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再不甘,陈孑然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她只是个为了生存挣扎的普通人,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到了陈孑然这里,是苍蝇的胳膊拧不过大象的腿,凭她,怎么跟顾茕反抗? 她身无分文地被带到派出所来,最后连回家都不得不依靠顾茕的专车送她一程。 律师很有眼力见地率先占据了司机旁边的副驾驶座位,陈孑然不得不和顾茕一起坐在后排。 司机把前后座间的挡板升起来,给她们隔出了一个私密的空间,反而让陈孑然害怕。 顾茕的气息萦绕在每一缕空气里,陈孑然想躲都躲不掉。 她这么多年来品味一直未变,用的还是十八岁和陈孑然在一起时的那款香水,光这个味道就能让陈孑然备受煎熬。 顾茕知道陈孑然有很严重的幽闭恐惧症,前挡板被升起来的同时,她打开了两边的车窗,让对流的空气灌进来,带走了不少属于她的气味,陈孑然紧张的神经才能缓和下来,能正常思考。
陈孑然手肘搭着车窗,头倚着窗框,眼睛无聚焦地对着绿化带里飞速略过的小树,没有一丝和顾茕说话的欲望。 顾茕紧张得手心出汗,想让陈孑然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她才好对陈孑然解释。 可是陈孑然连一点声音都不曾发出来。 陈孑然已经问过顾茕两次,事不过三,她懒得问了。 当年她们念高中那会儿,顾茕也不是什么好人,好歹不会做什么讨人厌的事,这几年在外面读些洋书,已经把脑子读傻了,她不是个正常人,听不懂人话,陈孑然和她没法交流,鸡同鸭讲,即使讲了她听不懂,干脆就不说了,浪费力气。 没有她的质问,顾茕心中难安,悻悻地笑着,主动搭话:“阿然,你不问我么?” 陈孑然淡淡地瞥她一眼。 半晌,才低声说:“问什么?” “为什么帮你搬家。” 陈孑然耸了耸肩,“有什么好问的。” 左不过是些感动她自己的奇葩理由,陈孑然懒得听,怕自己生气,忍不住再揍她一顿。 顾茕讨好地笑,扯着伤口,眉头一皱,又献宝似的向陈孑然那边坐了坐,说:“我知道那件事之后你留下了后遗症,你那间地下室我观察过,太潮了,时间住久了你的关节炎只会越来越严重,我已经在附近的小区里帮你找好了一套新房子,三室一厅,你和安安不用再挤一张小床,那房子我看过,坐北朝南,光线通透,三个房间都能晒到太阳,你一间,安安一间,剩下一间可以拿来做书房,你这么喜欢看书,一定会喜欢……” 陈孑然太阳穴炸疼,扶着额头有气无力地打断她:“你说够了没有?” 顾茕笑容一僵,“什么?” “顾茕,你算我什么人?凭什么帮我找房子?你帮我找的房子我就一定要去住么?我只是年少时和你谈过一场虚假无终的恋爱,不是卖给你了,也没有欠过你什么,你没权替我做任何决定,你到底明不明白?” 顾茕心中的欢喜被陈孑然一次比一次更冰冷的语气激怒了,“我不明白什么?我反思了两个月,已经知道我没有替你考虑过了,所以现在我就好好地替你考虑,帮助你改善生活,不会再送那些没用的东西侮辱你,给你最急需的东西。我知道你自尊心强,如果见到我肯定不会接受,所以我不出面,雇佣了最专业的搬家公司替你搬家,这还叫不明白?陈孑然,除了你以外还从来没有人值得我这样卑躬屈膝的,你不想见到我,我忍了两个月,再想你都没出现在你面前,现在你说我不明白?” 顾茕抓住了陈孑然的手腕,“除了你以外谁敢打我?我已经对你忍让到这个地步了,你告诉我,我哪里不明白?” 顾茕心里憋闷得厉害,她不懂,讨好陈孑然怎么就那么难。 她自认为已经很为陈孑然着想了,考虑着她的心情、她的尊严、她的生活,不再送她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替她解决当下最棘手的麻烦,她却还愤怒地来质问她,“你到底明不明白”。 顾茕快不知道怎么明白陈孑然了。 陈孑然被她压在宽敞的车后座上,冷眼看她。 陈孑然这些年过得狼狈。 本就不是细皮嫩肉的人,又有长年累月的劳碌,她的十指干裂,人也是历经风霜的粗糙,晒得黑瘦。她的脖颈,少年时非常漂亮,纤细,修长,雪白……可以用很多美好的形容词叠加起来赞美,顾茕最喜欢亲吻她的颈子。可是现在,她的脖子永远是弯的,又黑又佝偻,病态地向前伸着,想直也难。 加上一张疤痕狰狞的丑脸,远远看去,就是个怪物。 成年人走夜路碰上了得绕路三尺。 小孩子见了会吓哭。 这样丑陋的人是不必怜惜的,她的身上,经年累月的伤,早就数不清了,即使顾茕动作粗鲁,再加两道,谁会注意呢? 除了陈孑然自己会疼。 被顾茕掐住手腕,后背狠狠撞在车窗上的时候,真的很疼。 仿佛背骨一根根全被震碎了。 碎骨戳破血肉,直扎进心脏正中央。 她忍着痛,看顾茕发怒,盯了两秒,突然笑开。 少年时所有带着爱意的滤镜碎了个彻底。 顾茕是个彻头彻尾自私自利的人,和她是说不通道理的。 她以为的换位思考,不过是站在自己的立场,给陈孑然更多的东西,或者用她的话来说,“更实用的东西”。 既然送花哨的礼物是侮辱陈孑然,那么送实用的礼物,当然就是为陈孑然着想,多么通顺的逻辑。 陈孑然从前没有这么厌恨顾茕,顾茕自己的出现,让原来虚假美好的回忆都变得面目可憎。 也让陈孑然认清了她的真面目。 她本来就是这么个从来不会换位思考的人,她的生活环境、教育背景只教会了她要争抢,没有教会她同理心。 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了,她对人好是有目的的,怎么没有目的地善待别人呢?顾茕学不会的。 她所谓的换位思考,也只是站在她自己的角度上的换位思考,立足点依旧是她自己而已,换汤不换药。 