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家一度深得圣眷,而今日渐没落,家景不复旧时。终归甄家未曾完全倒下,还有许多依附着它的人家。 若甄家要替南安郡王办事,那些依附着甄家的人家,可不见得知道自己做的事和谋逆有关。偏只要他们一人做一点,掌控全局的那人或许就能办成颠覆江山的大事。 此刻,江南甄家却出了事。 “甄家被抄家了。”林如海沉声道,“是南安郡王的孙子屈祥丰带人办的事。前段时间,屈祥丰奉旨出京巡查各地有无亏空。” “正好查到了甄家头上。据闻屈祥丰还给了甄家将亏空补上的时间,是甄家不知悔改,事情已经败露依旧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要趁着尚有职权在身,尽情搜刮民脂民膏。” “屈祥丰这才为了保住国库银钱,才不得不行使职权,抢先动手,先将甄家查抄,以甄家家财填补亏空。甄家身上有官爵者,押解进京。其余人等,任其自便。” “这也太没有任何预兆了。”崇玉眉头皱起,忽想起一事来,“也不对。” “哦?”林如海微笑,“说说看。” “甄家前段时间似乎派了人到贾家,还派人送了不少东西到荣国府。不知是否甄家早已知道自家难逃一劫,才打算将与自家交好,又有贵妃带宫里头,或许能保住富贵的贾家,当成他们家的退路?” 甄家与贾家多年交好,甄家派了人来京城,又要到贾家走动,再寻常不过了。 过去常有这样的事发生,如贾母,就已对甄家派来的男女有什么习性都了解得很。甄家的男人才来过,女人还没来,贾母就能先让人有针对地做好准备。 但甄家被抄了家,那就不一样了。 对甄家动手的人是南安郡王之孙,结合南安郡王这段时间的动静,而甄家先前显然并没有怎么配合,不难想象到,正是因为甄家的不从,南安郡王才要拿甄家来开刀,也好去告诉其他正和南安郡王暗中接洽的人家,若他们不肯乖乖配合,今日的甄家,就是来日的他们。 屈祥丰这次动手时用的理由,恰是许多勋贵人家都难以避免的。 也正因此,这次有太子从中促使,才让屈祥丰奉旨出京,巡查各地国库亏空之事,还让屈祥丰在巡查期间拥有很大的权力,也没多少人在意。 巡查之事常有,可过去就连巡查的人自己都有份参与贪污、亏空等事,怎么可能真的严查严办? 南安郡王也是这些勋贵世家,他的孙子奉旨出京,其他人没当回事,只想着像过去一样,等屈祥丰带来了,好吃好喝地招呼一段时间,再给点儿好处,这事也就过去了。 哪怕有人想着南安郡王有图谋,也只当是郡王府或者太子也得找钱花销。 哪里有人想到,这次屈祥丰竟然真将甄家给查办了! 崇玉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林如海也微微点头∶“想是如此。南安郡王既然有心拉拢甄家,定然会先和甄家接触、试探,再确定甄家不肯和他们同流合污。” 贪腐亏空,和通敌叛国,有着极大的不同。 甄家当年数次接驾,风光无限。 他们对国家、对皇室的忠心不曾少,哪怕南安郡王说是为了太子才要如此行事,听着还有和缪陵部族的人合作,他们不肯答应,也是情理之中。 “甄家先前与南安郡王这边周旋,又暗暗命人来京中,送了不少东西进贾家。他们向来和贾家来往多,也许就将家中一些希望,都寄托到了贾家吧。只是看贾家毫无动静……” 林如海说着,有些苦恼地按了按两侧太阳穴。 “也不知道是没有从甄家的反常中领悟其深意,还是领悟了,却去了通知南安郡王府或者太子,以至甄家彻底失去周旋余地,一下子就被抄家。” 总算只是抄家,还没有灭族。 屈祥丰虽是奉旨出京,查的是各地亏空国库之事,但权力也没大到这地步。 甚至连杀个人都不行,得先押解进京审问。 但很多人都知道,甄家当年四次接驾,白花花的银子如水花销,除了将他们家的家底都贴了进去,还不得不再往其他地方支取银钱。 这些事不查,大家心知肚明,都默认规矩如此。可一旦被人挑到了明面上,却怎么都不可能洗得掉罪名。 甄家哪怕有办法将亏空悉数补上,往日的富贵也回不到手中。 林如海没有答案的东西,崇玉自然也没有。 但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听说过甄家也有一个宝玉,不知道甄家那宝玉现在怎样了?” “甄宝玉?”林如海也略有耳闻。早在当初贾雨村当林家西席先生之前,就一度去过甄家应聘。后来崇玉也曾缠着贾雨村问过一些甄家的事。 且甄家是江南的名门望族,又和林家姻亲贾家是世交,林如海过去也和甄家有些往来,只来到京城后,路途遥远,多有不便,才少了往来,但依旧有联络。 沉吟过后,林如海方道∶“现在传来的消息没有提到他。不过他并无官职在身,想必没什么事。” “也未必。”崇玉轻叹摇头,“习惯了繁花富贵的公子哥,一旦没有了家族的庇护,生命无碍又如何?不至于受刑又如何?这生活的反差就足以让他遭受巨大打击了。” “那可不止他一个人受打击。”林如海轻哼,“不说他们了。这事一出,多得是要站队的人。咱们是早早站好队的,只等着结果出来就行。