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德诚倚着门,弹了弹烟灰,神色落寞的说道:“这也没什么说不得的,我家孩子以前有个女朋友,高二的时候跟她在一起,俩人在一起将近六年吧,那个孩子叫迟向暖,挺好的人,叶熙还带她见过我,就是后来得了胃癌,癌症这病啊,没几个治好的,那姑娘也就那么走了,可惜了,那时候两人原本要去国外领证的”。 赵医生点点头,皱着眉思索着什么。 保姆给叶熙换完衣服后走出房间,轻声慢语的说道:“叶先生,衣服换好了,全身都用热毛巾擦了一遍,一会我去煮点姜汤,这样能防止感冒”。 叶德诚点点头,直接冲进屋里坐在叶熙床边,他一脸愁苦的看着她,心疼的看着她布满针眼的青紫手背。 叶德诚心酸不已,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这曾经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啊,现如今一切都毁了。 叶德诚不敢再看,背过身打开了手机,一共有一百多个未接来电和四十八条短信。 叶德诚给按住叶德盛的号码回拨了过去,刚打过去立刻就被接通了,手机那头传来叶德盛暴怒的声音:“谁让你把叶熙带走的,你赶紧把我女儿送回来”。 叶德诚怒骂:“现在知道叶熙是你女儿了?我怎么就不能带走她,叶熙是我养大的,你和那个女人谁管过她,你那个女儿叶暖还时不时跑到医院刺激她,没有一个人为叶熙考虑过,叶熙的事你以后就不用管了,你能给她的我能给,你不能给她的我也能给,我会给她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医院”。
“叶德诚你听好了,叶熙是我女儿!我是她......”。 “叶熙的名字落在我的户口本上”,叶德诚说完这一句后懒得听他的废话,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电话刚挂断就有新的来电,叶德诚接通电话,那边传来叶德明焦躁的声音:“哎哟我说二哥啊,你怎么连声都不吭就把叶熙接走了,我们一大家子都急坏了,你闹归闹,叶熙现在怎么样啊,她受得了折腾吗?”。 叶德诚不耐烦的说道:“你急有个屁用,你那个老婆是怎么欺负我们叶熙你当我不知道,你这个死心眼玩意别来烦我,叶熙要是再在医院里呆下去,就算人不傻早晚都得被那些药给折腾傻了,我就是信了叶德盛的鬼话,好好的孩子被弄成现在的样子,我是一天都忍不了了,叶熙只能在我这,谁都别想带走她,否则我跟他拼命”。 叶德诚气势汹汹的又把叶德明的电话挂断了。 没几分钟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为叶笙,叶德诚面色稍霁,耐着性子接了电话,这回电话那头的人直接哭了:“二叔,你把我熙姐弄哪去了,你知不知道她现在状况很差,根本经不起刺激,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跟你拼命”。 一个两个都要拼命,叶德诚揉着额头,神色十分无奈:“叶笙你想什么呢,叶熙是我心头肉,要跟人拼命哪轮得到你,她今天喝了一瓶酒,在门后沙滩上坐了一天,现在床上睡觉呢”。 叶笙的声音立刻愤怒了:“你居然让她在沙滩上吹了一天的风,你会不会照顾人?你就不能拦着她点,把地址发给我,我一定要看到熙姐才放心”。 “我为什么拦她,她是一个自由的人,就算她现在意识不够清醒,她也仍然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我现在就怕她受刺激,她怎么高兴怎么来,这个地方也够她折腾”,叶德明激动的说道。 那头的叶笙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她才哭着说道:“二叔你千万看好她,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我现在也有能力为熙姐做点什么了”。 叶德诚心里难过,不由的想起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他长叹一声:“你这份心是好的,可是你那么忙,现在就别掺和叶熙的事了”。 不等叶笙说完,叶德诚又挂断了,他十分疲惫的揉揉嗓子,刚刚揉了两下,手机铃声又响起来了。 叶德诚几乎原地爆炸,他怒火冲天的拿起手机,看见来电显示‘叶暖’二字。 这两个字让他的面色彻底阴沉下去,三秒钟后,他直接挂断并且打开了飞行模式。 叶熙睡了很长时间,叶德诚一个人闷闷的在客厅喝酒,酒喝到一半,那瓶剩了一半的香槟被一只雪白修长的手拿走。 叶德诚楞了一下,他放下酒杯,看着站在一旁的叶熙惊喜的问道:“醒啦,头还晕不晕,酒量好也不能喝一整瓶啊,咱们叶家人酒量好也不能这么喝”。 叶熙穿着穿着白色的居家服,上身套了一个深蓝色牛仔外套,露出的锁骨突出的厉害,她一张脸白的近似透明,下巴那处因为太瘦如被削尖一般,越发显得她形销骨立,冷艳彻骨。 她低着头坐在沙发上,细细的看着那瓶酒:“波尔科夫桃红香槟,二叔以前不是不喜欢吗?”。 叶德诚举着酒杯的手一顿,他侧过头,正看见叶熙冷冽的眉眼,那双一金一黑的眼睛专心致志的看着那瓶酒,冷静、锐利、森冷,让他想起了从前叶熙还未生病的时候,大多数她都是这样的眼神,抱着敌意打量周围的一切。 他的心刺痛着,犹如被一根钢针扎来扎去,绵绵不休,他颓然的放下酒杯,抚摸着叶熙黑漆漆的发顶。 叶熙放下香槟,转过头对他淡淡一笑,忽然问道:“二叔,你把我的证件放在哪里了,我可还要回去上学呢”。 都毕业两年了,还上什么学? 叶德诚心里苦笑一下,脸上还得笑着说:“就放在你房间里床头柜的抽屉里,上学还早着呢,时间一到二叔亲自送你回去”。 叶熙把额头前垂落的长发拨到脑后,她又是一笑,轻声说道:“我知道了,时间不早了,入睡前还是不要喝太多酒,晚安”。 “晚安”叶德诚笑着说道,目送叶熙上楼,他脸上的笑容在叶熙的背影消失后迅速沉了下去,他疲惫又伤心的倚在沙发上,看着窗前的潮起潮落的海滩。 