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贾母让王夫人带着李纨、熙凤离去了,只留着黛玉姐弟并三春姐妹说闲话。 贾母问起崇玉读书的事来,崇玉叹道:“我幼年亦多病,如今可好些啦,但到底耽误些上学时间,至今不过刚念完《四书》,《五经》只学了一部分。”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分明稚气,听不出半分炫耀,倒像真认为自己书念得慢,正懊恼着。 贾母却觉得心被刺了一下。 刚念完四书?还开始学五经了? 再想想自家那个宝玉,贾母愈发无奈。这人比人,可不就将自家孩子比下去了? 再问黛玉,黛玉也道和弟弟一起,随着先生念完了四书,贾母愈发恼了也无处发作。 为此,在黛玉问姐妹们读什么书时,贾母只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这才说着,院外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 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劣之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 黛玉心中正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个年轻公子。 才一见,黛玉便吃一大惊: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的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宝玉已向贾母请了安,听得贾母命他去见他娘,便转身去了。 他再回来,已是换了一身衣裳。贾母此时因他不好读书而生的恼意早淡却了,只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弟弟妹妹!” 宝玉先前就见黛玉与崇玉姐弟,现得贾母吩咐,忙来作揖。 待得归坐,宝玉细看林家姐弟形容。 崇玉已是小小年纪清俊异常,黛玉更有不同: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宝玉看罢,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亦笑:“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她?” 宝玉又笑,双眼却仍望着黛玉:“虽然未曾见过,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未为不可。” 贾母心中欢喜,连连道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贾母未曾与旁人说,却早在打定主意要接黛玉姐弟到家里时,就先起了日后让宝玉娶黛玉为妻的心思。 她素来疼爱贾敏,得知爱女离世,最忧心的莫过于外孙女的将来,就连外孙子都靠后了。贾母只愁外孙女日后婆家会因外孙女幼年失母而对外孙女不好,倒不如嫁到自己家里来,自己在世时,就能好生照应着。便是自己去了,公公就是外孙女舅舅,那也无妨,定然有人护着外孙女儿。 此时听得宝玉说看着黛玉面善,要作远别重逢看待,她怎能不欢喜? 只要这两孩子和睦,她也就安心了! 又见得宝玉往黛玉那走去,欲在黛玉身旁坐下。 崇玉心中不愿,忙起了身,主动携了宝玉的手,笑道:“宝二哥哥,你可是要和我一起坐?方才外祖母问了我读什么书,我倒也要问问宝二哥哥,现在已读什么书了?若是日后能和宝二哥哥一起读书,那可真是最好不过了。” 他连推带让的,已先逼得宝玉坐在自己身旁。 宝玉也没想过他另有心思,虽怨无缘与黛玉多说话,却也不做他想。
第6章 不过崇玉问读书? 宝玉很快笑起来:“若说读书,我近日便读过一本《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为黛,可代画眉之墨。’我今观林妹妹眉尖若蹙,可配字颦颦,岂不妙哉?” 旁人未及言语,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 “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宝玉说着,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 宝玉这番言辞,除却崇玉,无人能料。 初听得宝玉提及古今人物通考,到底又送了黛玉字颦颦,崇玉还想过是否该阻止。只念及原着自有其巨大惯性,且有王夫人在旁虎视眈眈,崇玉干脆冷眼观事态发展。 今日才见面,他已从王夫人身上感觉到被压制的恶意。若说原文中,王夫人不希望黛玉去招惹宝玉,单纯只是属意宝钗当儿媳,或者觉得黛玉多病且模样儿不合她心意,那现在王夫人竟还不愿他多与宝玉往来,可就大有问题了。 他说过自己已读完四书,五经都正学着了,王夫人若无偏见之心,岂会不愿儿子多与学霸表弟往来? 既早有偏见,他与黛玉做什么都难与王夫人改善关系。王夫人亦早晚会知晓,黛玉对宝玉有多大影响。与其等将来不知何事彻底激发王夫人怨怼之心,不若今日就令王夫人瞧见宝黛间天然吸引。 他已知宝黛感情难藏,他便是能劝住黛玉,也改不了宝玉,倒不如不管,好令王夫人早早知晓。届时王夫人要出招,倒也更贴合原着,他要防或许还容易些。 崇玉思索着,宝玉亦已听得黛玉说无玉,故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通灵宝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地下众人吓得一拥争去拾玉。 