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工作人员领到了化妆间,换上沉重的银甲戏服。坐在镜前上妆时,她翻了翻消息。 傅奚前夜凌晨两点给她发来的消息还在,说是有惊喜要给她。 能有什么惊喜呢? 朝宛关注了一下傅奚的社交动态,二世祖似乎今天还在国外某旅游海岛度假。 摇了摇头,心想肯定不靠谱。 思及那夜傅奚的消息太过暗示性,大概率会惹季檀月误解,朝宛抿了一下唇。 她点开了和y的聊天界面。 要说些什么解释吗? 正迟疑犹豫,巧合般,下方跳出了白色的对话框。 [结束后来找我。] [[位置共享]] 朝宛微张唇,旋即飞快用手遮挡,胸中跳得极快。 还好化妆师依旧神情如常,没有注意到。 手一截截移开,她偷偷回复女人。 [好的,季老师。] 脑海里乱糟糟的,朝宛摇了摇头,沉下心,安静回忆剧本。 这是一场必败之局。 影领含云授命镇守潼宁关,却战败被李西川挑下马。 她至死都想去抓从衣襟滚落在地的,含云留给她的那枚兵符。 可是直到断气,也没能触碰到。 影分毫不知,含云早已退居几百里远外的芸京,听闻她死讯后只是淡薄地笑,看不出一丝痛惜。 影是她有意推出去的,只为了能替她暂抵李西川,多换回京后的几日奢靡享乐而已。 可含云却在当夜放纵的酩酊间,陡然心中空落起来。 她跌跌撞撞地在莺燕宠眷簇拥下笑着、饮着,金银一把把地抛出去,殿下的人趋之若鹜,双眼发红地去抢夺。 奢靡之后长久空虚,含云倚在冰冷宽大的金銮椅里,忽然觉得分外吵嚷,污人耳目。 她侧过头,下令:“影,都杀了。” 杀了台下那些笑脸相迎的蠢人,其后作为奖励,与手下最忠心的犬一同枕眠。 她与影行过很多次这样的“乐子”。 小侍卫忠心不移,总是听话至极,会眼都不眨地将殿内所有人都杀掉,紧接着用干净白帕抹去所有血污,亮着双眼望向她。 她爬上她床榻,渴望地唤:“主上”。 像只讨赏的幼犬。 可今夜却无人应声。 含云像是忽然被抽去了力气,斜斜倚在冰冷金椅里。 她忘记了,影在几个时辰前已经死了。 死在几百里荒草不生的边关。 剧本关合。 朝宛闭上眼,深深吐了口气,纾解胸中弥漫的悲凉感。 本该看到影死去那一段就停下来的,可她总不知不觉翻页,想去看含云的反应。 含云本性凉薄,却也在影死后表露出了一点端倪。 她不知道季檀月在拍摄这一段时会怎样表现,是冷淡,还是会有一些悲恸? 朝宛忽然发觉,她一点都不了解季檀月。 就连女人方才突如其来的邀约都不知道要做什么,更别提揣摩透她内心的真正想法。 今晚杀青之后,她回临南,季檀月也会像剧本里那样,心中哪怕荡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吗? 还是说,从始至终,她只把自己当做供人赏玩的金丝雀,就算离开也不会有半分不舍。 朝宛垂下眼。 应该只是后者。 她们之间,亲密无间,却又若即若离。 … 拍摄现场。 “ng,朝宛动作太僵硬。” “ng,还是朝宛,表情不行,不要暴露给镜头你眼神闪躲的样子。” “ng,马的状态不好,换一匹。” 从晚十点拍到将近十二点,这场戏被卡的次数已经数不清。 硬生生换了好几匹马,朝宛总算理解程楼对细节的掌控程度究竟有多重视。 当然也有她初次拍武戏,腰上还挂着威亚,有些难以适应的缘故。 心情失落,被叫去听了好几轮戏,阮柔也耐心为她分析细节,可朝宛依旧自责不已。 “别紧张,想想,拍完这一场就解放啦,可以不用在这里吃沙吞风,回家睡懒觉。”阮柔笑着说。 新的一条很快继续拍摄。 候场等待时,朝宛低着头,无声握紧缰绳。 如果是影的话,她会怎样想? 或许她不认为这是一场必死之局。也或许,纵然知晓自己必死,可依旧甘之如饴。 衣襟里贴近胸口的兵符沉甸甸的,早被体温焐热,就像含云册封后扶她起身的手心那样温热。 影都能设想出,待她大捷,返抵芸京时,含云会怎样笑着迎她。 会唤她大将军吗? 不慎红了脸,心跳咚咚,影捏紧手掌,被茧子磨得心痒发酥。 是了。她会护好长公主,也会护好长公主的江山。 影从未有这样迫切的想法,想回京讨赏,与她的主上缠绵,想去吻女子盛装下雪白的颈侧,想听她低吟,唤她“将军”。 城墙外杀声渐起,李西川所率叛军攻临城下,流血漂橹,厮杀声惨烈。 “杀。”影高喝。 她不会让乱臣贼子接近长公主一步。 可是没人应和。 身后大芸军如一团散沙,畏惧败退,深知此战必败,纷纷后退自保。
