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魔族一个个还魁梧壮硕,即便是女子,身量也近有七尺,并非娇娇滴滴的。 在魔气刚凝起的时候,忽地被一道亮光撕裂,一枚末梢沾火的翎羽倏然钻过了裂缝,嗖地朝底下沙丘袭去。 轰隆一声,大漠上竟焚起了滔天大火,魔族欲引来天海。 然而天上海岿然不动,他们只能幻出大水,却未能将火扑灭。 原本就白骨森森的魔马登时被烧得骨头尽露,只剩下个骨架子。 遮了天海的魔气被炎火烫开了数个窟窿,密密匝匝的翎羽如箭般唰唰落下,将底下这一群古魔给捅得遍体鳞伤。 有魔喊道:“屈屈朱凰,竟还想拦住我等前行之路?” 天穹之上,一个声音道:“你等作恶多端,难道不该拦?” 渚幽陡然怔住,这声音怎听着这么像她的? 她头痛欲裂,识海中有如万千虫蚁在将她的灵丝啃食,不由得抬手捂住了头,面色苍白一片。 撼竹慌忙喊道:“尊主!”她心急火燎,观渚幽闭着双目还紧皱着眉,连忙将掌心抵向渚幽后背,刚欲将灵力灌入,却被渚幽灵海中涌出的气劲给掀得险些倾倒在地。 渚幽放入袖中那粒芥子变得炙热无比,即便那物什只有小小一粒,可却散着焚天的热意! 那里面除了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外,便……只有浊鉴了。 渚幽睁不得眼,如身临那神魔大战,魂魄如被撕扯一般,脊背上爬满了寒意。 仍在东海中的长应瞳仁骤缩,猛地攥紧了五指,身上寒毛直立,满心惶惶不安。 她冷声对东海君道:“无需言谢,来日我再将他们领至天宫。” “神尊可是要走?”东海君见她起身,连忙问道。 长应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还未等东海君出声挽留,她的身影已然不见。
第72章 长应化作掣电腾出了海面, 身影如烟般消散在半空,惊得信天翁双翅一抖。 平静的海面登时破碎,水花中翻着白肚的鱼也被卷了出来,咚一声落在船上。 那在船上打着瞌睡的渔农又被吓了一跳, 不知这海怎么频生古怪, 早听闻百年前这海上会下鱼, 没想到这等怪事也让他给遇上了。 长应迎云而上,待腾至云端才化出了人形,那乌黑的衣摆曳至云下,似是天上忽聚起了一抹乌云。 她神色沉沉,明明长了副该是明艳稠丽的脸,偏偏面色寡淡至极,叫人心生畏惧。 幸而先前临走前,她忍下了颅顶和灵魄的钝痛, 在浊鉴上附上了一缕神识。 如此一来,若是渚幽带着浊鉴和她的小侍女连夜跑路, 她也好快些将人找着。 她冷着一张脸, 手指略微一勾, 万丈之下一抹青烟袅袅升起, 缓缓钻过云层, 缠在了她的指间,那便是她附在浊鉴之物。 神识离鉴, 但龙息仍存, 她微一敛目,转瞬便觅见了渚幽所在。 尘烟、沙霾和烈风。 可那处的气味与魔域截然不同,似被炽阳烤过一般, 暖而干燥。 长应抬指将那一缕神识摁回了眉心,细长的眉不轻不重地皱起,脸上虽叫人看不出一丝凶戾,可神情当真是冷漠至极,杀神这名头并不是白拿的。 她料到渚幽不会在那凡间客栈里待久,可未想到,渚幽竟朝西边去了,也不知去做了什么。 她不敢耽搁太久,胸膛下那滴心头血热如炎火,料想是渚幽遇上了什么事。 这百年来,心头血间的牵连好似命谱连线,将她同渚幽牢牢系起,不论渚幽出何变故,她皆能知晓。 可先前大多只是沸上一阵,如今却似要将她的胸口烧出个窟窿来。 