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见她进来,眼神像是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平静了下来。 谢知遥僵立在原地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老人的脸,沙哑着开口:“……你在做什么?” “凭什么?” “凭我是你爷爷。”老人皱起眉,抬出惯常的严肃做派,生硬的拍了两下桌子,“你开学高三了!叫你收收心有错吗!” “那你也不能做这种事情!” 她上前一步,用力把对方手上被揉皱的画纸抢了下来。 “已经……够了。” 像是积攒了的怒气在一瞬间悉数迸发,又像是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在顷刻间倾塌,两个人互不相让地对峙着,暴雨从没关紧的窗户泼了进来,晕湿了被撕扯得破碎的纸张。 谢知遥站在一片狼藉的画室里静静地望着面前的老人。她眼眶通红,身体还在不住的发着抖。 因为愤怒,因为不解。 “我不是她。”她站在老人面前,一字一句地将字句吐出唇舌,满目怨怼。 她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没人愿意同她说。可是……就算如父亲所说的那样,这是一道伤疤,难道一道过去的伤疤,就是给另一个毫不知情的人新添伤口的理由吗? 这个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用一个人的意外来防备另一个人会不会成为她,这未免太荒谬了。 “……你说什么?!”老人瞪圆了眼睛,举起手里的拐杖就要打她。 谢知遥没动,就这么站在那儿看着拐杖打下来,她闷闷地哼了声,身体随着冲力晃动了一下。 “我不会成为你心里想的那个人,就算再像,我也不是。”她深吸了口气,捂着肩膀目光灼灼地将面前的老人、门口的父母一一扫视而过,“爷爷,没有人有资格用过去来惩罚现在的人,尤其是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的你们。” “这对我难道就公平吗?” 他们像是在看自己,又像是透过自己在看别的什么人。 或许曾经的某一个人,也用同样的眼神注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老人的气势忽然就弱了下去,他扶着墙,一阵急促的喘息。他身体不怎么好,这么突然的动了气,血压噌的一下就上去了,心脏急促地跳动着,让他整个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爸!”谢远宏面上一沉,赶紧扶着老人坐下替他顺着气,还不忘回头急了劝她,“遥遥!先道歉!” 谢知遥用力咬着下唇,拧着脾气半个字都不肯讲。 状况并没有好转,急促的咳嗽声伴着暴雨和雷鸣,老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了。 “先送医院!”不知道是谁先说了这么一句。 谢知遥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明明近在咫尺地旁观着一切,却好像从来没有那么一刻比现在更加遥远。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勉勉强强把混乱的思绪拉回来,却只能不知措施地站在原地。 雷声、雨声、汽车的喇叭声和交流时杂乱的人声……无数的声音好像充斥在耳边,让人无所适从。 等到真正回过神,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坐在了医院的长椅上。 呼吸间满是消毒水的味道,走廊的灯白惨惨的,谢知遥恍惚了一下,抬起头去看病房外和医生交流的父母。 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两个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还好没什么大事。”她听见医生这么说。 “遥遥。”夏兰朝她这边走过来,她弯下腰,揉了揉她的脑袋,“先回家吧,爷爷这边我和你爸爸看着。” 谢知遥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她嘴唇嗡动着,嗫嚅道:“妈妈……” 她其实很想问一句,她们是不是也觉得错的人是她,不懂事的,无理取闹的人也是她?可是这句话终究没有问出口,她只是沉默着点了一下头,僵硬地迈开步子朝楼梯的方向走。 外面还在下着雨,低洼地积着水,汽车在马路上缓慢地前行。 夏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走到了拐角的地方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边接的很快,女孩子清润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进耳廓中。 “喂,阿姨?” 她深吸了口气,维持着温和的语气开口。 “小安,是我。你现在有空吗,方不方便帮阿姨一个忙?” 谢知遥回到家的时候衣服都快湿透了。 出去的急,家里的空调还没来的及关,湿哒哒的衣服贴着皮肤,被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无心顾及这一切,只是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走回了自己房间的小画室。 地上仍旧一片狼藉。 窗外阴云密布,天空黯淡得仿佛极夜,谢知遥把渗水的窗户关紧,背靠着墙壁,一点点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温热的眼泪再一次润湿了手臂被风吹得冰凉的皮肤。 不知道过去多久,可能十几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多小时,忽然有人啪的一声打开了房间的灯。 谢知遥下意识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被日光灯的光亮刺得眯起了眼睛。等到眼睛逐渐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芒,她才放下遮在眼前的手掌。 