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四溅着,从长街这一头哗啦一声滚至另一头,似是洪水东冲西决一般。苍翠绿树拔地而起,廊柱倒塌,屋舍坍弛。 这时,漫灌的大水倏然结成了冰晶,在水中燃着的凤凰火也被裹在其中,随其嘭地碎成了晶莹细屑。 火灭…… 悬在半空的玄龙缓缓及地,倏然变作个纤细的女子,满头墨发未束,额前金珠微微摇晃。 渚幽站着一动不动,朝那周身觳觫、眸光僵直的璟夷睨了过去,她无辜的眸子微微一眯,眸光登时变得阴冷寒冽。 她该是恨的,只是这两百个朝夕过去,她早当惯了魔。 即便是再怒不可遏,也已不想将失去的一切尽数夺回。 然而她这些年尝过的苦痛,哪是能轻易释怀的,所失已不必大费周章讨回,但其中百苦,她定要逐一回报。 璟夷已说不出话,两片唇抖个不停,猛地抬手捂住了双耳,似还有人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不是我、我不是!” 渚幽冷笑了一声,她猛地伸出手朝璟夷抓去,顾不上周围众仙如何看她。她既已入魔,又何必管顾他人眼光。 跟着入了一回浊鉴的芒风仍是满脸错愕,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这娇妻,竟……满心不忍地后退了一步。 璟夷眼看着渚幽靠近,连忙伸手朝芒风的衣摆抓去,却抓了个空。 她五指一拢,那魔念在她的耳边叫嚣不休,逼迫她不得不听。 她连忙道:“我、我将燃心木还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渚幽逼至她面前,细长的五指将其脆弱的脖颈紧紧攥着,轻笑了一声说:“我缺的是一根燃心木?” 璟夷紧闭起双目,眼珠子不住地转动着。 “我这两百年所遭种种,是一根燃心木能补得全的?”渚幽明明是在逼问,可却说得慢腾腾的,嗓音还又慢又柔,似是一把钝刀,正借璟夷的心来打磨锋利。 璟夷本想摇头,可她的脖颈落入了渚幽的手中,转一下便似要窒息。 “你还挺有本事,枉我找了这么久,你竟在这里。”渚幽慢声细语。 天边惊雷乍响,掣电撕天。 长应蓦地皱眉,她本未想拦,可在听见这一声雷鸣后,猛地挥出了一道灵力,直朝渚幽击去。 渚幽忙不迭松手,猛地退出一丈外,轻呵了一声道:“你要护她?” 长应摇头,仰起头迎天而道:“天雷……” 乌云从八方滚滚而来,将这万里晴空全数填尽,连丁点空余也未留。刹那间,电闪雷鸣,交织成剑的天光劈云而落。 那耀耀神光才刚破云而出,凡间已一片灼热,原本昏天黑地的凡间登时被劈出了一道光亮。 渚幽连忙抬手,掩住了这劈头落下的神光,却见那天雷却并非朝她而来,而是……砸向了那捂着双耳颤抖不已的璟夷。 璟夷被这天雷砸了个正着,顿时七窍流血,耳鼻眼俱是腥红一片。 她摇摇欲坠,哆嗦个不停,眼看着芒风又退了数步,更是哆嗦个不停,眼中不见眼泪,只抖着唇问:“你怎也信了,你为何也信?” 芒风眼中尽是惊诧,反问道:“你当真去过神化山,当真穿过了魔门,当真窃了燃心木,还诬蔑了神女赤凰?” 被卷入浊鉴的诛邪神君,乃至这成百上千的天兵也在心中质问,没想到这一番话让芒风先说了出来。 