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阁主果真仁义, 此刻记挂的不是自己的命,竟是那些守门弟子。”她低头欣赏一番剑上流焰,然后倏地收剑回鞘,“我可没伤他们,这些人见着逞怒便两腿发软,看到明炽更是哭爹喊娘,我要下手也挑不出个硬骨头来,还不及直接破门有意思。” 杜含秀两眉倒竖,怒道:“你——” “我当何成则忽下此令是因武林中出了什么新鲜的少年英杰,现在看来,倒是我想多了。”萧放刀笑道,“还是这些老面孔嘛,无甚稀奇。” 许垂露看她用一张嘴狂拉仇恨,竟不知她想做什么。 就为了体验一把当魔头的快乐吗? 这些人虽有愠色,却不敢妄动。萧放刀从未施展过无阙,因为她的敌人败得太快,让她没有机会使用这门绝世武功,或者说,真正见识过无阙的皆已成亡魂——就譬如那四位掌门。 而今她擅闯聚义堂,上来便以明炽示威,五年前的惨案难保不会在今夜重演。 “……” 许垂露虽不明缘故,但也深深感觉到了萧放刀一个包围一群的魔头气质。面对这一群奇形怪状的老弱病残,她不免陷入“反派竟是我自己”的深刻反思。 “这数十年来,武林人才辈出,能称天纵奇才的唯你与楼玉戈两人而已。”杜含容淡淡开口,“我等小派多平庸之辈,如何能与萧宗主比肩。” “我看也是。”萧放刀遗憾叹道,“何成则没这本事,却要你们为之流血卖命,多不像话。” 舒言春蹙眉道:“盟主是非,非我等能议,还请萧宗主嘴下留德。” “舒掌门莫急,我做不来离间之事,随口一说罢了。” 她望向空荡的主位,眸色微沉。何成则离席,应是去处理水涟一事,但这些掌门仍在,说明他走时匆忙,事务尚未交代清楚,水涟做了什么令他忌惮之事么? 腊月初八,她拖到今日露面便是为让这群人看清无阙真貌,确信无阙仍在她手,这番震慑远比何成则虚无缥缈的盟主位有效,接下来数年她仍可以牢牢攥住无阙谱,然后让它与自己一起埋入黄土,如此,才不负所托。 但何成则没有这样的耐心。 无论如何虚与委蛇,无论有没有水涟,这场对峙都在所难免。 萧放刀心神终定,望向杜含容:“杜阁主,何盟主去了哪里,可否相告?” 知她目的是在何成则,众人竟稍松一口气。 杜含容轻摇螓首:“我等并不知晓。” “啧,好生无礼,作为主人提前离席竟也不告知自己去向。”她冷哼一声,“当真无人知晓?那我还是去问外面是否有人瞧见吧——” 杜含容蹙眉阻止:“且慢。萧宗主,有何要事不能明日造访?何盟主有急务处理,今夜恐难见客。” 明日?明日怕是连水涟的尸体都捞不着了。 他未将地点透露,意思便是有去无回,不必追究,若在平时,萧放刀也就由他去了,但眼下分明不是非死不可的时候,这样平白丧命,委实亏得大了。 萧放刀心生不耐,正要挥袖离开,却听到一人极其做作的咳嗽声,不由蹙眉望去。 众人闻此动静,亦纷纷回头,后头走出个身材矮小、灰头土脸的青年,他一开口,却是个雌雄莫辨的沙哑声腔:“我见着了,萧宗主若想寻人,我可引路。” 许垂露见是苍梧,既惊又喜,萧放刀亦目露诧异。方才苍梧躲在后面,被这几位掌门遮得严实,两人竟都未注意到她亦在场。 其余人也对她露出敬佩之色——萧放刀忽然发难,若无人相告,这魔头怕要随手杀几个人泄愤,这位义士竟主动站出来替人挡灾,当真是舍己为人,可歌可泣。 唯一有异议的是苍家家主苍茗,她厉声道:“苍梧,你胡说什么?!” “姐……家主,我马上就回。”苍梧安慰两句,然后义不容辞地被萧放刀回臂揽住肩膀,斜身掠出大堂。 …… 今夜月华亮得罕见,若非如此,水涟亦不会这般轻易眺见何成则的背影,以至迅速做出决断。 他想,也许上苍还是有一丝眷顾自己的。 何成则以目光量遍他全身,无悲无喜地开口:“看来你败了。” 水涟低下头:“是。” “怎么回事?” “原本一切顺利,但许垂露不知为何忽然想吃荤肉,我未备肉材,萧放刀便去外面猎了只山雀,那时我在膳房准备粥菜,待我赶去时,发现……”水涟神色悲恸,“梅大哥被萧放刀发现,已然毙命。” 何成则闭上双眼,语气不明:“梅五遇害,你仍可继续。” “是,可是经这一事,她忽然警觉起来,我端了粥菜进屋,她说先让我吃。我推辞几句,又怕她生疑,便硬着头皮饮下几口,谁料她等我喝完一碗仍不动筷,我知自己意图败露,求她饶命。” “她放过了你?” 水涟神色恍惚:“是,她问我粥里加了什么,我道消魂丹,她冷笑道,不是毒药,算我良心未泯。而后她迫我当着她的面再吃了一粒消魂丹,将我逐出宗门,念在往日情分,这就算是了结。” “她对你倒是仁慈。”何成则感慨道。 “如今我已是废人,承不住盟主期望,我的身世,亦不会告知任何人。如果盟主仍存怜意,可否允我离开山庄,此后……只做个普通人。”水涟面色苍白,泪光闪动,这番话更是含了几分真心,任谁见了也要动容。 而何成则摇了摇头,叹道:“胡说什么,一粒消魂丹就能将你变作废人?内功罢了,再练便是。何况——” 他忽而走到水涟身侧,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而后伸出一掌,猛然拍向他的丹田。 