但是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的时候,她忽然愣住了。 “……你怎么会来?” 许淮安的目光掠过木质地板上的一张张碎纸,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放轻了脚步走进来,慢慢地跪坐在了谢知遥面前。 大概是因为哭太久了,眼前的人眼睛都有点肿。 “阿姨给我打了电话,来给了我钥匙。”许淮安叹了口气,“我敲了门,你没听见。” “我……”谢知遥吸了吸鼻子,她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许淮安的袖口,意外地发觉对方身上其实也有点濡湿。 也难怪,雨还没停,她们两个家里的小区虽然离得不远,但这种时候打不到车,走过来的这段距离肯定会被淋到一点。 她刚想着开口叫她去换件衣服省的感冒,就被对方触摸上自己眼角的动作止了声息。 “还难受吗?”许淮安一点点帮她把脸上的泪痕擦去,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温柔,“不哭了好不好?” 她们两个的距离很近,近到谢知遥能看见女孩子微微拧着的眉,轻抿起的薄唇。她看见了眼前那双眼睛里不加掩饰的心疼,感受到了抚摸过自己面颊的指尖的温暖。 如果说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哭得无声无息,那么现在,谢知遥好像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住了,她张开手,用力地抱住了眼前的女孩子,喉中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许淮安原本是跪坐着的,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抱差点儿没仰面倒下去,好在反应的及时,一只手撑住了木地板。 明明两个人的衣服都湿着,但这个拥抱却好像让原本失去的一切都重新拥有了温度。 泪水肆意流淌,漫过女孩子的颈窝。 许淮安垂下眼帘,一手环住她的腰,另外一只手缓缓抬起放在了她的后脑勺轻轻抚摸着。 “阿遥。”她看着窗外的暴雨倾泻,听着雷声轰鸣。 在满地碎屑中,在被晕染的污迹边,谢知遥听见耳边响起的声音清冽低柔。 “那……哭吧,我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愿所有人在暴雨中都能拥有一个怀抱。 文案上线jpg姑姑的事情慢慢来,会解释的,但毕竟文里面的人不是上帝视角嘛hhhh
第49章 等到谢知遥哭完抬起头,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对方身上那件本来就带着点湿气的短袖衫弄得更湿了。原来还勉勉强强可以不用换,现在却是不行了。 许淮安倒是不怎么在意,她深吸了口气,温声道:“哭够了?” 谢知遥闷闷地嗯了声,还带着点鼻音,听着委屈极了。 “我妈妈……都和你说了吗?” “说了。”许淮安手在地上撑了一下站起来,长时间的跪坐让她腿有点麻,“不是你的错,起来先换衣服。” 谢知遥拉住她的手站起来,乖乖地被她牵着走出画室。 之前还不觉得,现在被空调冷风一吹,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许淮安了然地看她一眼,等她拿完了衣服,轻车熟路地把人往浴室一推,板起一张脸说顺便去冲个热水澡。 谢知遥刚想反驳说你自己身上也湿着,就被推了进去。 出来的时候许淮安搬了张椅子坐在床头,看见她出来,站起身过去把人牵到了床边坐下。 “眼睛闭上。” 温热的毛巾贴合上眼皮,缓解了酸涩感。谢知遥整个人放松下来,两只手乖乖放在腿上,跟个小孩子一样。 许淮安一条腿跪在床边,稍稍弯着腰放轻了动作把毛巾一点点熨烫过她红肿的眼睛,她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好像眼前的人是个什么精巧脆弱的瓷器,生怕磕到碰到了。 “这么大的雨,你来不怕危险吗?” 她低着头,习惯性地摇了摇头,却又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不远,没关系的。而且……” “放心不下。” 没说放心不下什么,但是谢知遥听得懂。 她闭着眼睛,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低低地问,“她还说了什么吗?” “让你别想太多,后面她和叔叔会和你爷爷谈一谈,如果实在不行,考虑过一段时间单独给老人家找个清静的地方养着。”毛巾上的热气散去,许淮安退回来一点,把毛巾扔进脸盆里,“还有……” “还有什么?”谢知遥睁开眼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还残留着热度。 许淮安另外拿了条干毛巾,她犹豫了一下,说:“问我方不方便带你回去。” 一边是老人,一边是女儿,怎么处理似乎都不大好,于是夏兰只能退一步想到了她。这一点谢知遥其实想一想也不意外。 她深吸了口气,看着眼前女孩子的脸,冷静下来之后似乎胸口的郁结也散了一点:“你不是还要去首都吗?这是要我跟你去的意思呀?” “我怎么感觉每次遇到这种事情,都是你带我跑了。” 上一次和父亲的争执,这一次和爷爷的冲突,好像都是要以短暂的逃离做结尾。 许淮安拿着毛巾擦了擦自己被润湿的头发,闻言轻笑了声:“有什么不好吗?” “那倒没有。”谢知遥嘟囔了句跳下床,从衣柜里翻出了件干净的t恤给她,“你赶紧换衣服啦,我去给你拿吹风筒,不然到时候肯定你先感冒。” 说着就跑出了门。 真是……许淮安失笑摇头。她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画室敞开的门。 里面还没收拾,残缺的画纸就好像被无情撕碎的幻梦,可以重组,但终归留下了痕迹。 会过去的吧。她心口有点酸涩的疼,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雨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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