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没猜到,母妃的真相是我自己查出来的,是我告诉你的,是我要为穆以安出这一口气,从头到尾,都与穆国公全家上下毫无干系!”戚含章道,“你只是一味地将错归咎于自身之外,从未有过半点悔改之意!以小人之念,寒遍了所有忠臣之心!” 延和帝暴怒不已,额头已有三四条青筋迸跳而出,双手死死地扣着地板,眼睛突兀地瞪着,似乎连眼球都要从眼眶中脱落而出的恐怖,挣扎着似乎想要重新站起来,却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 “你知晓此事之后,虽穆国公已发誓不会再提起此事,你仍是放不下心来。毕竟,嘴都是长在别人身上的,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由不得你操控。穆国公沉寂两年未曾提起此事,更不忍因此而生了君臣之间的嫌隙,主动将帅印与兵符交回到你的手上,以示忠诚!” 戚含章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不疾不徐地道出着延和帝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想法:“可你还是不信他,你从未肯相信过任何人!哪怕是我母妃如今在世,你也不会相信她分毫!无论是当年二王爷、三王爷设计陷害困你于回风谷试图篡位,还是皇后以假乱真骗你多年,都让你变得胆小如鼠,连身边对你最为忠诚的人、救你于危难之际的人,你都信不过了!” “是他穆瀚!他本来可以告诉我的!”延和帝怒吼,声声凄厉:“他很早之前就能告诉我的!” “说了你也是不信的!”戚含章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激动之间,眼尾已经微微泛红,像极了陆贵妃当年泪流满面的怜爱模样,可眼前的戚含章少了她母妃的温柔与留恋乞求,剩下的只是鱼死网破! “……”延和帝咬牙切齿,一言不发。 戚含章继续道:“北燕大军攻入回风谷,是你调换了布兵防阵图,将穆国公寄给你的真图交给了齐王,让他交给北燕宗泽,破了穆国公所有的计谋,困数万大军于回风谷七日不出,只得殊死一搏,葬身于鬼风谷之中,冤魂不散!午夜梦回之时,你可曾听到那些无辜将士们的哭嚎声,可曾听到忠臣良将的声声质问!” “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戚含章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继续说着自己的话:“穆国公虽死,可也难保当年之事穆家剩下的儿女之中也有人知晓。只要坐视不管,穆以晨于淮水东营迟早会死于刀剑之下。可穆家还有个儿子穆以宁来坏你好事,于是在他前往前线的路上,你便故意设计害他坠马,双腿残疾!这样一来,北燕便足已对淮水东营成合围之势,纵使江山损失大半,你依旧有淮西能撤退,能东山再起,只要解决了穆家这一心腹大患!” 她悲凉地笑着,伸手去将那九龙冠冕捡了起来,道:“大殷戚氏皇族列祖列宗在上,都未曾想过,这将祖宗江山社稷拱手他人之人,竟是自己的子孙后代!” 她转眸,鄙夷地俯视着延和帝惊恐而愤怒的双眸,道: “你老谋深算,只算漏了一个穆以安。” “你没有想到,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竟能率领大殷残军,大败北燕!” 戚含章的眼泪终究支撑不住,如珠子一般滴落在地面之上,砸出一片惊涛骇浪:“可你知不知道,在楼关之战前两日,北燕摄政王府爆炸走水,北燕皇室朝廷几乎无人幸存。当然……恐怕穆以轩,也难逃一死了。” 延和帝捏紧了拳头,突然低下头去,发出桀桀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疯魔一般地再也抑制不住,如厉鬼的呼号,响彻了整个承乾殿! 戚含章毫不畏惧他这穷途末路的疯魔,只眨巴了下眼睛,将眼前被泪水模糊了的光线重新聚拢,叹息一声,道:“儿臣确实是自私之人,只在乎一个穆家和一个小小的穆以安。如今,穆家元气大伤、近乎家破人亡。而穆以安……”她苦涩地笑了笑,“也在父皇的安排之下,与我恩断义绝,反目成仇!” 此时,承乾殿外传来了一声又一声激烈的钟鸣—— “咚——” “咚——” “咚——” 钟声急促,声声贯耳! 延和帝大惊:“这不是……” 戚含章接话:“是,这钟声本该是大殿之后大赦天下才会鸣起的。但无所谓了!”她转身,取来火烛,深深地再一次凝视着自己母妃的灵位,半晌之后,戚含章一咬牙,将手中的火烛抛了出去! “不——!” 耳边是延和帝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可太迟了,火烛落到了呈放灵台的桌上,很快点燃了桌布,又顺着桌布点燃了整间宫殿的纱幔!整个华丽精致的承乾殿,很快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戚含章你疯了!你疯了!你怎么敢?!那是你母妃、那是你母妃的坤宁宫!” 延和帝想要活吃了她一般扑了上来,戚含章侧过身子再次闪躲,让延和帝扑了个空! 戚含章冷冷道:“父皇不是问,我是如何知晓回风谷与穆以宁坠马之事的吗?” “你疯了!” “儿臣当然有证据,此刻,证据就在紫宸殿、在百官众目睽睽之下!” “戚含章!” “儿臣早已一无所有,这一切都是父皇逼的!”戚含章怒吼,“如今,天下人都能看得见你那些罄竹难书的罪恶了!” 此时,紫宸殿 百官为迟迟未归的延和帝窃窃私语,所有人眉头紧皱之时,大殿尽头的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背光而来,身后是漫天黑暗的夜色! 那人一袭素白色的孝服,在这个喜庆的日子上简直是犯了大忌讳! 那人手握一卷明黄色的帛书,沉稳地一步一步踏过紫宸殿的中轴地毯,一路走到了高台之上,立于龙椅之前。 “那不是……” “是高羽琛!” “是高大人没错!” “他不应当是今日的……” “怎会一身孝服出现在这儿!陛下呢?!太上皇呢?!” 来人正是高羽琛。 高羽琛高高地举起手中明黄色的帛书,朗声道: “陛下有旨!” 众人停止了窃窃私语,齐齐将目光投到了他手上握着的帛书之上! “陛下有旨,命我在此宣告天下,将几件真相公之于众,还天下人一个明白清楚!”
