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凉歪在黄花梨木交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吃着果脯和点心。这一个月来吃得好睡得好，炎凉可算是身上长了点肉了，脸上的气色也好些了许多。
柳烟这会儿不在，炎凉身边另有一个小丫鬟伺候着。这小丫鬟人机灵，手脚也利索，随时给炎凉续杯。
忽然有人过来，炎凉一看，完全不认识。
不过来者很快就介绍了，自己是国师那边派来的人。
“七公主殿下，”来者躬身道，“檀香殿有请。”
炎凉这才想起来，哦，当初跟国师大人约下的一月之期，似乎就是今日到了。
炎凉把手中的半个点心丢回果盘，起身跟着李忠德前去檀香殿，同时回头叫了一声：“珍珠，翡翠。”
现在炎凉要出门，总不好还是孤身一人的，得叫上两个丫鬟一起。炎凉也不记得方才伺候着她的小丫鬟到底叫珍珠还是翡翠了，都叫上算了，让另外一个也跟上。
小丫鬟：“……”
这已经是七公主殿下不知道多少次叫错她的名字了……
她叫彩织……长乐宫里面没有叫翡翠的人，珍珠这会儿还在院子里面呢……
小丫鬟有苦难言，只好恭顺地跟上自家主子，还不忘在经过院子的时候把珍珠一起叫上。
.檀香殿。
此次炎凉虽然是要去见易璞公子的，可是明面上总得有个遮掩。这一个月来国师也谨遵约定，几乎没和炎凉联系过，现下拿出一个炼丹途中遇到了一些问题想和七公主探讨一下的理由，乾英帝尚且没有怀疑，其他人更没资格多想了。
给长乐宫里塞人的时候，国师和李忠德私底下都有运作，确保到了炎凉宫里的人背后都是干干净净的，纯粹为炎凉所用。
意思意思谈论了几句听起来很像一回事实际上全都是胡扯的炼丹之道，彩织和珍珠被留在了檀香殿里，国师则是暗中带着炎凉打开了一处隐匿在檀香殿角落里的暗道。
炎凉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道洞，面露赞许：“这洞口打磨得真光滑。”
国师：“……”
这种时候难道不是该把注意力放在檀香殿居然能有暗道，或者暗道中可能有什么危险，再或者即将要见到他们主子该如何面对上面吗？七公主这关注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位七公主脑子跟人不一样了。
饶是国师如此告诉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在两人都进了暗道后，炎凉借着一段边缘光滑的地方坐下，双手往后一用力将整个人都出溜一下滑走好几米远的时候，眼皮抽搐。
国师现在相信了，七公主真的年纪还小。
好在这暗道终究是为了给人走才凿的，里头光滑的边缘只有那么一小段，后面的路程炎凉都走得很正常。
暗道的尽头，是一处陈设极为普通的书房。
“公子。”国师恭恭敬敬地给坐在书桌前的那个人行了一礼，“属下将七公主带到了。”
“嗯。”温润的男声响起，“下去吧。”
国师便立即退回到了暗道内，关闭了暗道的出口。
炎凉抬眼，这才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用这两句诗来形容如今十六七岁的易璞，很合适。
易璞的长相着实没有什么攻击性，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风度翩翩文质彬彬的少年郎。易璞看向炎凉面露微笑的时候，甚至能够称得上是温柔：“七公主殿下，请坐。”
炎凉看了一眼易璞为她准备的那个座椅，眼中闪过了一丝嫌弃。
这么高，她不想费劲上去。
易璞这个时候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就是再细心体贴，也是做了多年的他国质子，身边少有女眷，更是没有像炎凉这个年纪的女童，不清楚对方这些细节上的需求。而且炎凉身形本就瘦小，和旁边的座椅站一起一对比……
易璞轻咳了一声。
他也没想到这头一回见面就能搞出这种尴尬。
第8章
“易公子。”炎凉也懒得理会那个对现在的她来说过于高大的座椅了，干脆直入正题，“我这一个月来的表现，您应该还算满意吧？”
一个月前，炎凉便同国师说过，这一个月她会展现出自己的实力与诚意，到时候交由易璞顶多。这话国师定然是告知过易璞的，而易璞现在肯请她过来，就已经表明了他确实对此有兴趣。
易璞笑了笑：“殿下冰雪聪明。”
易璞确实是挺满意的。
近几年来，乾英帝已经渐渐为他所暗中掌控，可乾英帝毕竟也是一代帝王，并非庸才，哪怕如今痴迷长生近乎走火入魔，也并非容易糊弄之辈。易璞这些年来给乾英帝一点一点下的毒作用渐渐突显出来，乾英帝对此也有所觉。
国师是离乾英帝最近的人，他很快察觉到这一点，汇报给了易璞。易璞也并未想过真的就靠着这样慢性下毒来达成弑君的目的，而是通过丹药中的毒来摧毁乾英帝的身体，让乾英帝精力越发不济，头脑也越发糊涂。
乾英帝现在的身体确实是大不如从前了，易璞这一环的计划已然成功。既然乾英帝有所察觉，那便就此停止也无妨。
国师听令，近半年暂时停下了给乾英帝的丹药中下毒，并且尽可能地找些滋补温养的药材，来将乾英帝如今破败不堪的身体调养一番，哪怕下点猛药，提前消耗掉乾英帝所剩无几的寿元也无所谓。