刚刚他心里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他竟然觉得叶熙是清醒的。 他双手交叉,看着那片海滩,忽然想起来也是这么一个满天繁星的晚上,叶熙牵着迟向暖的手在沙滩处走来走去,那时他也像现在这样站在窗户前看着,一边看一边心里感慨:“追叶熙的人那么多,怎么到最后选了这么一个小家子气的黄毛丫头,一点不扎眼,丢在人堆里找不着就算了,还比叶熙大了六岁,一点没有能照顾人的样子”。 俩孩子走着走着忽然不动了,矮个的把头埋在高个的怀里,抱了很久也没动上一动。 他在窗前一边感慨年轻人就是太黏糊,一边想起了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弯弯的桃花眼,内陷的尖尖眼角,一笑就宛如两道弯钩,勾人的厉害,年轻的时候她常常笑,后来嫁了人脸上笑容便一日日减少,很少能见到那两道把他的心勾来钓去的弯钩了。 俩个女孩还在紧紧抱在一起,海风把她们的裙摆和头发吹得四散乱飞,两个人仍旧紧紧相依一动不动。 知道迟向暖得了胃癌的时候是距离那个夜晚的三天以后,那时候叶熙抱着膝盖坐在窗前,一边哭一边说道:“二叔,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真的是没办法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叶熙一直哭一直哭,从小到大他从来没见叶熙这么哭过,她哭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终于止住眼泪,她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双棕色的小熊袜子,她跌跌撞撞上了楼,叶德诚不放心,担心迟向暖是不是大限将至,等她上楼之后立刻跟上去看了一眼。 房间里的小夜灯亮着,房间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一个指头宽的门缝,透过门缝,在昏黄的灯光下叶德诚看见叶熙掀开被子摸了一下迟向暖的脚,然后慢慢的把小熊袜子套在迟向暖的脚上。 床上的迟向暖翻了身,迷迷糊糊的说道:“叶熙,我有点冷,你快躺下抱我”。 叶熙躺下抱住她,迟向暖又说道:“叶熙,叶熙,叶熙...”。 叶熙摸着她的头轻轻说道:“我在”。 门缝后面的叶德诚眼泪流了一脸,他慢慢下楼,心里想着:“叶熙这孩子的命,可真是苦啊”。
第40章 雨雪霏霏 叶熙忽然不见了。 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证件一个没剩,看她的航班是飞往上海,可是叶家人在上海找了一通,硬是连个人影都没找到,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冬天来得太快了,四季交替只是短短一瞬,人的一生也不过是短短几十年,悉数皆为梦幻泡影。 老旧的客车在灰尘漫天的乡下小路行驶着,套在椅子上的白色椅套用蓝字写着xx楼盘的小广告。 乡下的土道崎岖坎坷,叶熙在一阵阵颠簸中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白色大地,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一层厚厚的雪,跟高中毕业那年来这里的景象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时候迟向暖还在,现在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叶熙拿出手机给叶德诚发了一条短信:“我很好,不要来特意找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界面上提示短信发送成功,前座的两个中年女人忽然说道:“这车再往前开一会就到了老迟家了吧”。 “可不是吗,那破房子现在没人住了,两口子搬到县城去了”。 “老迟家那姑娘也算出息,就是死的太早”。 “唉,特别乖的一小姑娘,说没就没,听说是得了胃癌死的,当时那小姑娘写书赚了点钱,吃的什么靶向药,倒是没遭多大罪,据说死的前一天还做了顿饭呢”。 叶熙的手紧紧抓住那个蓝色的布套,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客车里有七八个人,司机打着方向盘问坐在前面的叶熙:“小姑娘面生啊,到哪啊”。 叶熙轻声说道:“前面的迟家”。 司机一惊,刚想问点什么,看见叶熙盈满泪水的眼睛忽然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司机心想:“八成是迟家姑娘的同学好友之类的,也挺有义气,人都走了两年,临近过年的时候也要回来看看”。 客车在一个白茫茫的乡下小院前停了下来,叶熙下了车,看着小院木门前拴在门上的铁链,她抬头朝那个院子看了一眼,入目之处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冷冷清清的,这个地方一定是好久都没有人来过了。 她在门前静静站了一会后从头发上摘下了一根细长的发夹,她拿着那个发夹在锁孔里转悠了两下,那个锁啪嗒一下开了,她推开门走进去,在厚厚的雪面上留下一排深深的脚印。 房门前的锁头她也用同样的方法打开,那个老旧的铁门吱呀一声被她推开。 这间房屋还和记忆里的一样,酱色的水缸静静的矗立在那,放置碗碟的木头架子上还摆着一摞碗筷,靠墙那处的铁皮炉子生满了锈,炉子前面有一扇涂着蓝色油漆的木门,门旁有一口大锅,旁边还堆着一些木柴。 叶熙的手已经冻僵了,她努力回想着迟向暖生火的样子,好像应该先往炉子里放一些易燃的碎柴,她在墙角那处看到一些发黑的稻草,僵着手把它们捧到炉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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