，而愿意带着她去做、给她机会的爹爹。
别人家的姑娘，多少个有可能跟着爹爹出外玩闹？又有多少个是可以请到贾雨村那样的西席先生？
纵如今林家和贾雨村在很多地方都有了矛盾，彼此关系已不如前，但过去发生的事终究不假。
哪怕贾雨村在教导的时候也有教着崇玉，可林如海当时再三叮嘱贾雨村一定要好生指导的人，正是黛玉。
林如海背地里不知道多少次找过贾雨村谈话，只怕贾雨村因为黛玉姐弟一起上学，就只当自己真正要用心的人只有崇玉，对黛玉敷衍了事。
念及林如海对自己千万般好，黛玉险些又要落泪，只得将泪水一一忍住。
但还是有两颗泪珠从眼角滚出，浸湿了眼角。
林如海忍不住又叹一声，拿出一帕子，轻轻替黛玉拭干浅浅泪痕。
“爹又没说不同意。只要你今后好好的，爹又有什么不能帮你做到呢？”
黛玉茫然∶“爹爹，我……”
林如海已微微一笑，转说起另一件事来。
“你知道江南甄家吧？昨夜我和你弟弟就说了甄家如今被抄家的事。”
黛玉听得惊诧不已。
甄家在江南确实显赫，如今怎么就连这样的大家族，都会忽然间就被抄了？
林如海很多事都不避忌她，若此前就有听到风声，怎么都不至于完全没有和她提起。
可毫无预兆……
“贾雨村前段时间还有些许消息，说可能会调任兵部，官职更进一步，不过我今日新得的消息却说，她大有可能会任外职，就去江南那边。”
这一去，毫无疑问，是要将江南甄家空出的一些空缺补上，也要替南安郡王再将江南也纳入掌控中。
看似会与贾雨村先前苦心孤诣调回京中，要在京中步步升迁之路不同，但考虑到此次南安郡王图谋之大，贾雨村若能让江南那带在南安郡王行事之时全力协助，哪怕不协助，只要没有阻挠，那就能算贾雨村大功一件。
有这一原因在，贾雨村多半会同意任外职一事，他再回京，可就更能平步青云了。
无需林如海多做解释，黛玉已将这些事想了透彻。
她眉心轻拢，愈发意识到南安郡王等人已经迫不及待。
甄家只是一个开始。
“那外祖母家……”
黛玉其实并没有太多担忧。
元春在宫中投向的是皇后，贾政平日里也有替太子做一些事，虽然并非直接和南安郡王来往，但南安郡王对外也打着太子的名号，贾家或许能逃得过。
林如海摇摇头∶“未必，也许会有意外。”
黛玉心头一紧∶“意外？”
“是贾妃。”莫宗良从旁补充，“贾妃已经算做得比较隐蔽了，但她这一胎似乎怀得有些不够稳妥，始终需要用到一些药，那就有可能透露出消息。”
太医院中，固然有和贾家亲近的太医，能稍微替元春遮掩些痕迹，但始终瞒不了太久。
若元春这一胎可以安安稳稳地等胎儿在腹中长大些再将消息传出去，或许还能减少一些麻烦。
皇帝如今还算年轻体壮，太子固然占着嫡长子的名头，但这位置也不算稳妥。
元春有孕的消息暗中传开，已经让许多人另起心思。
“娘娘她有喜了？如此天大的喜事……”黛玉说着，蓦地怔住。
她明白了。
元春先前从来没有替宝玉指婚的打算，给家中姐妹的赏赐向来一视同仁，怎么偏偏就端午节礼时候隐隐露出自己的打算！
还有那打平安醮的事，着实有些突然。
“南安郡王也许会有心思。”林如海也对自己的姻亲之家有些担忧，“我先前与忠顺亲王等人就合计过，南安郡王若单纯只控制太子，也许会心有不甘。不论太子能力如何，他始终占着‘名’，多得是为了名也要扶持太子的人。”
这段时日，林如海已经很充分地感受到这种名的压力了。
他在游说一些人也投向三皇子之时，就已被很多人训斥过，太子始终才是正统的继承人，太子还在，就怎么都不该考虑三皇子将来承继大统的可能。
南安郡王先前一直不舍弃太子，除了要用太子的名，还因为皇帝的儿子中，除了太子就是三皇子。
向来都更加被皇帝看好、喜爱的三皇子，显然并不是南安郡王可以暗中控制的人。南安郡王自知无法说服三皇子按自己心意行事，更只能将注都押到太子身上。
但元春有孕，南安郡王就多了一个选择！
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又如何？
只要南安郡王有心，元春就怎么都只会生下龙子。
就连皇帝都敢密谋加害，南安郡王难不成还不敢做偷梁换柱之事？
第132章
送走了林如海和崇玉，黛玉还没来得及替外祖母一家担心多少，就又听得丫头们过来，说是迎春等姑娘一起来看望她了。
宝钗也有来，较今晨相见时，已换过了一身衣服。
湘云最先凑到黛玉面前，将黛玉左瞧瞧右望望，见黛玉除了脸色苍白些许，并无大碍，湘云才在黛玉身边坐了，端起茶来喝了几口，笑嘻嘻地看看黛玉，又看看宝钗。