只可惜乾英帝年纪也大了，身体底子经不起消耗，国师虽然算是个圣手，却也只能堪堪维持着乾英帝的身体不至于进一步恶化，想要再调养回来一点却是难于登天了。
这倒是有点出乎易璞的预料。宫中能够安置和收买的太医对此也无能无力，易璞便下令让手下去民间寻找医药高手相助。在炎凉回宫前不久，易璞才刚刚收到了关于如今天下第一神医沐清眠的消息，正准备加派人马将人请来。
不过因为炎凉提前一步回来，此事倒是作罢了。炎凉也是阴差阳错地，解决了易璞的燃眉之急。
炎凉听易璞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原来前世这么早，新帝就和眠姐姐有联系了？
若非因为她重生，按照炎凉对易璞和沐清眠的了解，易璞最终肯定是请动了沐清眠。如此一来，易璞就算是欠了沐清眠一个人情。
怪不得乾英帝的寿命还能再延续三年，怪不得她刚刚当上长公主后没多久眠姐姐就来到了宫里，要将她接走，新帝未置一词便答应了……
炎凉不由得觉得有些唏嘘。
前世她究竟是有多蠢，这么多显而易见的线索摆在面前都看不到？！
不过这么说来的话……她要是不那么急着把丹方给国师，是不是，现在就有机会提前见到眠姐姐了？
易璞：“……”
七公主这瞬息万变的表情……他刚才说的有哪里出了问题吗？
炎凉出宫之前的资料于现如今而言没有太大价值，易璞让人观察过回宫以来的炎凉，知道这是个凭借一己之力就能让乾英帝对其态度大转的厉害人物，而且炎凉在皇陵的时候为了回宫行事算是比较大胆的了，回宫之后却献上了丹方便低调得好似个透明的人，也从未居功，直到乾英帝服用了丹药有了出色的效果，亲口传唤炎凉给予赏赐，炎凉这才答谢收下，再然后便又是彻底沉寂了下去，整天都在长乐宫里足不出户，叫宫里最喜欢注意种种动向的那些人都没什么好说的。
在易璞看来，炎凉这几番举动虽然出人预料，却可以称得上是最好的选择了。该得到的东西她一样都不少，多的却是一分半点都不要，既保证了自己暂时的安全，还能得出时间和经历来在阔别一年的宫内安排培养自己的势力，更能因为低调无争而让乾英帝心中更为熨帖，实事一举多得之事。
因此，在易璞的脑海中，这位七公主应该是个城府颇深之人，可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喜怒皆形于色，孩童心性的小姑娘？
易璞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今日本来已经做好的准备，要跟这位七公主虚与委蛇、唇枪舌剑、话里有话地你来我往半天，结果却是他从一见到这位七公主，就感觉处处透露着不对劲？
炎凉那边倒是已然想通了，要是自己不能站稳脚跟，就算是见到了沐清眠也没什么选择的权利，还不如先不要见面。炎凉顿了一下，正色道：“易公子，我想你也不会嫌多一个帮手吧？今后檀香殿那边有什么计划，我都可以帮忙，而且我毕竟占着个七公主的身份，得宠之后能够做的不少，您会需要的。”
易璞：“……”
刚刚他才心道这位七公主画风不太对，转眼之间这位七公主就跟他正儿八经地谈论起来了？
易璞失笑。
不过这样……也确实有趣。
易璞也算是差不多明白了，这位七公主殿下喜欢直来直去。于是他问道：“那么殿下想要什么呢？”
既然是要合作，当然得各取所需才对。要是对方只为他做事却对他无所求的话，易璞反倒要好好考量一番了。
“易公子痛快。”炎凉点了点头，“我要您登基后的长公主之位，封号由我来决定，还要您为我的婚事赐下圣旨。”
在大容朝，公主一般都是没有封号的，只有格外得宠、格外位高权重的公主才会有封号。这个有封号的长公主之位，大约相当于是男子要求升官加爵。
这个要求在易璞的预料之内，不过炎凉要求的赐婚，着实让易璞有些讶异。
易璞看了看眼前的七公主，大概是因为从小备受欺凌、往往饥一顿饱一顿的缘故，炎凉比起同龄的女孩子要瘦小得多。不过七公主如今的年纪也确实是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易璞讶异过后，也就恢复了平静。
为自己的婚事筹谋打算，这也是七公主的切身利益了。
而这两个要求，易璞都不难办到。
再次四目相对的时候，炎凉和易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
炎凉很满意易璞这个丝毫不问她为什么会想要弑君弑父缘由的态度，这位大容朝下一任的帝王很懂得用人不疑的道理，让她觉得非常舒适。虽说以炎凉的身世和遭遇来推测也不难推测出一些理由，可既然她没有提起，易璞也就没有提到一言半语。
比起她那位疑神疑鬼非要下手到让人都心寒的生父，易璞实在是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炎凉心情高兴了，也就乐意让对方也高兴高兴。她走到书桌前，踮起脚拿过了一张宣纸和一支毛笔，直接将纸垫在自己一只手的手心上，另一只手龙飞凤舞地便写了起来：“如今到底还是我仰仗易公子多些，为表诚意，我先送易公子一份见面礼。”
话音落时，炎凉已经写完了最后一笔。
纸上只有一个字。
——“肆”。
易璞在看到这个字的时候，瞳孔有了一瞬间的紧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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