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檀月什么时候过来的?一点都没察觉到。 回到檐下,很快,各部门就位。 场记打板。 最初没有朝宛的戏份,她缩在屋檐下的群演人堆里,做主戏背景板。 越过众人肩头,这几天,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季檀月的表演。 含云似乎再也不是石亭里那个病弱阴狠的女子。 她撑着伞,秀眉微蹙,眸中含着悲悯水光,一袭轻质白衣,与段县饥民脏污的破布条衫对照鲜明。 饥民以为神明降世,热切痴狂,近乎丧失理智。 他们在泥泞路上相互粗鲁推搡,连草鞋挤掉,践踏踩死孩童都浑不在意。 很快,一筐筐肉饼在油纸棚下架起。 没人疏导秩序。饥荒之景,成了一场争夺分食的人间惨剧。 含云立在不染骤雨的竹伞下,冷目旁观。 唇边怜悯散去,她勾起一个温婉笑容,看向大人们沾满泥水的腿间。 手里还握着饼的某个孩童被踩进泥水坑,口鼻窒息,挣扎匍匐着,很快没了生息。 笑意扩展,盛荡清澈水光的凤眸,逐渐染上凌虐般的满足。 含云长相柔媚,这一笑,却阴霾乍起,让人背后生出寒意。 “抱歉,老师,我要推你了。”朝宛背后,某个特约群演手持牛肉饼,低声知会。 即将到她的戏份,剧情需要,朝宛小幅度点头。 话音刚落,远处竹伞下的女子视线逐渐偏移,缓缓落向她这边。 唇角笑意依旧保留着。 背后忽然一道骂声。 朝宛被从房檐下推了出来,踉跄着摔在泥坑里。 大雨倾盆,周身顿时湿透,分外狼狈。 “敢跟老子抢地方躲雨?”男子吭哧啃着饼,嗓音含糊,“……没娘的小兔崽子。” 双手按进泥里,被石子割破,一瞬间眼圈因痛楚发红。 朝宛倒抽一口冷气,死死咬着唇,回身恨瞪骂声来源处。 但很快就发现,推她的是县里臭名昭著的李恶霸,素来没少对她拳脚相向。 不敢招惹,犹豫着收敛视线,眼底依旧藏着憎恨。 她低头,艰难地从泥水坑里爬起身,攥紧拳头一瘸一拐逃离,将粗鄙骂声抛之耳后。 可哄抢肉饼的人流依旧,险些将女孩卷进去。 她嫌恶推开几个痴狂县民,凭借身形优势跑了出去,另寻了个屋檐避雨。 “蠢人。”不符合年纪的唾骂。 女孩眼底溢满仇恨,瞪着棚下拥挤如蠕虫的县民,还有远处那个辨不清面容的白衣影子,眼圈很红,像只躁怒幼狼。 伪善至极。破粥破饼,有什么好抢。 她在屋檐下蜷起身。因为刚浇过雨,外加腹中饥饿,肩头打着颤。 可宁愿饿着,也不屑争抢食物。 雨一直在下,呈倾盆之势,身子越来越冷。 不知何时,耳边嘈杂声停了下来。 竹伞撑在头顶,隔绝檐外连绵雨幕,柔和话音在这时响起。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倏然抬头,被淹没在面前人罩来的重重阴影里。 白衣女子眉眼温婉,恍若神祇,垂眼看她时,周身浮溢怜悯气息。 可视角却是居高临下的。 周身无法忽视的威压如风雨欲来,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平素总受欺压,最厌恶仗势欺人,幼狼般的女孩只瞥了含云一眼,就鄙夷移开视线。 嘴里嘟囔,不知在咒骂些什么。 含云身后的侍卫神情微变,手按长刀,阴沉着脸上前。 却被女子抬起的纤纤玉手止住动作。 含云眼中划过一抹兴味,弯下腰,视线落在女孩鹌鹑一般脆弱的脖颈上,又逐渐上移,窥视她被湿软发丝遮挡的脸颊。 倏然,冰冷指节死死钳住女孩下巴。 季檀月没有留手,用了十成力气,捏得朝宛骨骼微微发疼,容易留下印迹的脸颊很快浮现红痕。 朝宛细微嘶了一声。 近在咫尺。她对上季檀月狭长微眯的眸子,只觉其中阴云翻涌,心中本能生出惧怕。 群演们刻意的喧哗躁动声仿佛都不能入耳。 因为吃痛,眼尾愈发红,眸中也覆上水汽。 “……放开。”朝宛嗫嚅。 “卡。”监视器旁,程楼蹙眉。 “小侍卫,和长公主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让我们听一下。” 刚才朝宛演的还让她比较满意,怎么一和季檀月对戏,瞬间就垮了。 众群演沉寂片刻,目光好奇,纷纷投向这边。 朝宛揉着脸,低垂下头,脸颊燥红,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地里去。 “要大声一点。”季檀月蹲下身与她平视,一本正经。 “我是坏人,把你捏得这么疼,你现在一定很讨厌我,对不对?” 朝宛偷偷抬眼看她,有点委屈。 季檀月是坏人不假,可是自己太怂了,对上女人凶巴巴的眼神,嗓子不听使唤地涩住,根本喊不出台词。 “调整好了吗?再来一条。”程楼喊。 两分钟后,场务打板。 镜头从含云俯身注视影的地方接续。 朝宛惴惴蜷着身,很快,察觉到阴影覆过来。 下巴再度被狠狠攥紧。 脸被迫抬起,她对上季檀月一双微垂凤眸。