贾母急得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个命根子!” 宝玉满脸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就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贾母忙哄宝玉说黛玉原本也有玉,崇玉则一面偷眼打量王夫人神色,一面悄悄捏了黛玉的手,以作安慰。 黛玉与他朝夕相处两年多,自有一番姐弟默契,明了他心意,略略歪头瞧他,浅笑,却轻颦,眸底隐着泪光点点。 贾母好不容易安慰好了宝玉,便有奶娘来请问黛玉及崇玉的房舍。 贾母本定好了要为黛玉姐弟安置何处。她这院子有五间上房,还另有套间,穿山游廊厢房等,要安置两个小孩儿,还不轻易? 只今见了黛玉,酷似其母,她愈发疼得要紧,恨不得将她时时带在身边,离得自己越近越好。至于崇玉,是自己女儿之子,她不是不疼,但终究逊了黛玉许多。 偏姐弟俩同来,她要安置两人,亦不好过于区别。 于是略一思量,贾母便道:“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里面,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 她未曾说崇玉如何安置,宝玉已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 崇玉正犯愁着,听宝玉这般说,他忙笑道:“外祖母,既是碧纱橱外有床,让我睡着可好?” 说着,崇玉连连向黛玉递眼神。 黛玉便道:“老祖宗,我与弟弟一路相依,如今乍到外祖母家,还有颇多不适,黛玉斗胆,还请老祖宗同意,让我俩住在碧纱橱里?” 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先如此安置着,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你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 她再向下人吩咐:“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余者在外间上夜听唤。” 贾母已知黛玉姐弟来时带了什么人,她见黛玉自幼奶娘王嬷嬷极老,而雪雁、霜帘亦不过十岁的丫头,尚且一团孩气,只怕黛玉使唤着不省心得力,便把自己身边一个二等的丫头名唤鹦哥者,与了黛玉。其余的,倒也叫黛玉与迎春等人同例。 至于崇玉带来的杜原,年纪倒大些,且其母亦是从贾家出去的,倒也算用着方便,贾母便不再多做安排,只在其余事情上与宝玉同例。 老太太有令,底下人行动自是极快的,无需多时已准备妥当,侍候的丫头婆子安排调整完毕,碧纱橱里外床上的花账、锦被、缎褥等,尽已数换上新的。 是夜,已到安寝之时。宝玉已在套间暖阁里睡了,崇玉躺在碧纱橱外的床上,犹自留意着碧纱橱里的动静。 等了片刻,仍不见里面熄灯,他翻身而起,悄悄进去。 倒是默默淌眼抹泪的黛玉先抬头,瞧见他进来,便往旁让了让,好叫他坐到床上。 姐弟俩平素相处本就亲密,黛玉并无他想。 正陪着黛玉的鹦哥暗暗吃惊,她方才一心只在黛玉身上,愁着不知如何劝住黛玉眼泪,竟不如黛玉早知崇玉进来。崇玉进时无声无息,黛玉却也能察觉,她更叹这姐弟果真感情深厚的,竟有灵犀。 崇玉未和黛玉说话,先坐在床上,笑向鹦哥道:“鹦哥姐姐,你先出去,让我和姐姐说会儿悄悄话,可好?” 鹦哥一愣,还待与崇玉解释黛玉为何哭泣,又见崇玉清亮双眸,思及这姐弟俩感情,也就唯一颔首,笑着出去,守在碧纱橱外了。 崇玉见她不在,方嘻嘻地道:“姐姐,你莫不是为今日宝二哥哥摔玉的事情哭?” 黛玉嗔他一眼,泪水倒少了些,语气幽幽的说:“我今儿才来,就惹出宝二哥哥的狂病。倘或摔坏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 王夫人的劝诫犹在耳边,此时她又与弟弟寄人篱下,当真怕因了自己,连带着弟弟在贾家都住得不愉快。 “是呢。”崇玉深有同感地点头,却轻快地道,“白日里听二舅母说宝二哥哥如何如何,还想二舅母是不是有些夸张了,今夜一见,可把我也吓了一跳。但我又听得其他丫头婆子说,宝二哥哥是时常如此的。咱们要在这里长住,可真不能去招惹他。” 黛玉怔怔的。 她先前顾着自己伤心,又担忧弟弟处境,还怕着宝玉因摔玉摔出什么问题,但没想过真要远离宝玉。 初见时的奇异熟悉感、宝玉胆大的直言只作远别重逢,都曾在她心中泛起异样涟漪。 她此时还未满七岁,儿女私情固然不懂的,只是觉得这宝二哥哥与众有别,此时乍然听到弟弟也说不能招惹宝玉,黛玉已生出几分疏远宝玉之心。 便是眼熟至此又如何呢?亲弟弟更重要些的。 崇玉说这番话,倒没想过能让黛玉就此和宝玉疏远多少,他只要一点点在黛玉心里埋下种子就好。看贾母的样子,又看宝玉那任性妄为模样,他就知道,哪怕他姐弟有心,只要还住在这贾府,他们就摆脱不掉贾宝玉。 因此,崇玉也不等黛玉回答,愈发嬉皮笑脸地道:“姐姐,你不知呢,今天进了外祖母家呀,外祖母家的布局摆设倒也罢了,最令我看着惊讶的,可是姐姐你哟。” 黛玉啐道:“又胡说了,有什么惊讶的?” “看姐姐你装大人说话,我就觉得有趣。” 黛玉恼了,原本拭泪的帕子还抓在手上,顺手就往他身上扔去。 崇玉笑着接住:“好姐姐,我的好姐姐,是弟弟不是,不该打趣姐姐,要不弟弟也让姐姐打趣打趣?”
黛玉愈发恼,偏对着崇玉笑脸,又什么都说不得,只得道:“二舅母还说宝二哥哥是混世魔王,我瞧你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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