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我一张脸烧毁,却道无此必要?”幽冥尊哑声笑了。 无不知却怒火滔天道:“若是你杀了她,我又怎会下此狠手!” “儿女情长,最是碰不得。”幽冥尊手一扬,那墨黑的衣袂抖了一下,“要什么儿女私情,拿着这鬼城不好么,况且她一只小妖,又给不了你什么。” 无不知抿嘴不言,双眸怒红,“我从未想过从她那索要什么。” 幽冥尊啧了一声。 魔将等不得,他问道:“此子我已带到,敢问幽冥尊可要共分人间?” 幽冥尊冷笑出声,“这便是观商的妄念?我还料他会夺下九天,没想到,只敢肖想一个不值一提的凡间。” “若说凡间不值一提,那尊上这藏在地底的鬼城又算得了什么?”魔将缓声道。 “那我便问,观商如今手里有什么?”幽冥尊问。 魔将未吭声,在得知观商泯灭后,他的战意已经消散了一半,他根本不知道观辰手中还有什么棋,他将九天放下,定是因力不能敌。 “他若有能耐,便将九天给夺下了,哪还会看什么凡间。” 幽冥尊抬臂,将笔尖落在了脸上,竟一笔便绘出了一只眼。 他回头朝魔将看去,那眼珠子微微一眯,哪像是画出来的东西,明明灵动得很。 幽冥尊又道:“九天如今有转世古神,而观商呢,观商野心挺大,伎俩也多。 可惜,从别处借来的灵力终归没有自己身上的好用,他此举当真多余。” 魔将攥住了无不知的脖颈,作势要将他捏死。 “困兽犹斗……”幽冥尊叹了一声,“这不孝子,你替我捏死也好。” 他不慌不忙,又朝自己脸上画了另一只眼。 魔将五指施力,无不知的脖颈已嘎吱作响,再用上一分力,那脖子定要断去。 幽冥尊却好似看不见,画了眼又画鼻嘴。 无不知未吭声,好似不怕死。 幽冥尊猛地转身,将手中那杆笔一甩,凭空绘出了一柄长刀,他将长刀一攥,把魔将整个胳膊都砍了下来。 那胳膊一松,无不知跌在地上,捂着脖颈呕了起来。 幽冥尊将手中长刀一抛,那刀顿时化作了墨汁,他伸手朝魔将拍去一掌,硬生生将他拍出了高塔,凛声道:“去告诉魔主,幽冥城不淌这浑水。” 魔将捂住断了手臂的肩,咬着牙关掠出了鬼城。 凡间妖魔大乱,庙宇崩塌,贡香熄灭,些个值仙未能一敌,竟被魔物攫去了身上灵力。 缥缈仙凛声问道:“你还在等什么!” 芝英仙手托镇魔塔,摇头道:“还未到时候,此塔在我手中坍塌过一回,我不敢冒险。” 九天,玄龙衔着朱凰腾云而上,顿在了玄晖之下。她浑身战栗,缓缓松开了龙牙,将朱凰盘了起来,仰头又是一啸。 漫天威压震得天宫俱是一抖。 玄龙吐出灵力,又不敢盘得太紧,生怕将朱凰的四翼给碰疼了。 她也疼,因心头血的牵连,每一寸骨皆痛不能忍。 长应双目赤红,一双金瞳好似染了血,她身上黑鳞有数处因被神力所伤而剥落。 如今鲜血淋漓,那狼狈的模样竟和焦黑的朱凰不相上下。 将灵海中的灵力汲出了大半,那朱凰才得以幻回人形。 长应这龙身太过庞大,一身鳞片又太锐利,她不得不跟着变回人形,将渚幽轻轻揽着。 她料想渚幽定是不想让旁人看到她这模样的,故而撑开了一道屏障,又吐出龙息,将她和渚幽困在了这冰笼中。 这禁制又不得封得太严实,否则玄晖落不进来,渚幽也不知何时才能好。 她将衣袂一抖,掌中落下了一绺发,正是先前被削下来的那一绺。 这发漆黑如墨,还甚是柔软。 长应捻了捻,顺手从芥子里取了一根红绳,将这发编在了渚幽的手腕上。 