水涟双目圆瞪,他被对方按在原地,无法缓冲,只能硬受这一掌,何成则内功兼具阴柔与刚强,这一下令他腹如火烧,又如冰浇,一股强烈的呕意涌上喉咙,他躬身狂吐,地上瞬间落满污浊呕物。 何成则的目光正落在上面。 水涟头晕脑胀,但仍反应过来他此举是为试探他所言虚实,幸好他真喝了一大碗腊八粥,否则如今吐出酸水,何成则定直接一掌送他上路了。 “呃……盟……” 何成则惋惜地捏起他右腕,替他把脉:“没能把消魂丹吐出来,你的确要吃些苦头了。” 这老疯子!分明是故意试探,还装什么慈父! 水涟咬牙暗骂,口中却柔弱道:“无事,我早习惯……不痛。” 何成则的手却不安分,竟从他腕骨缓缓向上拂去,这袖子里藏有暗器,水涟心道不妙,又想此刻未必不是良机,既然弓已拉满,箭何时离弦皆无不可! 他猛一抬手,两段袖口迸射出数道暗光,分别刺向他颈上哑门、胸腹膻中、巨阙、关元等穴,何成则为躲暗器,暂时撤手,水涟后跃欲逃,却感一道强力锁住他足踝,令人无法动弹。 他尚未明白对方是如何行动,便觉腹中一阵抽搐,是消魂丹起效发作,正在毁去他丹田气劲。 可他仍瞪着一双眼,只想看何成则究竟损了几分,而对方除了两鬓乌发被削去几根,略显落拓之外,身上无一处外伤。 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倘若他能这般容易伤到何成则,他这盟主怕是也白当了。 可是他仍选择这么做。 水涟换下那副虚弱柔荏姿态,狼隼般盯着向他缓步走近的“父亲”。 这副神情竟又令何成则露出欣慰之色,他拎起水涟的衣领,漫声道:“我不杀你,水涟。” 这股令人恶心的和蔼慈悲让他想吐,然而他刚刚吐过一遭,现在腹部疼痛空虚,根本呕不出什么东西来。他第一次痛恨自己没能多吞两口粥。 他冷冷望向何成则,唇畔噙着一抹古怪的笑意:“你不杀我,不是就因为你以为我是你的骨肉?” “以为?” “请阁下看看你这副尊容,与我哪里有半点相似?”他笑得艳丽,“你被我乳娘那个愚蠢贱妇骗得团团转,你的好儿子早在他五岁时失足滑入河中,成了一条水鬼,乳娘怕担看管不力之责,在村里挑了个年纪相仿的男童养着,反正你也认不出来。” 何成则眼底终于漫起杀意。 他一把扼住水涟脖颈,将他往一旁巨石甩去。 水涟不知这一下力道如何,只知自己肋骨断了大半,脏腑俱损,眼下就是路过一只走地鸡也能将他的心脉一脚踩断。 然后他看到何成则阴沉的眼和即将落下的致命一掌。 还有剑光——灼亮如火的剑光。
第90章 .她的来历 苍梧并不知晓何成则的去向, 她只远远瞥到一个大致方向,便隐隐有了些猜想,三人沿路抓了几个庄内弟子询问, 几乎能确定何成则去的就是苍梧与水涟会面的那个啸江亭。 幸而她们走对了路——让水涟未能如愿赶赴黄泉。 萧放刀的剑刺向何成则右腕,一道寒芒自众人眼前闪过,这一剑未能击中目标, 只在他护腕上飞速蹭过, 倏然刮掉一层旧皮, 萧放刀目光一锐,她觉察到这皮革之下别有洞天, 她相信何成则的腕骨必定粗沉坚硬, 但绝非是这种强韧金属的质地。 短暂交锋间,许垂露诧异的是, 她仅见到剑光而无火光。这意味着萧放刀在短短数个时辰内对明炽的掌控就已臻化境, 不仅能将明炽烧出十里火龙之势,更能在情急之下收敛剑意, 未显一分红焰,不愧是她作画之初就与好友一同敲定的“原配”。 既然都已如此契合,还有什么尚未完成? 这念头仅是一闪而过,因为她下一瞬就见到了瘫倒在巨石后的水涟。 她第一眼甚未认出这是水涟, 毕竟他衣衫已改, 云发散乱,脸色青灰,但与他目光相触之时, 对方的反应既非惊喜也非求助,而是愕然羞愤,然后试图抬袖掩面, 可惜气力不足只得转为低头埋面。 ……是他没错了。 许垂露没敢细看他的伤势,因为根本不用细看,重伤濒死四字已刻在他脑门,还镶了道死气沉沉的黑边。片刻怔然后,她骤感气血激涌,怒意填胸——知道这里草菅人命、杀人如麻不算罕见是一回事,见上一刻还与说笑的同伴下一刻就倒地不起是另一回事。
何成则凭什么这么做? 水涟此前与他并不认识,两人之间的恩仇总是避不开绝情宗与无阙谱的,这老匹夫忌惮萧放刀,便迂回行事,说得好听些是不择手段,实则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她见两人交手几招即止,知他们今夜仅是交锋,而非死战。 这让许垂露感到一丝恍然,强者间连交战都如此“惺惺相惜”,而对弱者,他们的怜悯都以高高在上的俯瞰姿态施舍。 萧放刀转腕负剑,令逞怒剑尖的耀芒遮掩在她更为昳丽的容颜、更显凌厉的目光之后。 “敢问何盟主,水涟与你有何过节,值得你如此大动肝火?” 何成则习惯性地正了正自己的护腕,面上并无怒色,他只是略感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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