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则在一家古董行里当掌眼的。贾琏到底是国公府里长大的,见识过的珍奇玩意不计其数,如今要他来分辨古董真伪,实是轻松。这工作做起来容易上手,只是看着古董行里出入的多是金陵城中的豪门大户,不时又会勾起他心事。 贾赦素来只爱女色,又有一定年纪,如今反而不知道能做什么,正愁着年后是否真要被贾母逼着去耕田。 直到除夕前夜,贾家众人才停了手上活计,专心准备着过年的事。 而这时的京城林府,则正热闹着。 薛蟠带着妻子许晴妍回来了,并薛姨妈De、薛蝌、宝琴兄妹,都齐聚林府。 今夜吃罢晚饭,宝钗就要跟着薛姨妈回家,准备明年的除夕。林如海是鳏夫,薛姨妈是寡妇,彼此间关系又有些疏远,因此得注意避嫌。且薛蟠夫妻回来了,薛姨妈和宝钗又该有许多话和他们说,留在林家终究没这么方便。 为此,他们才趁着除夕前夜,先在林家宴乐。 莫宗良和香菱、杨宗泉和郭四喜等人都在,大家说说笑笑,虽是男女分座,但距离不远,彼此正好说笑和乐。 黛玉自贾母等人回祖籍后,就时常惦记着外祖母一家,多得还有宝钗陪着,又有香菱说笑,再跟着女先生陈晓笙上上课,还得操持家中事务,倒没有过多伤怀。 后来贾母等也有信来,好让她也知外祖母一家平安,她更心中安稳。 然如今热闹着,她不由有些惦记迎春姐妹和湘云,心中多少有些姐妹分离的落寞,只不敢表现出来,就怕惹得旁人替她担忧。 其他人能被她瞒住,宝钗也是能知道她所想的,不时偷偷看她,目光中尽是关切。 眼看要跟薛姨妈回家了,宝钗不舍地携着黛玉的手,还要再三叮嘱。 “我不在时,你若要题诗写字的,可都要将你那些诗文留下来,好等我来时看。”说着,她又吩咐紫鹃道,“紫鹃,你既时常跟在你们姑娘身边,可要好生看着她,若她真写了什么东西,万万不可让她只管写,写完却又一把火烧了,竟看都不许人看的。” 黛玉已先红了脸,不依地推着宝钗道:“你快走你快走!不走却在这里胡说话。” 她却自知自己也曾有过些伤春悲秋之作,因知宝钗不愿她时常如此,见她作品过于伤怀,定要劝她一番,故好几次坐了诗,那纸张还来不及收起,见得宝钗来,她就匆匆要紫鹃将它们都藏起,或索性烧了。 宝钗现在拿这事了说她,她就辩驳不得丝毫。 “真让我快走?”宝钗瞧着她,抿嘴一笑,便要松开他追上前面的薛姨妈,唬得黛玉忙又将她抓住,咕囔道:“我就那么一说,你还真巴不得就快些回去,不多陪我一会不成?” 她声音低,在浓浓夜色里却清晰地传到宝钗耳边,萦绕在宝钗心里。 宝钗轻叹,抬手往她腮边轻轻一拧。 “你呀!舍不得我还让我快走呢?然我就愿你快些回屋子里待着,只顾拉着我,连个手炉都不曾捧,连这天寒地冻都顾不得了?你自个儿不怕冷,也不怕别人担心你不成?” 本陪着薛姨妈走在前面的许晴妍忽转过身来,站在院门边笑着向宝钗招手。 “宝姑娘,我虽知你与林姑娘亲厚,但也不差在这一时片刻吧?夜也深了,咱还是快些回家去,让妈和夫君多说两句话也好,早些休息也罢?” 早在许晴妍刚开口,黛玉就已红着脸松开宝钗。 宝钗笑着觑向黛玉,快步迎向许晴妍,嘴上说着:“这就来了。” 黛玉呆呆站着,看宝钗和许晴妍越走越远。 跟在她身后两步的紫鹃连忙上前,将一直捧着的手炉塞给她,也劝她快回屋子里暖着。 黛玉不肯听,仍等着看不到宝钗了,才慢慢地与紫鹃一起回去。 屋里果然暖得很。 崇玉已在那等着了,见她回来就笑问:“我送薛家两位哥哥出门,竟都比你早回来。你和宝姐姐可真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 黛玉瞄他一眼,示意紫鹃拿一旁的针线篮子来,拎起里面一个已经做好了的荷包,自言自语道:“本打算明儿请教菱姐姐,问问她往里面放什么香料才好,现看来我不必费心才是,那人竟连姐姐都敢打趣了。” 崇玉忙叫起来:“这可万万不成!你这段时日都只顾着给宝姐姐,又或者二姐姐她们做东西了,可不知多久没有再送我这些玩意,好不容易有我一个,怎么都要送我才是!” 黛玉用指甲在他脸上轻轻一刮,笑道:“罢了,那就还送你。等菱姐姐配好香囊里的香料我再给你。” 崇玉心满意足地连连点头。 黛玉慢条斯理地喝过紫鹃送上的热茶方问:“这么晚了,你来找我,可有要事?” “也不算要事,只想着宝姐姐回去了,姐姐一个人冷冷清清,特来陪你说说话。” 黛玉哪有不知道他是心内藏着事,正不知当如何说,才故意与自己逗趣? 她嗔了眼崇玉,也不再催促,就喝着茶慢慢地等着。 姐弟俩说了一通京中其他人的杂事,崇玉忽道:“爹今日说,年后他到了南越之地后,二舅舅会带着家眷一起过去。” 南越之地和桂地离得很近,可巧当日林如海选定的隐居之地靠近两地交界处。虽然到时候居住的地方会和先前准备的有所不同,但南越之地的风气也比京城要开放得多,到了那里,黛玉的生活同样能比现在留在京城自由得多。 黛玉一惊,忙问:“之前怎么都没听爹爹说过?” 崇玉转动着只剩小半杯茶的杯子,凝望着杯中水涡,幽幽道:“爹同样没和我说过,我也今天才知道。