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幽忍着魔气躁动带来的不适,见这两只妖好端端的,略微松了一口气道:“你们怎还在这。” 她话音方落,瞧见苏问清的床底下爬出了一只水妖,屋瓦随即也嘎吱作响,仰头时看见屋瓦被掀开了一片,猫妖正低头往下打量。 猫妖瞧见她时怔了一瞬,忙不迭将屋瓦放了回去,慢腾腾又掀开一道缝偷觑。 祸鼠这才道:“先前回了上禧城,后来佛光太过耀眼,不得不下到妖界,随后便看见……” “那须弥山咚一声压了下来。” “妖界如今如何?”渚幽想起那奄奄一息的妖主。 “妖主得了一珠串,不知是何人给的,但身子骨似乎好了不少。”祸鼠想了想。 “珠串?”渚幽想不出三界里有什么金银玉石还有这延寿的功效。 祸鼠眼眸一转,又说:“我远远瞧见,似是一串木珠,上边刻了莲花纹,说不上好看,串珠的绳结略显老旧了。” 渚幽一听便知,这是不动法王留下的物什。她抿起唇,心道不动佛当真是个细致的,他看似薄情寡性,但什么都照料到了。 撼竹站起身,捏着衣袂踟蹰道:“尊主……” 渚幽这才朝她看去,半晌探出手,将掌心覆在了她的额头上:“可惜我未归九天,不能让你当回我那座下孔雀仙了。” 撼竹抿起唇,双目都湿润了,未料到尊主竟还会回来寻她。 渚幽收回手,察觉到脊骨里的魔气愈发躁动不安,她心咯噔一下,发觉这魔气又挣开了她的灵力,往上窜了一寸。 她面色骤变,皱眉道:“我还有些事需做,你们若无处可去,便到妖界吧。” 撼竹连忙揖身,此事懂事得未多说一句话。 渚幽朝这几只妖扫了一眼,转身便穿了出去,一步百尺,转瞬又上了九天。 屋子里那几只妖面面相觑,撼竹努了努嘴道:“她都已不回九天,却还可惜我当不得那孔雀仙。” 祸鼠啧了一声,啃了一口酥饼道:“先前听闻大人杀魔食妖,手段何其歹毒,如今熟识后才知,不过是些流言蜚语,大人心肠好着呢。” 水妖伏在床下的阴暗处,尖着声道:“还熟识呢,你倒是市侩,大人可未承认与你熟识。” 迎天而上的朱凰未变作真身的模样,绸裙在风中翻飞着,好似绽开的花,她总觉得这魔气被缚得越紧,挣得变越厉害。 锁骨上嵌着的龙鳞忽地散出凛冽寒意,好似一根针,正一下下往她肉里扎。 渚幽抬手捂住了逆鳞上,隔着单薄的纱衣,她掌心上竟结出了一层薄冰。 而龙鳞上,那霜白的冰已蔓延至衣襟之外,硬生生把她的胸膛冻白了大片。 一瞬间,心头血骤动,虽还未见着那躺在云霞上的玄龙,但渚幽心下明白—— 长应醒了…… 她气息稍滞,猛地将衣袂一甩,踏云扶风而去,而脊骨里的魔气越发猖獗。 覆在锁骨上的寒冰咯吱一声爬至她喉头,好似被扼住了气息。 渚幽心急如焚,所幸凤凰属火,她只一念便将那因逆鳞而结出的冰给化了。 寒冰化水,浸得她衣襟湿了大片,似是汗涔涔的。 她觉得不该,然而脊骨里那一缕魔气当真要压制不住了,长应总不会……要入魔。 渚幽哪敢慢,不由得又想到了不动佛同她说的话,却依旧不明白,长应想听的到底是什么话。 她一直以来,好像都摸不清长应的心思。 长应的心思就像是那藏在深潭下的神化山口,冰冷寒意,拒人千里,叫人望不清,觅不着。 万丈之上,神光熠熠。 渚幽悬至云端,却见长应本该躺着的地方竟空空如也。 不光瞧不见长应的身影,就连芝英仙也不知到哪儿去了。 她心一沉,只觉九天威压似被撼动,浩瀚灵力从远处震荡而来,那灵力凶煞寒冽,竟未收敛半分。 