在碰及渚幽的手腕时,她才发觉此处竟被魔气缠过,她气息一滞,那凶煞之气又从身上逸出,她五指俱颤,瞳仁骤缩。 魔物岂敢! 悬荆忽地出现在她的身侧,那古朴陈旧的剑受她意念所扰而噌的作响,整柄剑也在颤动的,却不是因惧怕,而是激越又振奋。 这魔剑忽地道:“你想杀了这三界里所有的魔物?好,那便让他们也尝尝这焚身断骨之痛,令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悬荆好似察觉到了她躁动的心绪,剑气蓦地旋出。 眼看着剑气就要碰及渚幽,长应猛地朝这剑拍去一掌,令这剑又隐回虚空。 她心如针扎,头痛欲裂,本还能将这恶念忍住些许的,可听这剑一言,险些就将渚幽死死摁进怀里。 “闭嘴……”她冷声便道,那声音好似从牙缝间挤出来的,俱透着入骨的寒意。 渚幽动也不能动,安安静静地伏在云上,她脸面素净皎白,就好似是云月化身一般。 明明悬荆已说不得话,她双耳嗡嗡作响,耳边好似仍回荡着方才魔剑所说的话,忍不住又从唇齿间挤出声音道:“闭嘴……” 四周静谧一片,她心跳如雷,好似能听见自己这沉重的心跳声。 长应俯下身,忍着焦躁烦闷将头埋到了渚幽的颈侧,嘴唇一张,缓缓将那轻薄的衣襟衔起来丁点。 这身绸裙乃是渚幽翎羽所化,就连用唇衔着,她也未敢太用力。 那素白的锁骨露入眼中,上边嵌着的逆鳞未碎,却是裂痕遍布,近碎而未碎。 长应气息顿滞,将颤着的唇轻飘飘地落在上边,抬手连忙查看起渚幽的灵台。 魂魄不稳,险些就要魂飞魄散。 长应躬着身,脊背骨瘦得分明,好似一瞬之间衰颓了半分。 远处,忽然响起不动佛的声音,那声音沉沉,好似悬钟在她的脑边撞了一下。 嗡的一声,震得她顿时清醒。 “神尊……”不动佛道。 长应直起身,循着那声音望去,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不动佛道:“凡间有难,神尊何不看看这三界苍生。” “凡间有众仙镇守,而她亦有难,却只得我救。”长应淡声道。 “这九天神光当能救她。”不动佛不咸不淡道。 长应缓缓将渚幽的衣襟拉扯好,神色郁郁,身上煞气几欲化作紫烟。 “你觉得她的苦难从何而来?”不动佛忽地问道。 长应陡然皱眉,脑子里一根筋扯得她浑身发麻,在那一瞬之间,心底竟在想—— 渚幽的苦难俱是因她,她是其因,渚幽承其果。 确实是她执意要让渚幽重归浊世,也是因她,渚幽才入无渊,若非她无此念,那渚幽…… 不是…… 不是! 若她无此念,渚幽根本归来不得。 她好似被扯成了两半,一半苦痛,一半疯魔,心扑通狂跳着,撞得周身俱颤。 不动佛淡声又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系铃人如今未醒,神尊且先下凡间。” 那撞钟声在长应耳边咚咚作响。一瞬间,她好似还嗅到了檀香的气味,她神识如被麻痹,错乱心绪静了一刻,可一看渚幽,又乱了起来。 长应不得不敛起双目,将眸光撕开,翻手将坤意的本元从芥子里取了出来,只见这本元越发黯淡,再迟一些,定要消失于无形。 她将那放置了坤意心尖肉的锦盒取了出来,将其神魂从这本元中扯出,又效仿先前所做,施了那重塑肉身之术。 此术倚赖九天神光,即便是沐在神光中,也需千年才能塑得肉身,而其间,这心头肉若是受创,便会功亏一篑。 