芒风此话不假,渚幽还在九天之时,被册封「赤凰」这一名头的,环顾凤族,也仅有她。 若是那番变故未曾发生,说不定她已不单单是神女,还替云铄当上了那能令众鸟臣服的凤主,她只需一抬眼,众鸟附和,半步不舍。 凤主执掌三界祥瑞太平,可偏偏她在斩仙台上入了魔,这魔门一踏便是万劫不复。 渚幽默不作声,她仰头朝天看去,墨云上白电驰骋,分明又要落下。 她登时抬起右掌,掌中灵力骤凝,想借势令璟夷毙命于此。 长应连忙挥出灵力勒在了她的腕上,好似银白绸带。她淡声道:“你平日不是会去酒楼听书,这书还未说完,何不等等。” 渚幽未将灵力收回,眸光沉沉道:“确实许久未听你说书了,百年过去,也该有所长进。” 长应见她并未拒绝,这才将那一缕银白的灵力收回。 不远处,璟夷紧捂着双耳,剧烈摇头:“我未进过神化山,未见过什么魔门,更不曾诬蔑她,不是我不是我。”她双眸失神,猛地朝身后瞪去,可她身后空无一人。 “是你迷惑我心志,诱我步步犯错,你究竟藏在何处,还不速速出来受死!” “那是你,从来不曾有人迷惑你的心志。让你步步犯错的,是你的魔魂和魔念。”长应抬起金目,字字诛心。 闻言,诛邪神君亮出兵戟,直指那一袭赤裳的璟夷。 渚幽皆已了然,她闻言轻嗤了一声。她两百年前浴火时双眼受毒,竟是璟夷的血在火中化作毒雾,侵入了她的双目。 此般能耐,只有上古魔族才具,三界之中,魂魄里烙有古魔印记的,恐只有魔主观商。 她早知观商有欺瞒天道的手段,不曾想,他竟还能瞒天过海投生天界,还害她落入此番境地。 她掌中凝出了一簇丹红的凤凰火,其中裹挟着蓝若星河的灵气。 她此世似乎没有一刻能比得过现下,她想要观商的命,好让他的魂无处遁形,只得在她手中苟延残喘。 即便取了他的性命也不能解了心头愤懑,但她仍想如此。 璟夷自言自语道:“我幼时心智不全,我寸步不离跟着渚幽不过是一时兴起,我根本不是早早就想祸水东引,我、我……” 她眼一斜,朝渚幽睨去,那一抹丹红的凤凰火猝不及防撞入她眼中。 璟夷如见厉鬼,转身欲跑,怎料又一道天雷砸落,劈得她头昏眼花。 “你倒是让我好找。”渚幽心头涌上万千思绪,蓦地将手中凤凰火化作了丹红长弓,那血红翎羽撘在弦上,噌一声破风而出,如筝骤鸣。 长应见状连忙抬臂握去,手掌被灼得火辣一片,模糊的血肉同这翎羽上跃动的火焰一样红。 她并未吭声,凝起灵力将手中翎羽冻结成霜,随手掷在了一边。 她以食指作笔,在半空中画出了一道屏障,将渚幽阻隔在外。 渚幽猛地停步,瞪向了那黑发墨裳的龙,眸中滔天怒气藏无可藏。 长应却未解释,而是仰头观天,冷声道:“此女为我座下弟子,当由我来执刑。” 天上浓云未散,一阵轰鸣骤响,却不见掣电豁亮,似乎是在应声。 渚幽被拦在屏障之外,她一头银发披散,本想将璟夷那魂取了便走,而今只得眼睁睁看着长应抬臂招来天雷。 那招来天雷的龙似是在只手撑天,天上墨云好似一池水,从天穹上旋了下来,聚在她的指间。 长应细长的五指擎着乌云,明明此云袅袅如烟,全在顷刻间化作了一柄锋利的长刀,那墨黑的刀刃上白电乍亮,分明是雷电在闪烁。 骤亮的雷电似是蛛网,又好像倏然出洞的银蛇。 璟夷惶惶不安,仍在捂着双耳,然而她半敛的眸子里,那神色骤然变得阴寒一片,如被厉鬼附身,她冷声喊道:“休想斩断我的魂!” 说完,她将食指抠入了颅骨中,硬生生将头皮剥开,丹红鲜血迸溅而出。 