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幽面色骤边,脸又蓦地热了起来,“不必……” 她转身就走,刚走几步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回头时竟瞧见那墨发黑裳的龙竟跟在了祸鼠身后。 这龙! 渚幽脚步一顿,足下好似生了根,半晌挪不开步。她将牙关一咬,双眸猛地一闭,转身便走了回去。 祸鼠愣了一瞬,讪讪问道:“大人可是改变主意了?” “带路……”渚幽心如撞鹿地盯着那面色不改的龙,一字一顿地说。
第91章 祸鼠连连颔首, 哪料到这位大人如此反复无常,是因自己身侧站了只龙。 她哆嗦了一下,硬是挤出笑, 隐约觉得落在自己后背的目光凉飕飕的,好似想将她盯出洞来。 身后宅门上悬着的两个大红灯笼骤然黯淡, 火光一隐, 那扇大门登时被黑暗侵吞。 渚幽将屋宅中的火光又收了回来,那一簇火聚在她的掌心上,正徐徐燃着,火光映在她的脸庞上,如玉的脸染上了绯色。 那火想必就是凤凰火, 若是沾在身上,定会被烧个尸骨无存。 祸鼠自知不该多说话,故而悄悄将纸扇展开, 举起遮在了嘴前。 渚幽将掌中的火光收起, 双目似乎也随即黯了下来,她警告般微微眯起眼朝长应睨去, 眸光似刀。 祸鼠浑身一僵,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大人怎么又瞪她。 她修行了数百年,自然不是吃素的, 灵光一现道:“大人若不喜欢书册,那、那画卷也是有的。” “你先前不说话装哑巴的样子,还怪讨喜的。”渚幽佯装镇定。 闻言,祸鼠将展开的折扇往涂了胭脂的唇上扇了过去, 赶忙又装起哑巴。她低头看向水妖, 挤眉弄眼的。 水妖从地上爬了起来, 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好似天上的纸鸢,只有个支架撑着。 她见祸鼠对着她眉来眼去,不解道:“你看我作甚。” 祸鼠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往后看,看看那朱凰。 可水妖仍是不解,“你的眼怎眨个不停,要瞎了还是怎的,我成日泡在水里都没见瞎。” 祸鼠只好作罢,收敛了目光大步往前走,她身后不出十尺之处,长应闲庭信步一般不紧不慢地跟着。 “你不是不想去么,怎还跟上了。”长应话中不带分毫讥诮揶揄。 渚幽面色窘迫,却不得不稳住心神,传出心音道:“你可知那见香轩中都有些什么妖什么魔?一只好好的龙,别莫要学这些歪门邪道,若是走岔了路子,怕是没人能将你拉回来。” 她轻咳了一声,又道:“况且现下上禧城是我护着的,你神识在此城中,我自然该管。” 长应眸光放柔和了些许,淡声道:“若不亲眼看上一看,又怎能确认那当真是歪门邪道?” “世人的七情六欲,本不是一个仙该有的。”渚幽词严义正道,偏偏她眼梢绯红一片,心绪暴露无遗。 长应双眸微敛,那双金目原本冰冷得好似冻了百八十丈的坚冰,可现下却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面色依旧薄凉,抿成一线的唇角竟略微扬起了点儿。 她道:“仙神亦有七情六欲,只是因权责在身,故而不能轻易受这七情六欲所摆布。” “那你如今?”渚幽听愣了,没想到有一日竟能从这不善言辞的龙口中听到这么一番话。 长应久久没有回答,似在思索要怎么开口一般。 渚幽等了许久没等到她应声,当这龙是忽然又变哑巴了,啧了一声道:“方才不是挺会说的么?” 长应放慢了脚步,因是神识的缘故,一张脸更显苍白,好似遥不可及的星河。 她沉默了许久,这不苟言笑的模样倒是有了几分九天神尊该有的风范。 然而她开口却道:“我深思熟虑过的,并非轻易就受了它的摆布。” 渚幽猝然止息。 长应顿下脚步,她见渚幽止步不前,抬步便朝她走去,将那细瘦的手腕子牵了起来。 她神色沉沉地斟酌了一番,谨慎道:“况且如今我的七情六欲就在此处,与其看它久抑成病,不如将它掘出,以心作药。” 渚幽愕然抬眼,那瞳仁久久未动,久到双眼干涩,她才蓦地眨了一下眼,仓皇想将手抽出来,可腕子却被握得紧紧的。 她早知长应对她并不一般,而她心绪也早就能因这龙的一举一动而翻涌得不易平复,然而亲耳听到长应这么说,她仍是讶异的。 天地未开之前,众神不会轻易谈及心中所欲所求,他们薄凉无情,甚至连交好之人也没有,而她亦是这般。 “就在此处?此处……是何处?”渚幽抽不出手,索性任她牵着,半敛的眼倏然一抬,似是审问一般将这黑发墨裳的龙紧紧盯着。 长应握着她的手腕,说道:“是你……” 我之七情六欲,是你。 渚幽哪还能装傻,“你当真?” “当真……”长应一板一眼回答,她见祸鼠走远了,便握着渚幽的手腕跟了上去。 渚幽被带着走快了几步,她皱眉看长应的侧颜,心如打翻的味碟一般,百般滋味乱作一团。 她两百年前入魔,入魔后仍如在九天时一般不近??,这是为何?还不是因未遇到能令她心血沸热之人。 如今,却好像遇着了。 她就像是一株花,将心底那不愿触及的念头都包裹在花苞之中,不愿展露分毫,连自己也不想一窥究竟。 而如今,长应这番话直白得好似用一双洗净擦干的手,将她那紧裹的花叶一层层一片片地剥了下来。 长应那么直白,她虽是不善言辞,可向来不会将欲求憋死在胸口之中,就如稚儿时一般,能直言不讳地道出「要你」二字。 