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一瞬间的错愕万分,真心觉得人生如书,而无巧不成书——千梨正站在对面街道的一棵木棉下,专注地看着稀疏往来的车辆,寻了一个空隙,快步穿过马路,直奔“书写咖啡”而来。她穿了一件宽松的民族风刺绣牛仔裙,淡蓝的,无袖,膝盖上的流苏随着她的脚步摇曳。她披散着刚过肩的长发,右鬓处编了一条细细的辫子,末端别了一只彩色的、透明的蝴蝶,在她的肩上轻轻扑闪着翅膀…… 然后三只小麻雀发出了我认识她们以来最聒噪的一阵欢呼。 说实话,我头有点痛。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毫无芥蒂这样的误会的。但我只来得及警告她们一眼,千梨已经推开了门。 应该庆幸我平时在纵容她们的同时也建立了一些威严,千梨走进来的时候,丸子头终于把手机还给我,并且终于给自己换了一个画风,非常善解人意地说:“姐姐你有客人了,那我们去看书啦~” 然后真的三只一起去看书了——如果不是转身之前多此一举地对着千梨笑眯眯地挥手打招呼,以至于千梨虽然礼貌地回应却难掩惊讶,一切可以说是很完美了…… “你的迷妹?”她走到吧台前,往里面探了探身子,睁着眼睛问。 换做是其他任何人这样问,我一定会回答,我的迷妹不是你吗?但话到嘴边,换成了:“不好意思,冰滴已经卖完了!” “不是吧?你没有一点点预感到我今天会过来吗?” “并没有。说好的计划来之前告诉我一声呢?” “没有计划啦,只是路过。”她突然弯了嘴角,轻轻浅浅一笑。这么轻浅的笑意,竟也熏到了眼睛里,连周围的空气都柔软了起来。 却唯独没有打动我:“哦,可怜的上补习班的学生狗,你有喝一杯咖啡的时间吗?” “我百忙之中抽空过来难道只是为了看你一眼?” “谁知道呢,说不定你也是我的迷妹呢?” 我话音才落,这个比我更不要脸的人立刻弯腰趴在我的吧台上,双手像花儿一样撑着下巴,挤出一个看似天真可爱的笑容,甜腻腻地叫了一声,“慕容姐姐~”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反应明显取悦了她。“哈哈……哈哈……我的耶加雪啡,快点!” 又是耶加雪啡……这家伙不会打算喝耶加雪啡到老吧? “你没有打算试一下别的豆子吗?” “没有。” 要不要这么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她明显还没从“迷妹”的角色里走出来,忽闪着眼睛,娇羞莫名地说,“它是你推荐给我,为我冲的第一杯咖啡啊。” 尽管她的表演略显做作的同时还过分浮夸,但她的眼睛实在太大了,又太澄澈,我还是能从中捕捉到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真诚。她的言下之意是说,因为我。 我觉得我应该让她知道,“哦,每一个第一次来这里喝单品的客人我都是推荐耶加雪啡的。” 她稍稍睁大了一点眼睛,又眨一眼,“我知道啊,”然后歪歪脑袋,“对你来说,它只不过是一款咖啡豆,但对我来说,它是我喝的第一杯单品啊!人们都喜欢对一些‘第一次’耿耿于怀的嘛~” 这个解释一点都不牵强,原来都怪那杯咖啡。 我突然很想为难一下她,“那,你知道喝的耶加雪啡并不是每一次都一样的吗?” “你不会是想说每一杯咖啡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吧慕容?好老土!”她用力扭曲着自己那张小脸,挤出非常嫌弃的表情。 “不要用你的单细胞思维来揣测我的思想深度好吗,千梨小朋友~耶加雪啡只是一个咖啡产区的名称,在这个产区下面还有不同的微产区,有不同的咖啡处理厂,还有不同的生豆处理方式,同一个产区同样的处理方式还会有不同的等级……” 她果然被我说的云里雾里,开始一愣一愣的了,我勾勾嘴角,再接再厉:“你平时喝的都是菜单上的水洗耶加G2,有时候是G1,但我说请你喝咖啡那次,是我另外买的90+罗蜜奇,你说有点甜的还记得吗?” “啊,我以为那只是当时的气氛和心情导致的——” “我没说不是啊。” “……”她气呼呼的瞪了我一眼,眼神里却流露着十分的哀怨。 我笑出声音,伸出两个手指捏着她的腮帮子扯了扯,毫不留情地取笑:“所以,你的‘第一次’早就没有什么纪念价值了小千梨~” 然后,我自作主张“强行”给她冲了一杯西达摩的日晒“花魁”。 “花魁”这个名字,乍一听挺俗的,但稍微推敲一下,就觉得别具匠心。 追溯起来,以花香著称于世的耶加雪啡产区,原本只是埃塞俄比亚西达摩产区下的一个小镇,后来因为风味突出而脱颖成为一个单独产区。所以西达摩的咖啡豆和耶加雪啡的豆子在风味上有很多相似之处,差别不过在细微处。 我听过的对水洗耶加的最具浪漫主义色彩的形容,是“咖啡入口,百花盛开!”。同时,也有人说“只有喝过顶级日晒耶加的人,才肯相信咖啡是一种水果”,因为在日晒的过程中,果肉把种子包裹在怀里,倾注了她全部的柔情。 而作为这样一款保留了显著花香又别具水果风情,连续两年夺得“埃塞俄比亚咖啡竞赛”的冠军,被称为“非洲日晒第一名”的咖啡豆,“花魁”之名,再贴切不过了。 在我这里,她还拥有一套专属的杯子:一套贴花的欧式陶瓷杯,犹如半开的花苞般的杯子站在完全盛开的花瓣般的碟子上,精致的玫瑰花纹艳丽地绽放其上。希望不负“花魁”的美名。 “感受一下,”我把杯子放在她面前,“杯测有玫瑰、草莓果浆的风味,口感很丰富,还有红茶的尾韵……” 她撇撇嘴,勉勉强强地尝了尝,然后,不情不愿地评价道:“还可以啊……” 哈哈,别别扭扭的样子真可爱。我决定,再也不给她冲耶加雪啡了。 