长应点云而起,疾奔凡间西面,连一刻也未敢停。 越往西,脚下的云越发稀落,炎炎烈日照着黄沙地,地下那蜿蜒盘曲的山上光秃秃一片,似是绿草和树被人给挖走了一般。 垂眼往下看时,连凡人也见不着几个,入目一片荒芜,哪是什么宜居之地。 可渚幽来此处做什么,总不该只是为了躲她。 长应心焦,转瞬化龙奔去,一身黑鳞在烈日下熠熠生辉,有彩光流转。 她身如星驰,长尾一甩,好似要划破长空,龙身蓦地一扭,追风逐电地飞掠而出。 苍空中好似有掣电闪动,凡人仰头时,连那暗影是何物都看不清。 长应身形骤然一顿,听闻底下忽有驼铃响起,叮叮铃铃的,恰似勾魂一般,着实悦耳。她仰头朝那刺目的玄晖望去,一双竖瞳浅似透光。 玄龙陡然变作人身,一双眼却仍是龙瞳的模样。 长应仰头时,脸侧的发滑落至肩上,那截素白的颈子落在光中,竟显得分外脆弱。 可九天神尊哪是能用「脆弱」二字来形容的,她眸光凌厉,忽觉此处颇为熟悉。 熟悉到她步入此境时,便觉心血如沸,周身杀意骤起,一身骇人的威压险些没遏制住。 识海搜刮了个遍,顷刻间她将自己的灵丝翻了个遍,顿时想到——
这是当年古魔族被古神剿戮之处,当时的天还不是这般,那轮玄晖悬在沙与海之间,顶上海浪翻滚,似要盖地而下,浪潮翻涌时轰隆作响,好似吹角击鼓。 那时古魔便是在此处被千万翎羽穿透了躯壳,其余古神乘胜追击,随后终于让古魔族再无翻身契机。 那一日,古神接连陨落,即便是她也未能幸免,幸而她在陨落前七分了灵魄,还施了那重塑肉身之术。 观其余古神,大多魂飞魄散,到死也未能享上半刻安宁。 想来若非天道有意,连渚幽也不能在数千年后转世归来。 长应怔了一瞬,记起在浊鉴里时,渚幽两次被拖入万象混沌界,后一次浊鉴竟能看破她转世前的原相,还将她绊入了那场纷争之中。 果然,渚幽怀疑了,怀疑她在浊鉴中看见的那一片黄沙,还有那群凶戾的古魔。她寻到此处,想必便是为了解惑。 明明渚幽得知真相是迟早的事,可长应却觉得心头分外憋闷,心绪一动,她便能料到渚幽得知一切后会是何等失望透顶。 她猛地垂目朝足下望去,在这一望无垠的荒漠上找着渚幽的身影。 她缓缓吸气,鼻尖上那一颗小痣随即也动了动,那痣就像是瓷器上的瑕疵,硬是替她减淡了几分肃冷疏离。 附在浊鉴上的龙息清冽寡淡,与她如出一辙。 长应寻见自己留在浊鉴上的气息后,连忙追了过去,远远瞧见她所寻之人正站在大漠正中。 那人一袭曳地的黑裙,腰间朱红的系带也垂在了脚边,那朱红胜似她化出朱凰真身后身上唯独剩下的那一抹艳色—— 是黢黑翎羽末端燃着的凤凰火。 周遭风沙漫天,渚幽那曳地的黑裙和朱红系带半埋进了沙里,也不知是在此处站了多久。 她的身边,那绿裳孔雀正为她支起一片遮蔽玄晖的屏障。 渚幽那头银发在风沙中飞扬着,双眸紧闭,似是在挣扎一般,眼皮下那眼珠子转个不停。 她眼梢的凤纹展翅欲飞,正如她的真身一般,恰也是墨黑一片。 撼竹紧张至极,嘴张张合合着,似是在叫喊什么,可渚幽却一声也未应。 长应心跳如雷,只见天色忽地暗了下来,仰头一看,顶上玄晖不知怎的竟已被乌云遮了大半。 九天上有雷轰隆作响,大漠下似有火在刮刮杂杂的烧着。 故而天色虽暗,这片荒漠依旧炙热滚烫,根本没有凉下分毫。 太烫了,扑面而来的热气将长应的发掀了起来,额前金饰缓缓颤动着。 云上天雷轰鸣,大漠上狂沙卷动,好似水被烧沸,黄沙滚滚而起,这分明是雷劫和地火要齐齐赶至。 