黛玉是心头有事，被她这么一看，已然红了脸，嗔道∶“你看什么呢！”
湘云笑得更起劲∶“昨儿我看着宝姐姐过来，偏今早才见宝姐姐回去，你说我看什么？”
宝钗不答她的话，自走向还在问着丫头们黛玉昨夜状况的迎春那儿，一并听些什么了。
她昨夜一直留在这里，其实对这些事情已了解得很。
探春和惜春则也坐在一旁，听到了湘云所说的话。
惜春年幼，还不大在意。
室内有药味，但不复昨日浓郁，只淡淡的，又有茶香伴着。
两种味道杂在一起，并不难闻，微苦的气息，反而使人凝神静气，一如参禅悟道时的心境。
惜春便借着空气中的淡淡药香，品着杯中茶香。
来之前就怀有疑虑的探春，则敏锐地从黛玉和宝钗的反应中觉察什么。
可这种感觉很奇怪，奇怪得她都不敢确认。
“林姐姐，我昨日就想来看你了，只是又听得你这边杂乱，只怕过来了碍手碍脚，今日正要来，却又是姑父和崇玉来了。”探春说着，又望向宝钗，笑道，“可巧这样一耽搁，宝姐姐就能和我们一起过来了。”
黛玉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又开始疑心重了，听着探春的话，就觉得探春是知道宝钗昨夜就留在自己这儿，如今故意这样说话，多少是在笑自己与宝钗。
也可能是她过去就爱在话中促狭人，现在才听着别人说什么，就会有这样心思。
正与迎春一起问着丫头们黛玉情况，才听小丫头说着黛玉吃什么药的宝钗，同样有几分心思，落到了黛玉与姐妹们的对话中。
探春这般说，便连宝钗都脸上有些发热。
她确实知道林如海和崇玉要来看黛玉，这才从黛玉这里出来，可巧还没有回到自己房间里，还在廊道上走着，就看到准备出门的湘云。
莫看湘云对她这个姐姐不错，有什么事也会替她藏着掖着几分，偏这次看望黛玉的事，湘云本就担忧着，且素来知道宝钗和黛玉要好，从不曾往歪处想，宝钗更不好主动嘱咐湘云什么，只怕湘云起初还不曾想到这些方面的，一听她那样说了，反而就要想到了。
因此湘云邀她一起去探春这边，等会儿再和姐妹们一起来看望黛玉，她也同意了。
谁知道到了探春房中，惜春问起湘云怎么比说好的时间还迟了些许，湘云就先口没遮拦地说出门前才见她回来……
宝钗唯有暗自庆幸，自己素日里早已习惯一举一动尽皆端庄淡然，才能在惜春和湘云问着自己与黛玉有关的事时，还能从容自若地按照从丫头们那儿听来的消息去说，而没有将自己和黛玉私下的那些事都给透露出来。
但心中有事，始终是有事。
迎春虽一向少言，但并非对身边的事情一概不知，她不过是知道了，却也不肯多做理会，只等着众人有众人因果罢了。
如今宝钗听见探春所说之话，神色间有过片刻的不自然，心内已有几分明白。
她谢过了方才和自己并宝钗说话的小丫头，又与宝钗一并坐下。
更早落座的湘云和探春，已将离得黛玉最近的两个座位都占去了，迎春和宝钗如今坐下，已和黛玉间有了更远的距离。
不过都还在一间屋子里，再远也有限。
黛玉也在想着当如何应对探春的话。
太长时间不回答，也可能被探春看出端倪。
她笑道∶“若不是三妹妹和我说起，我还真不知道，宝姐姐回去之后，还如此巧地遇着了云儿呢。你们进来前，我只听丫头们说，你们来看我，我还当宝姐姐昨夜就来看过我，今天不会来，也好让我病中每日都有姐妹上门，好有人陪着说话，不成想宝姐姐也来了。”
黛玉说着，暗暗庆幸。
若非往常就只有宝钗在她有些不适之时，最能劝得了她乖乖吃药，只怕今日要这样说，就会让姐妹们愈发觉得她和宝钗之间的情愫。
她也唯有暗叹，任自己怎般自我劝诫，在其他人面前，要一如既往地和宝钗相处，但真的还有其他姐妹们在，她却分明做不到这样。
宝钗坐得远了些，她就有些不自觉地望着宝钗。
看迎春方才竟是携着宝钗一起过来坐下的，又想要过去捱着宝钗，多亲近一点都是一点。
今日林如海和崇玉过来，除了与她说了一些京中局势，又额外和她提起，一旦京中再多几分变故，为保她的安全，定要莫宗良带着她还有香菱，先去林家在桂地已经修建得差不多的府邸住着。
便是宝钗和薛姨妈，也有可能会借着薛蟠妻子许晴妍有孕的名义一起过去。
黛玉还没来得及和宝钗说这事。
薛姨妈虽也盼着早日抱上孙子，只要听得许晴妍有喜，又不方便赶回京城或者金陵老家，多半不用人怎么劝，就会同意去桂地就近照顾儿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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