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茕想让陈孑然想笑的时候能开怀大笑，想哭的时候也随时有一个肩膀可以靠着哭，有好消息总能找到人分享，有坏消息也能两人一块承担。
当然最好永远也不要有坏消息。
总之在顾茕这里，陈孑然不想做的事就不用做，不想答应的要求就拒绝，她是她自己，不是任何人满足愿望的傀儡。
所以顾茕又强调了一遍，“阿然，你相信我，我去搞定我妈，咱们不要孩子。”
“不只有妈妈，还有爸爸。”陈孑然低下头盯着顾茕纤细白皙的手指，像看到漂亮玩具的小朋友一样，把那只手拉到掌心里把玩。
顾茕的手指可真长，一根一根水嫩嫩的，难怪古人形容漂亮女人的手，手如削葱根，可不正像春天里小葱根上最嫩白的那一节么？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陈孑然抬起眼来，目光已经变得坚定，“我亲口答应爸爸的事，如果做不到，爸爸泉下有知，也不会开心的。”
顾茕把她的手一把攥进掌心，“那我去跟安安说？”
“不，我去。”陈孑然说，“安安是我领回来的，我对她有责任，这件事……应该由我去跟她说。”
“安安的机器人大赛怎么样？”顾茕忽然问。
“进了决赛，而且拿到了冠军，现在应该和她的老师同学们在M国庆祝胜利呢。”
“改天再说吧。”顾茕观察着陈孑然的表情，小心地提议，“也许这会儿安安还在外面贪玩？”
“没有。”陈孑然把自己的手机解了锁，调出她和安安不久前的聊天消息来给顾茕看，“她才刚回到酒店里，现在应该才洗了澡。”
“你要现在跟她说么？”
“反正迟早要说，再拖下去妈妈也不好受，不如现在就说。”
陈孑然说着，打开了通讯录，翻到陈安安的名字，手指停留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的手在颤抖，显然要做非常大的心理建设。
顾茕不忍心逼她，把她的手机夺过来按掉，扔在一边，“算了，改天再说吧。”
但陈孑然异常固执，坚决地把那只手机捡了回来，想了又想，忐忑再三，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拨号出去。
嘟……
等待。
继续等待。
几秒钟的等待，陈孑然的手心里攥出了汗，她的喉咙紧张地上下吞咽，想组织一下待会儿和陈安安沟通的语言，可惜大脑已经彻底罢工了，蹦不出半个字。还好她的后背靠在顾茕的胸口上，要不她这会儿一定会双腿一软倒下去。
“妈？什么事？”那边的陈安安还没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声音听起来快乐无忧愁，清脆得像铃铛一样的少女音，让陈孑然心头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
“没……就想提醒你，玩手机别太晚，累了一天了，洗了澡就早点睡。”陈孑然的声音有些虚，眼前也有点晕眩。
“知道啦，妈，我在M国看到了好多好玩的东西，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呢！真想迫不及待回去给你看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喜欢，只要是安安送的我都喜欢，不过不许买太贵的东西，妈什么都不缺……”
“放心吧妈，我现在自己能挣钱，而且我还有奖学金，买得起的！”
“好……好……我的安安真是长大了……”陈孑然听着陈安安百灵鸟一样的清亮嗓音，鼻子一酸，声音也有点哽咽了。
顾茕在身后抱着她，满眼担忧。
陈孑然冲她笑笑，擦干眼角渗出的泪，清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缓慢地、艰难地终于开口，说出了这个她们俩私自做下的决定，“安安，妈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陈安安的声音突然紧张，“妈你干嘛这么严肃？该不会是你得什么病了吧？”
“没有，妈的身体好得很……”
“那是顾阿姨得什么病了？”
“也没有，她的身体也很健康……”
“吓死我了……”陈安安长舒一口气，“你俩好好的就行，什么事，说吧。”
“我……”陈孑然捏紧手机，“我和你顾阿姨打算……”她停顿了一下，“打算再要一个孩子。”
说完这句话有点不敢面对陈安安。
那边的陈安安听到后有一个短促而明显的沉默，紧接着声调突然扬高了，变得异常兴奋，“真的？妈，太好了！我早就想让你和顾阿姨趁着年轻再生一个了，不然我常年不在家，你俩怪冷清的，我也老担心你要被顾阿姨欺负，这下好了，生个妹妹出来，有妹妹护着你，我也不担心顾阿姨老让你吃亏。我先前一直不敢说，就是怕你俩没这个意思，我说出来你们尴尬呢，这下好了，呼——我这一颗心啊，总算落回肚子里去咯——”
“安安……”
“妈，我朋友叫我去商量明天去哪玩的事呢，我不跟你说了啊，我先挂了，有事回去再说！”
电话那头出现忙音，陈安安果然挂了。
陈孑然打电话的时候顾茕一直把耳朵贴在听筒旁边，所以她们母女俩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像陈孑然想的那样，陈安安一直表现得非常豁达，答应得很痛快，而且是兴高采烈地答应的，一点犹豫都没有。
“这下放心了吧。”顾茕松了口气，笑容从心底舒展到了脸面上。
可陈孑然的眼泪却一下子流下来。
第133章