那一瞬,云霞俱碎,就连天宫也轰隆作响,那悬在顶上的屏障受到波及,裂出了一道细纹。 数个仙见状凌身而起,只手撑住了这欲碎的屏障,免得玄晖炎火烧下来。 渚幽猛地朝天宫望去,心道,是长应! 她踏风而去,惊得天兵纷纷举起盾和长戟,在瞧见是她后,纷纷又将兵戟放下。 在掠进天宫之后,她终于瞧见那只龙。 长应站在大殿外,微微侧过头,一双金眸森寒骇人,唇紧紧抿着,垂至额前的金珠已经被她扯了下来,那发饰歪斜着,欲掉不掉。 她手腕上缠着一缕和红绳编在一块儿的发,衬得腕骨素白如玉。 芝英仙倒在边上,捂着脖颈艰难地喘着气,痛苦得弓起了身。 渚幽脚步一顿,竟瞧见长应的眸中有一丝黑烟腾起,而她脊骨里的魔气也随之颤抖不已。 长应眸光冰冷,好似不识得她。 芝英仙挤出声音道:“别、别……” 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数个仙被引了过来,俱是一脸震惊迷惘,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神尊苏醒,这本该是一件欢喜的事情,可为何神尊竟好似满心不悦。 眼看着那些仙越来越近,渚幽奔上前去,猛地攥住了长应的手臂。 长应松开五指,被攥在手心里的金珠跟着一粒芥子齐齐掉了出来。 渚幽一眼便认出,那芥子是她先前留给长应的,她施起灵气将那芥子托起,拽着长应进了芥子。 不可让这些仙瞧见长应眼里的魔气,她心道。 一龙一凰跌进冰天雪地中,在着地的那一瞬,渚幽猛一翻身,抬手便捂上了长应那双眼。她道:“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 长应一动不动,好似僵住了一般。 掌心下,那纤长的眼睫颤了一下。 渚幽手心痒,见她未挣扎,便将手抬了起来,于是又瞧见了长应金目里那黑沉沉的魔气。 长应目不转睛地看她,好像不会说话了。 渚幽心急,将手点在了长应的额头上,想将那魔气给驱出来。 然而这样驱散只是一时之策,只要心头血间的牵连还在,只要她的脊骨上魔气未消,长应仍是会受到波及。 除非知道…… 将那魔念的根从心尖上剜出来。 她还未潜入长应的灵台,手便被拽了下来。 长应直勾勾地看着她,却张口咬在了她的手腕上。 有些疼,但龙牙收敛着,未将她的腕骨咬断。 渚幽没有动,只见长应拨开了她的衣襟,摩挲起那片突兀的逆鳞来。
如今逆鳞上已无裂纹,光滑又平整。 长应越是摩挲,气息越急,一双金眸微微眯起,寒着声道:“我要杀了观商。” 渚幽瞳仁骤缩。 “我要杀了观商,我要杀他。”长应苍白的唇翕动着道,身上煞气腾腾。 渚幽躺着,银发和雪一般白。 “我要杀了观商。”长应磨牙凿齿,眸光几近怨毒。 “观商已经泯灭!”渚幽扬声喊道。 那叼在她手腕上的龙牙缓缓往下陷,好似要将她的筋咬断。 长应却似是不信,松了牙在她的手臂里侧吮了一下,放缓了语调道:“不,我知晓的,他就藏在天宫中,将旁人给夺舍了。” 渚幽这才明了,长应的神志已乱。 她愣了一瞬,颤着唇问:“你可知我是谁?” “渚幽……”长应又将她的手腕吮了一下。 渚幽不轻不重地推开她的肩,起身朝远处那长在醴泉中的梧桐木走去,问道:“你可知这树是从哪来的?” 长应见她起身,寸步不离地跟了过去,外衫敞着,襟口垂到肘间,她却未抬手拉上一拉,朝那梧桐看了过去,“从前就长在这了。” “不是从丹穴山挖来的?”