渚幽见状,顿时将五指化作了凤掌,爪尖锐利可怖,掌中还擒着一簇凤凰火,她半化真身,挥手朝面前屏障划了过去。 几步之遥的地方,璟夷正企图将自己的魂从灵台里挖出来! 诛邪神君本想上前相助,却见长应抬手制止,于是心惊肉跳地停住了脚步,沉声道:“神尊,古魔之魂需碾碎才可令其不能转生!” 长应又怎会不知道,她见自己竖起的屏障被渚幽击得银光迸溅,不紧不慢地扬起手中那浓云惊雷聚成的长刀,刀口如斩首利刃,朝璟夷劈了过去。 璟夷凌身欲逃,却见天上暗云骤降,化作了四道长索,将她的手足拴了个严严实实,她在半空挣动,就连真身也幻不出来。 此情此景,竟如此像两百年前在斩仙台上,那时渚幽不正也是像这般被高高悬起么。 璟夷头破血流,还未将手伸入灵台之中,双臂已被扼住。她素白的面庞上鲜红一片,全是从头顶淌下来的血。 她嘴里传出沙哑的呵气声,随后一开口,似是有两人在同声而语,似男非男,似女非女。 “你们也就这点能耐,可惜古神其一已被我拽下泥潭,再无翻身之日!” 被拽下泥潭的,便是渚幽。 渚幽虽在屏障之外,却听得一清二楚,她心如遭雷劈,一时竟不敢信自己的双耳。 古神? 谁是古神…… 她慌忙之下朝长应看去,只见长应平静如斯,只那些诛邪神君、芝英仙和一众天兵失色大惊。 长应好似早就知道了,她竟早就知道。 渚幽回想头一次入浊鉴中所见的幕幕,以及长应的闪烁其词。 原来,浊鉴中她所见的鏖战并非长应所历,而是她数千年前曾亲身所经的种种。 若非亲身所经,被拉入万象混沌界时,她又怎会化成混沌未开时一心降魔的焚天朱凰。 她头痛欲裂,好似各种各样的旧事齐齐涌入了脑中,似乎甚是陌生,却又带着点儿微不可查的熟悉。 她明明未失过性命,可周身疼痛万分,好似将那躯壳尽毁、魂魄失控之痛皆铭刻在了骨子里。 三千年前那一战如浪潮般涌入她的识海,灵丝疯长着。 顿时将她那本不甚满当的识海给填得连丁点儿空也不剩。 那些记忆如滔天大浪滚滚而来,险些淹没了她的神志,她猛地咬住舌尖,硬是守住了这一分清明。 她好似全都记起来了,为何问心岩和盼月崖会那么像,原来问心岩本就是她……从天上凿下来的。 没想到三千年前她凿了盼月崖,三千年后又凿了问心岩里的半壁灵石,一切皆是因果。 那时魔主已潜人天宫,欲染指盼月崖,盼月崖近半被魔气沾染,其中还凝出了魔门。 魔门既成便再难将其关拢,她无可奈何,只得将盼月崖一分为二,一掌将此岩拍入了魔域。 三千年前她本一心降魔,如今反倒成了魔。 她惩忿窒欲,如今却如怒猊撞石一般,一颗心咚咚狂跳。 只见那屏障之中,长应已挥动手中长刀,那刀口划向了璟夷的脊背,硬生生将她一根仙骨挖出来,那骨头被白电缠缚,嘭一声碎成齑粉,里边竟是漆黑一片,分明已被魔气染黑!
璟夷仰头嘶喊着,却连丁点力气也未使上,她那一根脊骨被剖出来后,浑身便失了力气。 “她既已成魔,便永世是魔,若想问极便要经九死一生,她这一世已是废了,只我有救她之法!” 她这一句话道完,就疯魔一般摇头,“不、不……我不是,我不想害她,我不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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