从陈孑然眼泪滚下来的那一刹那，顾茕的心就已经乱了，慌了神似的捧着她的脸抬手去揩泪，“别哭……别伤心……阿然……”她自诩能言善道，对陈孑然的眼泪向来没辙，伶牙俐齿都是应对不在意之人的虚伪客套，要一箩筐也有，对上了放在心尖的人，她的一声哎哟都能让顾茕方寸大乱，哪还有功夫去组织一套严丝合缝的周密词句来，只好笨拙地应对她的眼泪，跟着一起难受。
抱着陈孑然，感受她的瘦得过分的身躯在自己怀里轻轻地抽搐，顾茕心如刀绞，不一会儿竟然眼眶也湿润了，悄悄地迅速眨眼，使快要渗出来的眼泪迅速流回肚子里，暗暗叹息，原以为自己能最终牵住了陈孑然的手，以后就是幸福美满的康庄大道，现如今为什么也变得这么难？艰难到她们两人齐心也无法解决，只得抱头痛哭。
这下顾茕是真不想要这个劳什子的孩子了，目前八字还没一撇，就已经让陈孑然天天背过人时淌眼抹泪，要是真有了这么个玩意儿，那还得了？非把自己的心头肉哭伤了不可。
“阿然，孩子我们不要了，说什么也不要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顾茕板起脸来，她的浓墨一样漆黑的眼睛注视着陈孑然，语气是不容辩驳的决断，“这是我做的决定，即使对不起父亲，那也是我一个人的事，如果他泉下有知怪罪我不孝，要找也来找我一个人！”
顾茕的骨子里其实是个极度倨傲而又盛气凌人的人，现在因为窝在一个县公立小学里当个小小的英语老师，刻意地把自己咄咄逼人的脾性收敛了起来，对同事、对领导、对学生家长，总是一副笑面春风的模样，让人误以为她很好相处。
其实不是的，一个人的习惯会变，但是有些东西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永远改变不了。
顾茕很少用高高在上的压迫性的语气对陈孑然说话，她在陈孑然面前永远收着性子，心疼是一方面，尊重是另一方面。
姜新染曾经告诫过顾茕，爱是建立在平等和尊重的基础之上的，也许像陈孑然那样的人养成的性格就是比大多数人要隐忍温吞，那只是她被打压得不敢说话了，并不意味着她就不会难堪，也不意味着她天生比谁矮一头，不配得到尊重。
“她为你付出是因为爱你，可这不是你折辱她的理由。”
顾茕心中一直谨记着这句话，奉为圭臬。
所以大部分时候，顾茕把她们的小家庭中的选择权交到陈孑然手上，鼓励她勇敢地走出来，自己做决定，小到穿衣吃饭，大到每年的出游计划——她们两人的小日子中实在没什么大波折，出游已经是平稳度过的一年中最大的一件事了——顾茕会提意见，最终拍板的总是陈孑然。
只是这一次，这个会影响她们一生轨迹的重大抉择，顾茕不能交给陈孑然了。
这枚硬币的正反两面都是责难，丢到陈孑然头上，不论哪一面，都会压得她一辈子喘不过气来。
顾茕等的不就是这种时候么？天塌下来她撑着，只要能护住陈孑然就好。
陈孑然的眼睫毛上沾的眼泪还没完全干透，被泪水润泽过的眼眸，湿漉漉的，清澈见底，又迷茫无措，眼球不安地转动，想说什么，嘴张了半晌，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茕的心快化了。她替她理了理额前杂乱的碎发，又低头，在她眼角边亲了亲。
“阿然，我从来也不想要孩子，关于我父母的决定，我早该和你郑重道歉，对不起，一直拖到了今天。我请你原谅他们强硬的做派，他们毕竟是我的父母，总是为我考虑得更多一点，或许他们眼中的幸福，必须拥有一个流着自己血液的骨肉。但是阿然，我不这么想。阿然，我有你就够了。”
陈孑然眼中动容。
顾茕说：“也许你认为这是我为了求全才违背本心说的话，不，不是的，阿然，从我回来找你的那一天我就这么想，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过，我有你就够了。老去有什么关系呢？我是和你一起老去的，每次想到这些，我的心头就暖洋洋的，丝毫没有对未来的恐慌。你知道我真正害怕的是什么么？”
陈孑然抬头注视着顾茕的眼睛，就像听不懂课的小孩，呆呆的，面对提问，只能无助地摇头。
顾茕注意到她耳朵上两片小巧厚实的耳垂，也跟着轻轻一颤。
顾茕坏心眼地去捏了捏其中一片，获得了心满意足的柔软手感，用自己的鼻子碰碰她的鼻尖，亲昵地笑了，“我怕你比我早一步离开。”
陈孑然心脏狠狠地紧缩！她两个手捧住顾茕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才能安心。
顾茕用嘴唇蹭了蹭她的唇角，示意她不必惊慌，才叹息，“你知道么？那天你跟我说，万一你比我早走，让我一个人好好的，甚至还要我再找一个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的心脏都好像被一根绳子死死地勒住，然后半死不活地吊起来了，当时我的手脚都失去知觉了，真的。”
“阿然，你怎么能提这么残忍的要求？你明知道……”
顾茕的眼睛里出现了痛苦的神色，似乎预见了那天的到来似的，连声音也变得不那么稳当，“你明知道我办不到……阿然，万一哪天你比我先走一步，我的结局只会有一种，那就是和你一起走。”
“不要孩子，其实对我来说是松了口气的，因为我没办法把对你的爱分一点给孩子……我照顾安安，但我对她没有感情，连亲情也不会有，我照顾她，完全是因为她是你的孩子才照顾她。如果属于我们俩的孩子真的降生了，这对小生命来说也是不公平的，她一生下来就缺少了一半的爱，阿然，我没法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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