渚幽缓缓倒吸了一口气。 长应抬手捂住头,好似头痛不堪,“云铄做了错事,我取他东西作甚。” 她金目骤抬,眸光闪烁了一瞬,磨牙凿齿道:“云铄是因观商才犯此错,我要杀观商!” 话音方落,她化作玄龙凌天而上,作势要闯出芥子。 渚幽连忙化凰去追,心道若让此龙出了芥子,说不定哪个倒霉的会被她当作观商。 玄龙还未冲破苍穹,就被朱凰双爪抓住了背鳞,她仰头怒嚎,长尾猛地一甩。 朱凰振翅而起,硬是将这玄龙给撞了下去,那庞大的龙身若是跌下去,定要将这芥子给震碎。 渚幽变作人身,单臂揽在玄龙上,猛地拍出了一掌,心道—— 决不能让长应出此芥子! 玄龙挨了一掌,身形陡然一缩,便变了黑发黑裳的女子。 渚幽揽着她的腰,直直撞在了梧桐树上。 梧桐叶簌簌而落,掉了满湖皆是。 渚幽手一翻,凭空扯出了一道长索,将长应给捆住了。 长应眸光森冷,皓齿一启,“我要杀观商!” 她话音被堵了个正着,渚幽的银发洒在她脸侧,好似皎皎月华。
第119章 长应本还想将这绳索崩断的, 可眸光全被攫去了。她瞳仁蓦地一颤,那从心头浮踊而出的阴霾登时被驱散了大片。 然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欲妄却在心底滋生, 一片片龙鳞在侧颊上浮出。 她好像不会说话了,那仇怨堵在了喉咙里, 思绪被那小心翼翼的触碰全数占据。 甜的…… 比这梧桐木底下的醴泉还要甜。 然而她还未尝清楚,渚幽便直起了腰, 窘迫却威胁着道:“还想出去么。” 那无辜的眼眸微微眯着,泛着水光, 语调似在威胁一般,又道:“别出去了,成么。” 渚幽定定看着这龙, 生怕她一个不乐意真就闯出去了, 若这龙出了芥子,天宫里百八十个仙神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不动佛尚在时姑且还能一试, 如今却是连试也不用试了。 她看见了长应金眸里那涌动的魔气, 心知这是入魔的征兆, 若是九天玄龙入魔,当成三界奇事。 九天这才刚拘住了一众魔兵,又将那对孪子泯灭了,此时玄龙入魔, 分明是给魔族再度开路。 渚幽见这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好似饿极,脖颈竟还因吞咽而略微一动。 她手一抬, 捂住了长应的眼“若你一看我心就会乱,那还是莫要再看了。” 长应气息一滞,眼睫抖个不停。 渚幽抬起另一只手去抚她的脸,无可避免地碰到了脸颊上的龙鳞。 她一碰,那一片片龙鳞便接二连三地缩了回去,好似碰不得。 在鳞片隐下后,长应半张脸复而素白一片。 “你还未答应我。”渚幽心焦,捂着长应的眼道。 长应煞气未隐,只隐约觉得有些迷惘,她道:“答应什么?” “莫要出去……”渚幽道。 长应动了动手,然而手被捆缚在身上,她淡声道:“我被捆成了这般,如何还能出去。” 渚幽心道,这等术法,若要挣开,于这龙而言定不过吹灰。 果不其然,长应又道:“但我并非挣不得,除非这芥子里有什么物什是值得我留下的。否则,我仍是要出去杀了观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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