第123章 天灯 坤宁宫已是一片火海,火光映照在戚含章的脸上,莫名生出凄厉的美感,一时之间让延和帝看愣了神。 戚含章继承了她母亲的绝美,却与她母亲截然不同。延和帝现在只能模糊记得当时自己在未央宫中怀抱着泣不成声的丧子皇后轻声安慰的时候,随意一瞥见到的那个跪在大雨中的悲哀身形。
记忆与现实相重叠,更是将延和帝折磨疯了。 “戚含章!朕是你老子!你想做什么、同归于尽吗?!啊!”延和帝狂躁地怒吼出声,终于跌跌撞撞地站起了身子,一只手指指着戚含章的鼻子,愤怒到了极点,“你信不信,朕能让你做这个皇帝、自然也能废了你!” 戚含章无所谓地大笑着:“父皇大可放手去做!这个帝位,本就不是儿臣心甘情愿接受的!” 延和帝冷笑着,残忍地眯起双眼,道:“是,朕一直都知道!你是为了保全穆家和高家才答应的!朕的女儿……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便是将软肋暴露出来了!” 他期待着看到戚含章如往常一般慌张的神色。 如求他将帅印交给穆以安时候的妥协与卑微,如知晓穆以安和高羽琛二人命不久矣时候的愤慨与迷茫! 可事与愿违。 戚含章脸色根本没有丝毫的变化,依然沉静地望着自己这个父亲,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不言而喻的嘲讽与讥笑从她的眸光中弥散开来! 延和帝难以置信:“难道……你!” 戚含章轻笑,笑容柔和绝美,道:“我一早就知道,你不会放过穆家和高家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赵缢、是他告诉你的?!” 戚含章摇了摇头,道:“不用任何人告诉我,单凭父皇过去的‘丰功伟绩’,我早就能猜的出来了。你要穆家家破人亡不可,无非是牵绊了你;若是高羽琛做了皇后,有王家的前车之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外戚涉足朝政哪怕一分一毫!” “……” “所以,在大赦天下的钟声响起之时,便是我同高羽琛婚约已成,那么高家同穆家便不用在留在这个世上了。”戚含章歪着头,嘲讽地看着延和帝,道:“儿臣说得可对?父皇?” “……戚含章……” 戚含章侧首,极目远眺,仿佛透过了沉厚的朱红色砖墙,望到了祁京城中高府与穆国公府! “若我猜的不错,钟声响起之时,围在两家门口的禁军便会拔刀闯入,鸡犬不留,是吧?” 延和帝咬着嘴唇,眯着眼睛大量这个在火光中的女儿,一言不发。 祁京城高家 “咚——” “咚——” “咚——” “是信号!钟声的信号!”禁军小队的首领神情紧张地望向祁京城东北角的城楼,耳边回荡着沉重的钟声,一声一声灌入脑门,压得他手脚发麻。 他立刻转身,目光冷冽而杀气蓬勃,一把抽出腰间所配利刃,寒光在黑夜中一闪,他面对着高府的大门,肃声道: “奉太上皇旨意——高家府上,不留一个活口!” “是!”围在高府周围的士兵立刻举起手中长剑响应! 首领率先手握长剑走上了高台,一脚踹开了高府的大门,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 他身后跟着的数十人一同挤进了高府大门。 可此时的高府,寂静如死,从前往来走动的仆人也消失不见,整个高府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过人居住,半点儿生气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人呢?!” 首领紧皱眉头,收紧了握在剑柄上力气,警惕地四处环视着,吩咐道:“搜——!太上皇有旨,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是!将军!” 队伍中立刻跑开了三四个人顺着高府两侧的回廊开始四处搜寻人,却发现整个高府一夜之间所有人像是蒸发了一般,甚至没有一盏灯笼或烛火是点亮的,整个高府被笼罩在夜色的黑暗之中,似乎连刚刚东升的月亮都照不进一点儿光线。 “啊——!” “啊——!” 只听惊呼两声与闷响,就连出去探寻的人都没了脚步声! 被杀了!有伏击! 首领立刻做出了防卫姿势,朗声道:“你们想抗旨造反不成?!” “是啊,便就是想抗旨造反!” 一个冷冽的男声出现在高府的正堂,声音清冷高贵,让人不由得心生寒意。 那人声音刚落,整个高府两侧的回廊与正堂突然开始闪现一道又一道的火光,一点一点地照亮了整个高府!看那火光的数量,整个高府竟藏了数百人! 首领立刻循声望去,借着稀疏的月光与刺眼的火光,他才看清楚了高府正堂内部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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