不过前段时日从金陵传来的信中,似乎有提过这事。我当时不甚在意,现在想来才觉得,或许是爹和二舅舅早就商量好了,只一直没有告诉我们。” 金陵送来的信,多是直接送到林如海手中。如贾兰有给崇玉写信,迎春姐妹也有给黛玉写信,但这些信里更多提到的都是他们如今生活如何,很少提到年后的事。 崇玉这么一说,黛玉也回想起来,金陵第一次有信来,探春给她的信里就说过,年后也许大家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当时她一心惦记着外祖母一家安顿得如何,虽也看到了探春这话,但不曾多想。直至此时,她才惊觉,定是父亲和二舅私下早有约定。 崇玉闷闷道:“爹爹不会什么事都和我们说,我能理解。可我实在想不明白,这又不是什么不能往外说的事。想一想之前那些信,外祖母一家应该都知道了,为何爹爹就没有早些和我们说?难道是担心我们不乐意?可我们怎么会这样?当初咱姐弟不也曾在二舅舅家寄居一段时日?还是爹爹觉得不重要,才没有和我们说?” 黛玉也想不明白,只能拿林如海最近忙当理由劝了崇玉两句。 崇玉想想,便点头道:“或许是这样。爹爹最近一心想着怎么办好海贸,顾不得说这些也正常。” 送走了崇玉后,黛玉却悄悄出了房间,直奔林如海房。 房里的灯还亮着,林如海正犯愁着宝玉的事。 先前看宝玉神态有异,林如海又暗暗看过宝玉一些诗文,已觉宝玉有离尘别居之意,偏如今宝玉还好好的跟着贾政读,林如海不由怀疑起了自己和崇玉的判断是否出错。 纵宝玉有佛缘,其命运也未必不会改变。正如当初也有人说过,若不让黛玉出家,就要让黛玉不见异性亲友,一生不许见哭声才能好。可如今黛玉的病不也日益好转? 他才想着,忽闻知黛玉来,他只恐夜里冷,忙让黛玉进来。
第148章 听罢黛玉说明来意,林如海沉吟半晌,到底将自己和贾政私下决定的事也告知黛玉。 说完,他看着黛玉,目光中满是欣慰。 “崇玉有什么事能想到和你这姐姐说,你也会想着帮他来问我,看你姐弟感情好,我就放心了。” 黛玉微怔,已感受到父亲心有顾虑。 果然听得林如海又说:“你和薛家姑娘的事,我虽同意了,但终究女儿家嫁了人,嫁着一个好夫婿,将来有孩子傍身,未来才是真有依靠。你和薛姑娘如此,待你们年老之后,还不知会如何。到那时我怕早已不在人间,又护不得你。” 黛玉先红了眼圈,忙道:“不会的,爹爹定会长命百岁。” 林如海哑然失笑。
他伸了手,想像黛玉还小时抱抱她,或揉揉她的头发,都碍于女儿已经长大了,而讪讪地将手搭在桌上。 “傻丫头,便是你爹真活了百年,你又活个百年,不也是爹走在你前面?还是你觉得你要不好好养着身体,走在了爹前面,爹心里就会好受?” 听着林如海充满疼爱的声音,黛玉眼角有泪珠滚落。 她忙手帕擦了擦,扬着笑脸道:“不,我,我……” 她本想说还是让爹爹走在前面,可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就变成了“爹爹放心”。 林如海知她心思,便是一笑。 “你既没有夫家,能依靠的不过是你弟弟。薛家那边,薛蝌固然不错,可与薛姑娘的关系还是疏远了些,总归不是亲兄长。薛蝌有他妻子管束着,依旧不知他能长进多少,但求他不在外惹事生非,那就难得了。” 黛玉微微低头。深知林如海忧虑不虚。 林如海又道:“现在看你那薛大嫂还行,看得清形势,不会胡来,薛姑娘和她姑嫂之间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我就怕你弟弟将来的媳妇,又会不会和你闹矛盾。若他真能和贾家的三姑娘在一起,你也不必过多担忧将来会和弟妹起争执了。” 黛玉心中又一酸,可算明白“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林如海为了她,可不正为她盘算到了她都不曾考虑过的久远未来? 然她还有顾虑。 “可崇玉他愿意么?会不会委屈了他?若为了我却如此耽误他,我又如何安心?” 林如海笑道:“你是我女儿,他就不是我儿子了?我既如此安排,何尝不是看准了他难得有机会和其他人家的女子接触,偏他这些年总有意无意地与我说,他将来拉娶妻也要娶个他心悦的,如此才能夫妻和睦。试想我不给他和三姑娘机会,他到什么地方去找他心悦的女子?正当人家出身的,若非还有表亲关系,他又哪里有机会去和人家姑娘相识?” 这番话说得连黛玉都心中诧异,暗暗揣摩起了崇玉心意。 她深知崇玉也后来才察觉她对宝钗的情感,听林如海这般说来,却是崇玉早在这之前,就已和林如海说过,儿女婚事应更多考虑到他们这些小儿女的意愿。如此与世不合的观念,又是崇玉从何处得来? 却也该多得崇玉如此说过多回,林如海要气要恼要觉得不合世俗都已有过,才能在知道她和宝钗的事后快速冷静,坦然处之,甚至替她们准备起了将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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