这确实……确实是长应说得出的话。 渚幽不知道凡人妖魔互表心意之时,是不是会挑上一个良辰吉日,现下在这上禧城中即便是见不到炎日,也望不见月轮,天穹上更无繁星,她也觉得这日子是极好的。 好似听了长应这一番话后,即便是不好也变好了。 祸鼠走在前边,察觉跟在后边的朱凰走走停停,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冷不丁瞧见这朱凰愣愣地看着某一处,好似心不在焉一般。 她定睛再一瞧,这朱凰怎像是被人拖着往前走的,可哪有人拖她,有也只能是风。 水妖一摇一晃地跟在后边,见这祸鼠慢了半步,险些踩上了她的脚后跟,倒呵了一口气道:“别慢下来,我若是撞上你的背,这一张烂脸可要糊到你这身华贵的衣裳上了。” 祸鼠翻了个白眼,安慰自己道,朱凰平日里都是靠飞的,走路驭风也并非什么怪事,大人如此心不在焉,想必是因这一路太无趣了些。 她眼眸一转,机灵道:“大人,见香轩里的乐子多的是,绝不仅有画卷书册,小妖可带您细细领略一番。” 渚幽登时回神,她被长应一番话给闹得晕头转向,如今才想起前边还走着三只妖。 方才她还觉得这时辰挺好,如今一看,又觉得不好了。 她面色骤然一黑,在魔域里浸染了这么久,还不知道祸鼠口中的「乐子」指的是什么么。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长应便仿效她的声音道:“那便看看……”
渚幽软成一团的心登时五味杂陈,总觉得此时应当生气,于是红着眼梢将长应的手甩开了。 手腕上那力道一松,好似缺了什么一般,竟觉得心头空空。 她垂着一双无辜的眼,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轻嗤了一声,“看看就看看。” 长应那苍白的唇角略微一扯,好像在笑。 见香轩中依旧静悄悄一片,一众小妖小魔全闭门不出,听说朱凰要来,连头也不敢探出窗外悄悄看上一眼。 水妖指着前院的一方池子道:“我今儿便在这住下了。” 祸鼠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扑通一声跳了进去,水面上冒出几个气泡,连妖影都见不着,似乎是一鼓作气沉到底了。 而猫妖那灵动的眼眸一转,连忙跑到了屋檐上,只可惜他只是只半妖,否则还能化出真身,压着这屋瓦走上一圈。 祸鼠打着灯笼在前边带路,一边道:“大人这儿有台阶,诶,这还有个槛。” 只见这花楼中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处处皆挂着彩线绣的帘幔,彩灯通明,映得这假山曲径斑斓绚丽,当真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祸鼠确实是想给大人寻乐子的,她将渚幽带到了这见香轩中最好的客房里,抬手便变出了一沓古怪的书册画卷,明明化成人形时长得还算端庄,可偏偏贼眉鼠眼的,压低了声音道:“大人,都在这了。” 渚幽坐在桌边,面色不改:“你出去吧……” 祸鼠揖了个身,转身就走。她刚下了楼,忽听见窗被撑开的声音,忙不迭仰头看了一眼,只见窗里那一大堆书册画卷被抛了出来,在风中哗啦啦作响,可那书册画卷还未着地,就被一股灵力卷了回去。 “啊,这……”祸鼠疑惑不解,心道这位大人当真如此反复无常么,这才抛出没多久,怎又忽然变了主意。 屋中,渚幽猛地一拍木桌,“要看你自个儿看。” 长应屈起一条腿坐在榻上,露在裙摆外的踝骨素白细瘦,其上竟还系着一圈朱绦。 渚幽话音一落,眸光冷不丁被那朱绦给拴住了,越看越觉得眼熟,可不就是在沙城中时,长应用来拴住她手腕的那一根么。 她心头一动,没想到长应竟未将这物什扔去,反倒还贴身带着,长应将画卷展开,放在腿上细细看着,她眸光专注认真,好似看的不是什么凡俗之物,而是上古遗留下来的术法秘籍。 这龙看得越是认真,渚幽的心便越燥,可硬是一点儿气也生不出。 她倒是、倒是不排斥这等事,只是大可不必这般认真钻研,好像这受欲念摆布的不是躯壳,而是什么宝器一般。 “别看了……”她踟蹰道。 长应却将这画卷从头到尾仔细端详了一遍,这才将其合了起来。她金目一抬,淡声道:“你来……” 渚幽本想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愿搭理她,可如此一来,未免显得自己太被动了些。 她左右为难,干脆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揶揄道:“你不过看了一卷画,还真当自己对此事了如指掌了?” 长应摇头,“我还未看你灵台之伤,你究竟缺了哪一魄?” 渚幽狐疑地看了过去,见长应面色不改,这才起身走向那软榻。 她不怕被长应看出,因灵台中七魄几乎一模一样,看是看不出个究竟的。 灯盘上的烛火噼啪燃着,自始至终,映在窗上的只有一个身影。 长应屈着一条腿,左膝近乎抵上胸口。她见渚幽走来,仰头一瞬不瞬地看她,说道:“我以为你不会过来。” “我还怕你不成?”渚幽好笑地看她,缓缓倾身往下,额头近乎抵上长应额前的金饰,一颗颗金珠有些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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