女人眼中的情绪,大部分都是不动声色的打量。 虽然隐约藏着几分兴味,但同样,还有掩藏极深的嗤意与厌恶。 像是只单单触及到她,就脏了手一样。 朝宛紧咬唇,眼神恍惚,心中有些发冷。 季檀月眼中的情绪太生动了。 生动到让她几乎脱离片场,把这种眼神套入到她们从前的相处中。 感兴趣,却又可以轻易弃之敝履。 这种关系不仅是含云和影的,也同样是季檀月和她的。 在女人眼中,豢养她这样一只笨拙的金丝雀再简单不过,可,是不是也因为一时起意? 喜欢了就捧在掌心宠着,情绪不佳就将她弃置在笼。 外表怜爱,内心其实鄙夷不屑。 偏偏,她还需要乖巧听话,否则就会遭遇冷眼,就像今天早晨那样。 内心忽然委屈,又生出些许叛逆。 “放开。”朝宛双眼通红,泪水在眸中打转,委屈低吼。 为什么她就要被关进笼中,成为供他人赏玩的雀鸟? 一点都不想这样。 季檀月睫毛不易察觉地轻垂,似乎是讶然朝宛刚才的表现。 但很快,快到不过半秒,她就迅速调整好姿态。 秀眉舒展,唇角微微挽起,笑容温和明媚。 真是……很有意思。 含云外表半分侵略性也无,甚至依旧在笑,手却悄无声息地收紧,几乎将女孩的下颔骨捏碎。 “我刚刚不是在问你?”她蹲下身,摩挲女孩嫩滑的脸。 “你叫什么?” 嗓音纤弱,眸中却陡然现出翻涌暴戾 含云身后,侍卫霎时逼近屋檐,目光不善,抽出腰间长刀。 锋刃雪亮,在雨幕中倒映出朝宛慌乱神情。 似乎瞬间醒过神来,她双唇微微颤抖。 年纪尚小,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女孩脸色发白。 “我、我没名字……”她依旧瞪着含云,声音弱了几分。 带刺,却软了不少。 似乎是被女孩脸庞留下的道道桎梏血痕取悦,含云嗤笑一声,手劲松了些。 掌心倏然一空。 女孩寻得空隙,飞快从她掌中逃出,抱膝向后缩,红肿双眼里藏着畏惧。 含云唇角微弯,盯着屋檐下小狼一样的女孩,“你……” 你躲什么? 话未说完,已经被喉中弥漫的甜腥气打断。 女子忽地紧蹙秀眉,抽出手帕掩在唇边。 几声轻咳,白帕染上连绵红梅。 身后侍从担忧不已,慌忙上前。 但依旧被喝止。 含云放下了手帕,脸色苍白,唇却因沾染鲜红而显得有些妖冶。 她垂眼,自讽般勾了勾唇,脆弱感转瞬即逝。 瞥了一眼面前怔楞的女孩,她抬手,似乎是在示意身后的侍卫。 很快,朝宛怀里被抛进一个肉饼。 滚烫的油纸袋,裹挟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一股脑地钻进鼻息间。 她握着饼,睁大双眼望含云,像在黑煤灰似的小脸上凿开两汪清泉。 实在太香了。 经不住诱惑,她低头咬了一口。 一口之后又一口,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吃尽,嘴上沾满油渍。 “‘知恩图报’四字,你可懂得?”含云盯着她,眸中浮现一抹深意。 女孩擦着嘴,有些困惑。 她从未听过。 被雨水浇透,脏乱发丝紧贴在脸上,幼狼一样的女孩摇头,紧盯着含云,“我只想日日都能吃到饼。” 竹伞倾泻,含云去摸女孩乱糟糟的头,唇角翘起。 “那就跟着我。” 怀里又被放进了好多肉饼。 腮帮鼓鼓囊囊,很香,她没出息地使劲点头。 伪善之人会特地关照她这种人吗? 应该不会。 所以面前的人,不是坏人。 “卡。”程楼注视取景器,微微蹙眉。 第一次完整演完这段戏,朝宛心跳砰砰,和季檀月对上视线,又很快慌乱收回。 眼眶还热热的,刚才被女人带进戏中,竟然敢大着胆子吼她。 “很好。”头顶传来温热触感,季檀月像戏中那样摸了摸她头,像在鼓励。 “不行,两人之间的气氛转换太突兀。”远处,程楼说出的话却和女人大相径庭,“再来一条。” 朝宛神情微黯,心顿时坠得很低,“对不起,季老师。” “不需要道歉。”季檀月回应,“朝宛,你不是第一天在程楼的剧组里拍戏了,应该知道她的脾性。” 工作人员忙碌穿梭在场地里,复原场景,准备下一条拍摄,而朝宛抬起微红双眼,愣愣看向女人。 “还不清楚吗?”季檀月唇角微弯,“就是……” “完美主义。” “龟毛。” 两个人一起开口,答案却不太一样。 朝宛惊慌睁大眼,迅速扭头去看程楼的方向,怕坏话透过录音设备被听见。 “胆子真小。”季檀月勾了一下她鼻尖。 朝宛咬着唇收回视线,默不作声。 竟然敢骂导演,胆子大的应该是季檀月。 “不过,接下来还是要好好演。”季檀月似乎是想到什么,笑了笑,“不然,你觉得她会让你吃多少个牛肉饼?” 身子一颤,朝宛揉了揉肚子。 她食量本来就小,虽然饼很好吃,可…… “长成小胖鸟该怎么办?我就抱不动了。”季檀月捕捉到她写在脸上明晃晃的委屈,笑意更甚。 朝宛正愣愣想着,闻言,脸颊涨红,又羞又气。 她才不是容易长胖的体质。 刚想反驳,却发现季檀月唇角压不下去,一看就是在逗她。 ……更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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