影双眼狠厉,遍扫群将,终是唇角微勾,现出一抹极讽刺的笑。 她重拍马背,独身奔出城楼外。 眼前黑影憧憧,黑夜如浓墨将一切吞噬,只有月光惨淡,映亮叛军流溢银光的弓.弩.箭刃。 影忽然想起,那一夜,她潜入含云府邸行刺时,也是这样凉薄的月色。 可女子却甘愿勾住她脖颈,呵气如兰:“要我。” 她杀进重围,双目俱被滚热鲜血蒙住,低声嘶吼,挥动手中长矛。 守住这里,她就可以回京,回京见含云。 扑哧一声。 长矛在空中顿住。 对面那双眸子略带悯意,很快隐没在黑夜中,将手中锋刃一旋,轻飘飘抽出。 胸口处的剧痛几乎将影淹没,顿住的长矛脱手,砸在黄沙里,一声闷响。 坠下马背的每一秒都缓慢而无比漫长,她淹没在无数冰冷铁蹄下,浑身仿佛浸透冰冷月光,一直在发抖。 鲜血汩汩涌出,胸口发起热来,就像温软在怀,被长公主抱在怀里缠绵一样,让人眷恋。 眼前,含云的脸逐渐模糊,像一场虚幻的美梦。 不是……不是梦,她可是长公主的护国大将军。 她要回京复命,还要…… 影忽然挣扎起来。 她短促抽着气,咳出大口鲜血,艰难地动着每一根手指,去摸衣襟深处的兵符。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几尺外的沙地,兵符静静地埋在当中,浸透影的血。 影死死咬唇,撑着微弱呼吸,扣着砂石,向那个方向爬。 她好想再摸一下,摸一下长公主亲手放在她掌心的兵符。 就像能再度触及含云一样。 胸口很闷很疼,眼皮也重如千斤,颓然垂坠。 影阖上了眼。 一片黑暗中,似乎有人柔声唤她名:“……封护国大将军,赏……” “你会护好我的江山的,对吗?” 影干渴的唇上下轻碰,可已经没有人能辨识话音究竟为何。 满是茧子的手最终还是停滞下来,距兵符遥遥。 “cut。” 小岁连忙跑进场中,把朝宛从沙地里扶起来。 朝宛垂下头,脸灰扑扑的,眼下泪痕很明显,显然没有出戏。 片场一片寂静,半晌,有吸鼻子的声音传来。 程楼表情显而易见地惊艳,从监视器后站起身,“非常好,就用这一镜。” 片场陆续响起掌声,有人推着车从场外走进来,上面放着大捧鲜花和蛋糕。 “小朝老师,杀青快乐!” 朝宛被扶了起来,用毛巾擦干净脸后,眼圈依旧有些红,此时愣愣望着人群。 傅奚走了过来,把花束放进她怀里,笑,“surprise!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剧组顿时乱成一团,有人争着抢着挤过来和朝宛合影,有人忙着整理现场,有人则直接推着车走过来,比划着要切蛋糕。 程楼轻咳一声,“是影视城的赞助商安排的。朝宛,拍摄辛苦,和他们好好放松一下。” 刚说完,副导演就趁其不备,把一盘奶油蛋糕抹到了她脸上,“程导,别官方腔啦,累不累?” 朝宛这才想起傅家产业似乎的确与旅游业相关,善郓州这边也有项目。 程楼冷着脸,反手一挥,把副导拍成了滑稽的奶油脸。 场面顿时大乱,众人笑闹成一团。 “走走走,去餐厅,那边有好吃的。”合过影后,朝宛被傅奚推着离开了拍摄场地。 普普通通的杀青,被傅奚办得排场很大,当晚所有的工作人员,甚至群演都在受邀之列,分外热闹。 朝宛有些不太自在,躲在角落里,和傅奚交谈: “你不是昨天还在度假吗?” 她换了常服,和傅奚碰杯,小口抿着橙汁,觉得今晚所有的安排都出乎意料。 “谈工作嘛,连夜赶回来的。”傅奚拨弄发尾小啾,抿口酒,笑,“但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要庆祝你杀青。” 朝宛没有戳穿。 她才不信。 装作左顾右盼模样,朝宛问:“郁秘书呢?怎么没在这里。” 傅奚果然上钩,语气一秒低落:“她不想来。” 忽然反应过来,二世祖话音卡住:“……啧。” 朝宛背过身去,唇角扬起,压也压不下去。 排场这么大,应该全都是傅小姐孔雀开屏的套路,可惜正主没来。 “别闹,我真的是来谈工作的。”傅奚把她扭过来,凹出一副严肃神情,却逐渐扭捏起来,“……甲方是郁云嘉而已。” 朝宛抿唇压下笑意,还是给了傅小姐台阶下,“什么工作?” “是一档综艺,密室逃脱相关的。郁云嘉想和我的密室店品牌合作,取景拍摄。”傅奚解释,“朝朝,你们公司有艺人要参加这种节目?” 朝宛轻轻摇头,“……不知道。” 她所有行程都被季檀月掌控着,参加综艺,拍戏尚且不能由自己决定,更别提知道其他人的。 “好了好了,不想了,及时行乐。今晚你杀青,高兴一点。”傅奚把她推向人群。 朝宛总觉得忘了什么,可手机落在前台,暂时被其他人收着,思绪也全然被场内喧嚣氛围搅乱。 她局促坐下,喝了几瓶饮料,过了一会才觉脑袋发晕,视线也蒙了层水雾。 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饮料瓶上注明,“含少量酒精”。 不至于醉,却有点难受。 又过一会,傅奚不知被谁叫了出去。 朝宛撑着在角落里坐了一阵,也想去外面透透气。 她走到盥洗室附近,眼前有些迷蒙,忽然听见两道声音,很熟悉。 “松开,你醉了。”女音分外清冷,“我还要去找人。” “来找我?”另一人声音染着醉意,“……这么冷淡,一套上衣服就不认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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