陈孑然轻声说:“顾茕,如果有个人,一言不发地冲到你的家里,要帮你搬家,不经过你的同意就拆你家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顾茕眼神一冷,“腿我都给他打断两条。” 陈孑然嘲笑起来,“你看,这就是了,你私自闯进我家,拆我的东西,我现在能平静地跟你说话,没有打断你的两条腿,这是我受过的十二年教育不允许我这么做,不代表我不恨你,知道么?” 顾茕意识到自己中了陈孑然的套,试图狡辩,“这不一样。” 陈孑然眼神轻蔑,“哪儿不一样?” 顾茕语塞。 陈孑然替她说:“因为你是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人人都要听你的,所以你不允许的东西都不能碰。而我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可怜人,我家里的玩意儿也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货,扔了也不心疼,何况搬个家,对不对?” 顾茕松开了压制陈孑然的手,不做声。 无可辩驳,因为陈孑然的话正中了她的心思。 “顾茕,你第一次说喜欢我,我只当你还念着从前的回忆,对我有亏,想补偿我,我想知道,再见到我什么样之后,你口中的喜欢我,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受不了我不接受你的好意,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你难堪?” “当然是喜欢你!”顾茕脱口而出。 “理由呢?” “我……”顾茕脸上神色微闪,要说出口时还有一点羞涩,“我抱你的时候,心跳得很厉害,看到你受苦,我的心会疼。” “那也许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吧。”陈孑然点头。 顾茕眼神暗喜,以为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陈孑然话锋一转,“可是你好好看看我的样子,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手,看看我有多丑。” “顾茕,喜欢只是一个心动的事,只要一秒钟,可在一起是一辈子的事,你敢么?”陈孑然已经摸清楚顾茕的个性了,赶她是没有用的,想让她走,就得对症下药,让她害怕,让她感到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威胁,让她自己退却,于是陈孑然接着说:“你和我在一起,要带我去见你的亲人、朋友,还要带我出席重要的交际场合,你社交圈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你口味独特,专喜欢怪物,他们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嘲笑你,你真的确定能接受这一切么?” “当然能。”顾茕不假思索。 陈孑然微怔,随即想到,当然了,周围人的舆论影响不了顾茕,她本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根本不在乎别人的评价。 陈孑然一笑,换了思路,“那你仔细看看我脸上的疤,顾茕,你要对着我这张脸一辈子,假设你能活到八十岁,还有五十六年,你每一天都要对着我这张脸,随着时间流逝,我的脸会越来越老,当然也会越来越丑,等到四十岁过后皮彻底松了,吊着疤的老皮在脸上甩来甩去,比现在还丑十倍,你能忍受么?” 顾茕还以为陈孑然要说出多吓人的话,一听她说的是这个,竟然面带柔情地笑了,“你以为你现在有多好看。”她甚至低头,想亲陈孑然的鼻尖。 陈孑然头一偏,躲了过去。 顾茕的反应让她有些始料未及,后面准备的话也不好说了。 “阿然,你说的对,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所以我学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以前我以为自己学会了,原来并没有,也正因如此,我喜欢的人,我就一定要抢到手,你逃不掉。” “还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喜欢你,我是爱你。” 陈孑然可悲地看着她,摇头,“顾茕,别侮辱爱这个字。” “随你怎么说。”顾茕挑眉,正好车停在陈孑然住所的楼前,顾茕手伸向陈孑然背后,按上车门锁,对她说最后一句话:“我就不该试图讨好你,你对我有偏见,所以怎么讨好都是错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现在才明白。” “你……你想怎么样?” “当然是对你好。阿然,你说你不欠我什么,其实你说错了,你欠我一大笔钱,至少二三十万。” “什么?”陈孑然傻了。 “你忘了,当年你住院,住最好的单人间,请最好的护工来帮你做复健,你不会以为这些都是免费的吧?” “可是我有肇事司机的赔偿款。” “你自己的父母是什么人你会不知道?你的赔偿款早被梁柔洁赌光了,你哪儿来的赔偿款?”顾茕非常平静地笑笑,“你当年治伤的所有花费,全是我出的钱,阿然,你说你欠不欠我的?” 这些话顾茕本来不想说的,是陈孑然逼她。 她努力地为陈孑然着想,努力让陈孑然的生活变好一点,可是没有用,陈孑然是铁打的心脏,根本不领情。 顾茕耐心尽失,只好用强硬手段。 她碰着陈孑然的鼻尖,温柔地说:“阿然,我真的喜欢你,想对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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