长应眸光晦暗,不清楚渚幽是不是想起了旧事,若非如此,以她现下的修为,要臻至无极明明还差上许多,可若是原相复苏,那她的境界便可倍道而进。 凤凰破境,必得浴火。 方入玄时是雷火,后来入极是地火,再后便无人能抵,想来该是天火。 先前渚幽仙骨仙筋未离,所浴又是寻常雷火,可如今若要浴此地中神火,她怕是……九死一生。 长应流星飞电般俯身而下,只见大漠上那撑着屏障的绿毛孔雀原本惊恐万分,却在见到她的那一瞬,双眸陡然一润,如见救星。 撼竹原本该是怕长应的,毕竟百年前是她将长应舍下,还骗了渚幽说是这龙不肯跟她们走。 她心底战栗未散,可念及长应会出手相救,故而也顾不上什么怕不怕的了。 此时沙丘在移动着,她站得不大稳,脚下的沙丘似在起伏着,当真像是沸水一般,还分外烫脚,若非不能走,她定早就腾身而起了。 撼竹瞪着眼看向那从云上跃下来的龙,只余下一只胳膊还撑着屏障,另一只手朝渚幽挡了过去。心上想让长应出手相助,却又有所顾忌。 长应看得分明,心道这孔雀倒是护主,仅凭这一点,她便不可能会伤这孔雀分毫。 渚幽却不动声色地站着,眉头紧锁着,双目紧闭,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觉察不到,五感好似飘到了虚空之中。 撼竹惊悸不安,直视长应那双眼时,双目炙热难忍,还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喉咙如被封堵。 “醒来!”长应凛声道。 这一声喊叫,响亮到似是裹带着龙吟,一时间竟叫撼竹分不清究竟是长应在说话,还是她化出了原身在吼叫。 撼竹双耳嗡鸣,耳中温热一片,若不是还听得见风鸣,定以为自己聋了。 那一瞬,渚幽猛地睁开了双目,只见长应笔挺挺地站在她面前,面色寒凉,苍白的唇紧紧抿着,那该是冷漠的脸上竟全是担忧。 她懵懵懂懂,似是像凡人生病那般,脑子烧坏了,久久未回过神。 即便已然睁眼,眼前似乎仍能看见方才闭目时所见的幕幕。 那是谁的记忆,怎么蹿进她的脑子里去了? 她眸光木讷,眼眸略微转动了一下,直直盯向了眼前那胸膛起伏不定的龙,这龙似乎来得急,竟还在喘气,这一喘起来,平白增添了几分虚弱无力。 只是,长应怎这时候来了? 渚幽思绪钝乱,总觉得自己想不明白了,半晌才动了动唇,从喉咙中挤出了一个「你」字,可后边该接句什么话却不知道了。 长应朝她的腕子握了过去,仰头便朝天穹瞪去,她明明面色冷淡至极,一双金目森冷无情,可眼中似是藏了无尽的怒意一般。 她不知天道为何这般绝情,要渚幽转世归来,又想令她泯灭。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渚幽的手腕被握住时,腕子陡然一凉,她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浑身皆在发烫。 地下是烫的,扑面的风沙也是烫的,烫得她近乎要站不住。 她循着长应的眸光仰头,才发觉天色竟昏暗至此,可既然天色这般暗了,为何这大漠仍这么炙热,脚下的沙丘似在微微晃动着,下面好似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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