等到我清理好手冲器具,再去看她的时候,她竟然已经把咖啡喝完了。 我有点诧异,“你这么赶时间?” “嗯,我都说了我路过咯……” 好吧。 “不要太难过,”她笑眯眯地说,“等暑假完了我就不忙了!” 哟呵~“你试试下次过来的时候我还记不记得你。” 她充耳不闻,“不要太想我!拜拜~”然后转身就走。 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然而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侧身对着书柜那边挥手,又说了一句:“拜拜~” 我才想起角落里还有三只探头探脑家伙,好像就在等这一刻一样,齐刷刷地乖巧回答:“姐姐拜拜~” 我突然有一种,睡觉被闹钟吵醒的沮丧感,意识到这一个下午都不能消停了。
第11章 (修) 九月初,理论上讲,是秋天了。然而南方的秋天乏善可陈,跟夏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九月,从幼儿园到小学到中学到大学,都开学了。而我,开始放假了,哈哈。 当然,为了炫耀自己不用上学并不是我选择这个时间放假的原因——至少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个时间,我在别人的咖啡馆喝一杯单品配一块蔓越莓曲奇的时候不用听隔壁桌尴尬的客套和无聊的心灵鸡汤甚至毫无笑点的幽默感,我可以在空旷的博物馆花半天只看一个展览又不用担心遮了谁的视线或者挡了谁的镜头,可以……去北方感受一下“无边落木萧萧下”的秋天。 在小黑板上写下留言,承诺“十一”之前一定会回来,挂在玻璃门内,然后上锁。“书写咖啡”,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蜘蛛的网还没有结完。 “快点啊,要被抄牌了!”肖初然摇下车窗,很不淡定地催促。 我走过去,他已经趴过来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当然不是出于体贴。所以我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毫不在意地回答:“又不是抄我的牌。” “你的意思是你想打车去机场?” “我不是正在打吗?” “行!起步一百,十块一公里,只收现金不找零。” “业务很熟啊肖叔叔~” “哈哈!被你发现了!” 无聊…… 然后肖初然更加无聊地花了三个红绿灯的时间跟我细数他要的手信。 “行!到时候寄回来给你!” “哎,你懂不懂什么叫手信?关键就在‘手’这个字,是亲手带回来的意思懂不懂?你寄回来,跟我上网买有什么区别?你的诚意呢?” “当然有区别啊,那是我付的钱,而且是我‘亲手’挑选的。我要什么诚意?本来就不是我自己想买的,‘买’已经是我最大的诚意了,你还想让我千里迢迢给你提回来?” “你这样会失去本宝宝的。” “并不觉得遗憾……” “得了吧,到时候别哭得死去活来抱着我的大腿求我跟你做朋友,我是不会心软的!” 神经病…… 我这种人,就算哭,也是安安静静地哭,一个人哭,哭到哽咽颤抖,哭到泪流满面,也不会发出声音的。肖初然没见过罢了。 说起来,我怎么就跟这种家伙做了朋友呢?真是遇人不淑啊。 “前面路口左转是高铁站,要转吗?”肖初然突然问。 我毫无保留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我说真的,慕容,你没有必要一个人去坐飞机。” “啰——” “我很担心。”他转头严肃地看了我一眼。 我沉默。 最终他还是匀速经过了那个路口。 “欲速则不达,慕容,这个道理你懂的,你不要逼自己太紧。” 我心里想,都三年了“速”个鬼“紧”个毛线?! “你说的好像我是为了坐飞机而去旅游一样。” 他不接话,但是那眼神好像在问,难道不是? “拜托!我有病啊?”谁会为了坐飞机才去旅游?还不如在那边买个房子下班坐飞机回家呢……“只是刚好碰到了,不想刻意逃避而已。”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我不是千梨那个年纪的小女孩了肖叔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逞强这种事我年少无知的时候都没干过,何况现在!” 然而上了飞机我就怂了。 更确切地说,每当在停机坪看到那一架架庞然大物的时候,我的内心是恐惧的。我一动不动盯着它们看的时候,它们仿佛会不断变大,变大,然后向我逼近,耳边有人在窃窃私语,用古怪的语调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像诅咒一样。我身不由己,想退后,想逃离,突然一个趔趄,清醒过来。身边人来人往,广播声,脚步声,话语声,一片嘈杂。再看过去,飞机如同死物一般待在原地,没有改变分毫。——啊,它们原本就是死物。
庆幸的是,我买到了靠窗的位置。起初,地面越来越小,高楼大厦变得像积木一样,公路、高速、轨道犹如城市的血脉,每一辆蠕动的车都像是一次虚弱的搏动。每一片天空都不一样,干净的蓝,堆叠的白。每一处云也不尽相同,厚的有如实质,薄的如梦似幻,淡的虚无缥缈。远处是在下雨么?现在是几点钟了,那抹金黄是怎么的?落日的余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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