我先告诉你,也只要让你知道有这事,做什么也好有个准备。” “爹放心,我明白。” 林如海冷笑,道∶“既明白,那就说回你和黛丫头。你俩究竟搞什么?弄得阖府上下都要以为黛丫头是不是要不行了。” 崇玉缩了缩脑袋∶“爹,我和你坦白说,可你得撑住啊,最好再答应我,不会骂我和姐姐。” 林如海瞪他∶“正经些!” 看多了宝玉在贾政面前多少带着惧意的模样,父子间难得能好好说说话,贾政的教诲也难得能被宝玉听进去,他其实很满意自己和崇玉的相处。 虽然这个儿子有时候胆子太大,在他这爹面前都要肆无忌惮,但总归带出去时就是懂事的好儿子,规矩学得好。尤其才华佳,不是一些玩文弄墨的公子哥那种附庸风雅,更不局限于诗词歌赋这些歪才,就连科举正道的文章都作得奇佳。 林如海对崇玉满意得很,唯一有些担忧的,就是这儿子太有主张,有时候一些奇思妙想很有用,却更会先将人吓到。 林如海自认已经和崇玉相处多年,对崇玉有所了解,依旧会不时被崇玉的想法惊到。 这次也差不多。 林如海其实早在崇玉命人去请莫忠良给黛玉诊脉时,就已听到消息。但崇玉没有来找他,也没有命人通知他,他就清楚,无论看起来如何严重,黛玉肯定并无大碍。 也正因此,他才能一直按捺着,没有先去看望黛玉,甚至在崇玉来找他时,也要先抛出甄家的问题,打乱崇玉的节奏,省得崇玉真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 但甄家的事说得差不多了,他也忍不住了。 崇玉规规矩矩站好。 “爹,我现在就很正经了。但我将要说的事情,确实很特别,也很超出世俗的想象。” 就在崇玉要尽量以林如海有可能接受的方式,将黛玉对宝钗存在的某些小心思说出来时,宝钗也已带着莺儿来到黛玉房里。 药味浓郁,将其他味道都盖住了。 丫头们看起来很忙,有倒痰盂的,有捧热水的…… 宝钗来了,还是黛玉养着的鹦哥儿叫道∶“宝姐姐来了,宝姐姐来了!” 于是一名端着药碗进黛玉寝室的丫头回了头,看了看宝钗,更快地步入寝室,将此事告知在里面侍候着的大丫头紫鹃。 黛玉起初情况其实还好,但药味闻多了,就觉得不大舒服,又要被逼着喝这些苦药,还有懂医理且得了崇玉授意偷偷配合着她的香菱,黛玉演起吐药来已经甚为轻松。 然而被折腾了好些时间,她精神多少不怎么好。 奉药来的小丫头低声请着紫鹃到了一侧,方与她说宝钗来了的事。 黛玉起初也没怎么留意,可隐隐听得“宝钗”二字,她精神就是一震,不由抬眸望向那丫头。 这些大家族里的下人,也没几个是不机灵通透的。林家本就将丫头们都教导得很好,能在黛玉身边侍候的丫头,哪怕是很少在黛玉跟前露脸的,都自有其处变不惊。 倏然被黛玉望过来,小丫头反应也快,悄悄望望紫鹃,见紫鹃也该是同意的,忙道∶“姑娘,宝姑娘就在外头,您要请她进来吗?” 黛玉轻怔。 方才已经听到宝钗名字,她未尝没有猜出,定是宝钗来了,小丫头才会明知道先前宝钗跟着她回到房间里,却被她晾在外面那么久,依旧拿宝钗的事进来与紫鹃说。 崇玉已经出去好一会了,想必应当已经和宝钗说清楚她的情况。 而这时,宝钗又来看她。 黛玉心里酸酸涩涩的滋味愈发浓烈。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宝钗究竟是已从崇玉所说的话中领悟深意,知道她那些不为世俗容许的感情,依旧愿意前来,还是只听说她现在状况不妙,然后出于普通的同情而来? 甚至想,宝钗会不会觉得她命不久于人世,方觉得哪怕容许她生命尽头的小小任性也无所谓,一如过去看她年纪小,随她有些冷言冷语也从不介意一般,容许忍让着她? 黛玉不言,本将事情告知紫鹃就准备出去的小丫头有些紧张。 紫鹃会意,忙道∶“姑娘,要不还是请宝姑娘进来吧?虽药味浓,不大好闻,但今日没让宝姑娘进来,已是你的不妥了,如今好歹让宝姑娘进来说说话吧?”
第127章 紫鹃说得真切,黛玉垂眸。 “好。” 见她同意,紫鹃忙推那小丫头∶“还不快去请宝姑娘进来?” 也在房间里侍候着的雪雁离门边更近,现已开了门往外走,笑道∶“还是我去吧、” 她虽因年龄略小,素来并不如紫鹃在黛玉这里的地位,但也是大丫头之一,又是自幼跟在黛玉身边的,由她出面,才更显对宝钗重视。 小丫头也跟出去了,房间里虽然还有其他侍候的人,但并无过多声息,只显得安静。 小丫头先前送来的药,正被紫鹃劝着黛玉喝下。 依旧是苦涩的味道,但黛玉心里有事,如今喝着药也恍若毫无味道。 只是不大想喝。 只盼着不知宝钗什么时候才能来。 一如前段时间她总在躲着宝钗,可只要宝钗将她拉到自己房间里,她就又忍不住眷恋留在宝钗身边的感受。 不见,尚且能将种种思绪压在心里。 可只要她在,只要她也能向着自己走来,又有什么是可以压住的呢? 唯有那种浓烈的渴望,几乎能将她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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