术法一成,长应便将此物锁在了锦盒内,猛地朝天宫的方向抛去,见金光如莲花一绽,才寒声道:“锦盒予你,朱凰也……请替我照看。” 不动佛应了声。 长应转身化作玄龙,一头扎进了凡间。 凡间墨云笼天,四周昏暗无光,本该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四处却已燃起了烛光。 只是烛光未动,凡人俱顿在原地,好似被灌成了塑像一般,一个个面上还露着惊慌惶恐的神情。 众魔荼毒生灵,扰是诛邪神君携一众天兵下凡,也未能将其遏止。 这些魔物手头拿捏着从界外而来的灵力,一掌便可将一天兵拍成烟。 诛邪神君身上伤痕遍布,猛地踏风而起,只见一个魔物忽地劈断了他手中的长戟。 他蓦然抬头,只见那魔物头顶兽角,肤色黝黑,浑身魔纹遍布,古魔特征尤为鲜明,“观商——” 那哪是观商,观商早在无渊里被凤凰翎羽刺穿了灵台,如今现身的乃是观辰! 观辰噙着笑,猛地逼至诛邪神君面前,抬手将五指覆在了诛邪神君的脸上,好似要将他的脸骨捏碎。 诛邪神君扔出斩断的长戟,一掌朝这魔物拍去,却见这魔竟只手胸腹一震,好似他这一掌拍在了锦被上。 观辰目眦欲裂地看他,磨牙凿齿道:“观商?这名字倒是好,你说我是,那我不妨也当当这魔主。” 反正他从未这般露过面,无人知晓他的名字,也无人知晓他的存在,他和观商向来不分彼此,如今观商已去,他便来当当这魔主! 他手中魔气涌出,灌进了诛邪神君的灵台中,欲要将其神魂侵吞。 诛邪神君大瞪着眼,才知这魔竟不是观商。他不想被这魔夺舍,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欲要将自己的脖颈断去。 一道寒凉的龙息忽地如飞星般袭来,将观辰的手冻得冷白一片,其上覆了大片坚冰。
观辰将冰震碎,不得不收回手,在水波震荡而来时,猛地将诛邪神君拎至身前。 诛邪神君朝远处看去,只见玄龙腾云而来,那庞大的龙身近乎遮天蔽日,长尾一甩,便将这弥天的魔雾给震开了。 明明被拎至前边抵挡,他却不觉畏惧,反倒扬声大笑,说道:“魔物终只能是魔物。” 玄龙口中吐出水柱,那水柱如绳索一般狂甩而来,将诛邪神君缚了个紧。水波一动,便将其甩到了远处。 观辰静看着悬在天穹的玄龙,他的面容虽与观商一模一样,但举止大有不同,他双腿合并地撑着下颌。 若换作是观商,定是大张着腿无拘无束地坐着,一副甚是恣意的模样。 玄龙奔腾而来,巨口一张,裹挟而去的寒凉之气似要将远处的魔掀翻。 那水柱倏然又凝起,好似水龙一般朝观辰袭去。 观辰扭身避开,哑声道:“先前在九天时我受神光所燎,不得不遁地而逃,如今却是在人间。” 玄龙金眸微眯,龙尾一甩,顿时化作纤细高挑的女子。 长应衣袂翻飞,一双眼还是龙瞳的模样,冰冷可怖,“原来是你……” 她只知无渊内这与观商极像的魔要抢坤意的本元,却未料到,他竟就是夺舍了坤意的那只魔。 就是这些魔物…… 她心绪大乱,手中幻出悬荆剑。 悬荆渴血已久,剑身上魔气缭绕着,竟丝毫不输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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